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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窸窣声响愈发清晰。
混杂着衣袂拂过枯草的轻响与低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朝着这间土屋围来。
裴仙泠眸中最后一丝慵懒与温情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寒清剑仙惯有的冷冽警觉。
她身形微动,已如一缕轻烟般贴向土屋残破的窗棂。
葱白玉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气,将窗缝间的杂草轻轻拨开,目光冷然扫向屋外。
何晚也瞬间绷紧了身子,手中黑剑悄无声息横在身前。
他放轻脚步凑到裴仙泠身侧,与她并肩贴着墙壁,大气都不敢喘。
这乱世之中。
任何陌生声响都可能带来杀身之祸,更何况此处是刚遭魔潮洗劫的废弃村落,谁也说不清来者是友是敌。
两人目光透过窗缝望去。
只见暮色沉沉的村落空地上,正站着七八道身着统一服饰的身影。
他们身着月白镶浅蓝边的长袍,衣摆处绣着一柄小巧的拂尘与长剑交织的纹路,腰间挂着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清玄”二字。
气息沉稳,步履规整。
显然是正规宗门的弟子,而非散修或邪祟。
“是清玄阁的人。”
“正道宗门,与幽骨门是死敌,素来不与天剑宗为伍,也算不得敌人。”裴仙泠唇瓣轻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道,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何晚微微颔首,心中稍定。
他虽在天剑宗做了三年外门弟子,却也听过清玄阁的名头。
那是中域老牌正道宗门,底蕴深厚,门中多修清灵道法,专克阴邪鬼祟,与炼尸养骨、手段阴毒的幽骨门乃是世仇,厮杀百年从未停歇。
只是他不解。
清玄阁的弟子为何会来到这荒无人烟的魔灾废墟?
目光在清玄阁弟子身上扫过,何晚的视线很快定格在人群最前方的那道身影上,眸中微微一顿。
那是一名极为年轻的女弟子。
模样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身着清玄阁制式长袍,却更衬得她身姿窈窕。
眉眼清丽灵动,一双杏眼澄澈明亮,带着几分将门之女的飒爽,又有几分邻家少女的温婉。
她与裴仙泠那种俯瞰众生、冰雕玉琢的清冷绝色截然不同,是另一种鲜活明媚的美。
不过整体上还是要逊色裴仙泠好几分,算难得见的秀丽佳人一枚。
她此时手中握着一柄莹白的玉笛,指尖轻扣,正侧头听着身旁一名男弟子的汇报。
神情认真,眉间带着几分沉稳,很显她是这队清玄阁弟子的领头人。
“师姐,村落里大多是断壁残垣,只有最中间那间土屋还算完整,能挡风遮雨,今晚咱们可以在那里歇息,明日一早再赶往乱葬岗。”
那男弟子低声道,然后眯着眼睛思绪会,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道:“只是幽骨门的人恐怕已经先一步动手了,咱们得抓紧时间。”
被称作师姐的女弟子微微点头。
“嗯,先去那间土屋歇息,所有人提高警戒,幽骨门行事阴狠,说不定早已在附近布下陷阱,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
“是,许师姐!”
一众清玄阁弟子齐声应道。
何晚心中一动——许师姐?
不认识,但是看起来好厉害的亚子捏?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身侧的裴仙泠一眼,却见她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目光落在窗外许笙嫣的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那丝冷意来得极快,去得也快,转瞬便被她压下,只剩一片淡漠。
何晚挑了挑眉没多想。
只当她是对陌生修士心存戒备,毕竟两人如今隐居避世,最不愿的便是与任何宗门弟子产生交集。
更何况对方还是正道宗门,万一认出裴仙泠,麻烦只会接踵而至。
窗外。
许笙嫣已带着一众清玄阁弟子朝着这间土屋走来。
裴仙泠指尖微抬,轻轻拉了何晚一下,两人默契地闪身退到土屋最内侧的阴影里。
这里堆着破旧的杂物,恰好能遮住两人的身影,火堆的火光被墙壁挡住,只余一片昏暗。
她抬手凝起一道静音结界。
挥手将两人周身笼罩,确保屋外的人听不见半点动静,才再次贴回窗边,静静观察。
不多时。
脚步声停在土屋门口。
许笙嫣率先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手持长剑的弟子,警惕地扫视着屋内。
土屋不大。
中央的火堆还在噼啪燃烧,映得屋内忽明忽暗,清理干净的地面与堆好的干柴,显然是有人在此逗留过。
“有人先来过了?难不成是幽骨门的人?”一名清玄阁弟子皱眉,瞬间握紧长剑。
许笙嫣目光扫过地面,又看了看火堆旁尚未吃完的干粮碎屑,摇了摇头:“看痕迹是普通修士,早已离开,不必多虑。此处还算安全,大家生火歇息,轮流守夜,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应对乱葬岗的阴物。”
“是!”
