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洋茶馆的试演,出乎意料地成功。
没有俱乐部那样专业的灯光和音响,只有几盏暖黄色的壁灯、木质桌椅摩擦的声响、以及空气里飘散的咖啡与烤面包粒的香气。她们按着老板的要求弹些时兴的歌,在察觉到千华有些烦躁时又被甘棠突如其来的节奏拉着即兴了一段;虽然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胡闹”但眼间的笑意浮出了不少。结束时,零散的掌声很快变成了满堂喝彩,吧台后的老板似乎是有些惊喜,连滚带爬的冲出来拉着枫的手要她们每周三、五晚上来“帮忙演奏”。
自那天之后阁楼里的气氛也活泼了许多,甘棠的腿在藤野医生的定期复查和阿常老板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膏药双重作用下,已经好得看不出曾经伤过。她立刻又恢复到了那个热情的有些惹人嫌的甘棠,只是这次被“蹂躏”的人除了千华又多出来了个正子。
又是一天的周五,演出结束的比平日早些。沿着渐渐熟悉的街道往居酒屋走的路上,枫突然感觉到了一阵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变的那些日子,又仿佛那天雨夜的故事从未发生过,她刚从俱乐部演出结束正打算和朋友们嬉闹着走回那个熟悉的家。
她看向身旁,正子用夸张的动作比划着台下一位老先生听到《笼中鸟》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久子战战兢兢的模样已经褪去,正哼着小调打量着东京街头,她好像看不腻似得;甘棠勾着千华的肩膀,大声计划着要用下次的“分红”去买咖啡豆。
只有千华,安静地走在靠窗的一侧,目光偶尔掠过街道对面一闪而过的黑色汽车,或是巷口阴影里站立不动的人影。她没说什么,只是将脖子上的围巾裹紧了些。
回到居酒屋,晚市已近尾声。阿常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小灯核对账簿。听到门铃声,她抬起头,脸上惯常的和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
“回来啦?今天怎么样?”她招呼着,手上算盘的噼啪声却没停。
“可好了!阿常婶,你都没看见,今天我们唱新曲子的时候……”甘棠凑过去,兴高采烈地开始描述。
阿常听着,叹了口气,打断她“好就好……唉,这世道,能有点开心事不容易。”她合上账簿,揉了揉眉心“米价又涨了,酒水进货价也抬了三成,再这么下去,我这小店真快撑不住了。你们是没看见,街尾那家荞麦面店,前天悄悄关了门,说是老板被征去朝鲜了,家里婆娘一个人撑不起店。”
“去朝鲜?”枫正在挂外套的手顿了顿。
“给钱建铁路呗,说得好听但是压根没见有人回来。”阿常压低了声音,朝门外努了努嘴“最近街上那种人也多了,看着就心慌。”
枫看向了窗外,几个穿着普通工装的男人正在巷边抽烟,但眼神的游移、站立的位置、以及那种对周围环境过于刻意的“漠不关心”,都透着一股不协调的气息。
“知道了,阿常老板。”千华轻声应道,递过去一杯刚倒的热茶“您也辛苦了。”
阿常接过茶,又絮叨起来“还是千华这孩子又漂亮嘴又甜,……哦对了,有你们的信。”她从柜台下摸出两封信。
一封是给甘棠的,厚厚的,信封上除去奉天还有个长崎的邮戳,似乎是转运来的。另一封是给千华的,京都寄出,信封精致,带着淡淡的檀香气。
甘棠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她捏着信,失神了一瞬,最终还是嘟囔了一句“肯定又是老头子念叨”,便塞进了口袋,转身去帮正子搬要用的食材筐,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刻意。
千华则拿着信,走到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就着昏暗的灯光拆开。她读得很慢,脸上的表情像慢慢凝固的蜡,最终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最终,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放进外套口袋,全程一言不发。
“家里来的...?”枫注意到了异样,走到千华身边。
“嗯。”千华点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父亲同意我去音乐学校了。说我既然喜欢,就去正规的地方学。还说……兄长在朝鲜‘表现良好’,让我不必挂念。”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枫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不懂,却也能想象那封信里流出的浓浓操控欲。枫悄悄走开想给千华留些独处的空间,旁边一桌刚结束应酬的客人醉醺醺的谈话声却飘入了耳朵。
“……所以说,那些嚷嚷着‘米价太贵’的家伙,根本不懂!帝国的繁荣需要牺牲!看着强大的帝国他们难道不自豪吗?”一个秃顶男人挥舞着酒瓶。
“小声点,冈田君。”他的同伴略显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你喝醉了...大家都这么想的,没人不愿意为了帝国牺牲。”
枫感到一阵反胃,她别开脸,却正好透过玻璃窗,看见对面电线杆下站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男人似乎在看报纸,但报纸很久没有翻动,他的脸隐在帽檐和竖起的衣领后,只有偶尔抬起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居酒屋的门口,以及在窗边交谈的她们。
不是第一次看见了。这条街上,这样的风景近来渐渐增多。有时在街角,有时在对面屋顶,有时是慢悠悠驶过的黑色汽车。
“枫。”千华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旁,她碰了碰枫的手,示意她回神“该去阁楼了,明天早市还要帮忙。”
阁楼里,气氛比楼下沉闷。看着沉默的几人正子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从客人那里听来的、并不好笑的笑话,结果只有她自己干笑了两声。
“喂”甘棠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们说……音乐真的有用吗?”
没人立刻回答,窗外的列车伴着汽笛声远去,悠长而孤独。
“在白日梦,有人听哭了。”正子小声说。
“也有人只是装模作样的喝咖啡,根本没在听。”久子泼了盆冷水。
“我也不知道。”枫抱起靠在墙角的吉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响,“在长崎,在箱根……在货轮上的那天晚上,在东京那个无助的第一夜...我总想拿起琴,也许音乐没用,但我想我大概是需要它的。”
千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东京稀疏的星空,低声接道“我们都需要它。”她回过头,目光扫过同伴,“我父亲来信了,让我去读音乐学校。”
她顿了顿“可我不想去,所以我也需要音乐,和你们一起创造的...我们的音乐。”
甘棠盯着手里的信,半晌,忽然用力把它拍在榻榻米上,像要拍掉什么令人厌烦的东西。“管他呢!老头子的信,等我心情好了再看!睡觉睡觉!明天还要琢磨新曲子呢!”
她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了头。但枫看到,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似乎有迅速擦去的微光。
夜晚深沉。阁楼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枫却有些睡不着。白天演出的暖意、阿常老板的叹息、醉客的狂言、窗外幽灵般的监视者、同伴们收到家信后的沉重……这些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里交织着回旋着让她有些烦闷。
她轻轻起身,走到天窗下。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辉光,照在矮柜上那张笑容温暖的少年照片上。这个房间曾经的主人,为何离开?去了哪里?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夜晚,感到彷徨?
远处,不知哪里的工厂传来隐隐的机器轰鸣,东京的夜没有长崎的宁静。窗外的寒风悄悄渗入窗隙,枫抱紧了双臂,却又摇了摇头回到了被窝。
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