众人应声,纷纷动手收拾。
有人添柴加火,有人检查屋内外的警戒,动作娴熟,显然是常年在外历练的弟子。
何晚与裴仙泠缩在阴影里。
两人借着结界的掩护,静静听着屋外清玄阁弟子的交谈,一字不落。
“师姐,幽骨门这次疯了不成?居然敢在乱葬岗大动干戈,炼制尸傀也就罢了,居然还想挖取阴灵玉,就不怕遭天谴吗?”
“阴灵玉乃是至阴至纯的神魂宝物,对咱们修清灵道法的人是大补,对幽骨门那些炼邪功的人更是至宝,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许笙嫣坐在火堆旁,玉笛放在膝上,语气凝重:“乱葬岗底下埋着当年魔潮战死的数万修士与凡人,怨气凝聚百年,才孕育出几块阴灵玉,若是被幽骨门得手,他们必定会炼制出更凶戾的尸傀,到时候安平城的百姓就真的没活路了。”
“可咱们就这几个人,能挡得住幽骨门吗?听说他们这次来了好几个结丹期的高手。”
“挡不住也得挡。”
许笙嫣眸中闪过一抹坚定:“清玄阁守的就是中域百姓,安平城是咱们最后的防线,乱葬岗的阴灵玉,绝不能落入幽骨门手中。”
阴灵玉?
阴影里,何晚清晰感觉到身侧的裴仙泠气息微微一滞。
他转头看向她,借着微弱的光,看见裴仙泠清冷的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那是渴求,是动容。
何晚心中瞬间了然。
裴仙泠此前被孤雪与阴狄俊那伙人偷袭,坠入深渊,又在痴迷莲幻境中历经心劫,神魂受了极重的创伤,即便如今恢复了结丹后期的修为,神魂的损伤却始终难以痊愈,这也是她迟迟无法冲击元婴期的关键之一。
而阴灵玉,乃是至阴至纯的神魂宝物,恰好能滋养神魂,修复她体内的心魔暗伤,甚至能助她稳固修为,加速恢复昔日的实力!
类比的话,化尘莲是修复根基大补,那么阴如玉就是修复神魂小补。
这乱葬岗里的阴灵玉,对他们而言,竟是比想象中还要重要的至宝!
裴仙泠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
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在昏暗的阴影中交汇,无需言语,便已达成默契。
不能暴露身份,也尽量不与清玄阁起冲突,却也绝不能放过阴灵玉。
跟着清玄阁,坐收渔翁之利。
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屋外的火堆越烧越旺。
许笙嫣安排好守夜的弟子,便坐在火堆旁闭目养神,她身姿挺拔,神情认真,全然是一副心系正道、悲悯苍生的模样,与何晚的性子竟有几分相似。
何晚看着窗外的许笙嫣。
心中暗自盘算,明日跟着清玄阁前往乱葬岗,如何避开幽骨门的正面锋芒,又怎么趁机夺取阴灵玉,尽量一举两得。
或许…
该动用统子的力量装一波了?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腰间被人轻轻掐了一下。
力道极轻。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
何晚一愣,转头看向裴仙泠。
只见她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清冷依旧,只是耳尖微微泛红,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眸底的冷意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裴仙泠这是,又吃醋了?
就因为他多看了许笙嫣几眼?
何晚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之前在小镇里,他不过是收了一个陌生女子的帕子,她便冷着脸一路生疏地喊他“何公子”。
如今不过是看了眼清玄阁的漂亮女弟子,她又开始闹小脾气了。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云州第一寒清剑仙,三百年不问世事,心如寒冰,如今却因为这点小事,醋意翻涌,连藏都藏不住。
哼!这个冰冷冷的傲娇鬼……
算了算了,看在你这么漂亮的份上,给你点‘糖’吃,哄哄你吧
何晚有些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悄悄伸出手,在阴影里轻轻握住了裴仙泠的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带着几分执拗,仿佛在宣示着什么。
“别分心。”
裴仙泠用气音低声道,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继续说:“那阴灵玉,尽量取到,其余的人和事,都与你无关。”
何晚心中了然,轻轻点头,压低声音:“我知道,有你在就够了。”
简单一句话,就把她哄好了。
裴仙泠眸底的冷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浅的温柔,她轻轻“嗯”了一声,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窗外。
清玄阁的弟子已然歇息,唯有守夜的弟子手持长剑,在村落中巡逻,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笙嫣坐在火堆旁,依旧闭目养神,清丽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她是正道宗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心系苍生,前路光明,与他们这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这边裴仙泠看着窗外的身影,眸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偏执。
她用了三百年,才明白何为活着…
用了四年无数次的生死经历、真心交付,才将一颗冰封的心,放松警惕,准备一点点交给身边这个人。
如今。
谁也别想,从她身边,将他夺走。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靠近,都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