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窗玻璃蒙着淡淡的霜,千华用指尖在雾气上划着什么音符的轮廓,刚成形就被新的雾气覆盖。她收回手,看那痕迹慢慢模糊,直到霜浓到映出自己的面容;依然是那副平淡到有些不近人情的表情,她对视了片刻又伸手擦去。
门突然被撞开,裹着一身寒气的甘棠像颗炮弹似的创进房间,靴子上的雪融化在地板上蹭出长长一道水渍。
“冻死个屁了!”她把怀里抱着的鼓棒匣子往墙角一扔,整个人瘫在鼓凳上,呼出的白气迅速团成一片浓雾“正子那傻丫头非说今天宜采购,结果屁没买着,老娘的脚先成腌萝卜了。”
千华没回头,那双漂亮的眼眸紧紧的盯着窗,似是在看窗外的风景。“靴子脱了,暖气片。”
“得嘞!”甘棠麻利地蹬掉靴子,袜子潮乎乎的脚啪嗒啪嗒跑到暖气片旁,满足地长叹一声“活过来了———这破天,比奉天还邪门。”
千华这才转过身去看,此刻甘棠侧脸贴在暖气管上,麻花辫散了几绺,粘在耳侧。千华突然想起一年前京都那个没暖气的冬天,她们挤在三坪大的排练室里,甘棠非要把鼓搬到那个破的好像随时都会变成一摊破铜烂铁的暖炉旁边,嘴里还念叨“总比冻死强”。
“枫呢?”甘棠闭着眼问,声音在暖气铁管上回荡了几圈。
“还没到。”千华合上谱本“你昨晚没回阁楼。”
甘棠睁开一只眼,狡黠的光从睫毛缝隙漏出来:“帮阿常婶卸货去了。顺便嘛……”她压低声音,朝门口瞟了一眼“听见点风声。长崎来的船上有人说,最近有人在打听一个背着琴的姑娘。”
千华转回琴前,刚刚按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下陷。
“枫知道吗?”
“没敢说。”甘棠坐直身体,把散开的辫子重新编好“她最近调个弦都得调三遍——你在拖延啥呢小枫,每次我都想这么问。”
千华沉默了,她当然注意到了。枫最近调音时总盯着弦间的空隙,眼神空得像在找什么早就消失的东西。
“你那新歌,憋出来没?”甘棠凑过来,带着一身被暖气烘出的潮意碰了碰千华的肩膀。
谱本在千华膝上翻开,谱线上是无数涂改的痕迹。
“这么冷还穿裙子?”甘棠完全没在看谱。
“卡在副歌了。”千华白了一眼,拍掉了甘棠伸过来的手。
“疼疼疼,卡哪儿了?”
“想写一种...看起来很轻,却又重的能把心拽下去的感觉。”
甘棠盯着谱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手指翻飞间,一只歪脖子的纸鹤出现在她掌心。
“给。”她把鹤搁在谱本上,正好为杂乱后的空白续上了些“看着一捏就瘪,但你撕撕看?”
千华捡起那只鹤,锡纸在她指尖沙沙作响,她试了试——确实撕不破,那层薄薄的金属箔韧得惊人。
“甘棠......”千华抬起眼。
“别谢我。”甘棠摆摆手,重新瘫回暖气片上,“要谢谢久子,这玩意儿她教的。她说她爸每次出远海,她都偷偷塞一只在他工具箱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虽然我觉得吧,真要遇上台风,这玩意儿能顶啥用?但它就在那儿,告诉你有人盼你回来。”
千华捏着那只鹤,窗外的光透过霜花,在锡纸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门开了,枫背着琴盒进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在暖气里迅速融成深色的水渍。
“早。”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早啊小枫!”甘棠立刻换上那副大大咧咧的笑脸,“冻坏了吧?快来这儿暖和暖和!”
枫摇摇头,把琴盒靠墙放好——永远靠墙,从不放倒,仿佛随时准备背起就走。她解下围巾,仔细叠好塞进琴盒侧袋,随后取出琴开始调音。
调音从第二弦开始。枫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出两道浅浅的弧影。她调得很慢,每个音都反复校准,3弦调准了又松开,再调,再松,像在寻找某个永远不在的声音。
甘棠朝千华挑了挑眉。
“今天试首新曲子。”千华深吸一口气,翻开谱本新的一页。
“叫什么?”枫的手指停在弦上。
“还没想好。”千华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大概和……折纸有关。”
甘棠抓起鼓刷,在踩镲边缘轻轻一划,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流过,似是锡纸被展开的声音。
前奏从钢琴左手的低音区开,几个沉重的和弦,但千华刻意在每个和弦之间留出缝隙,让底音持续回荡,右手则是干净的单音旋律。
第四小节,一个悬停在半空的和弦;不解决,就这么悬着。“这里,吉他进。”千华停下手,看向枫“不要想太多,按着你的感觉来。”
枫抬起眼,手指悬在弦上方,没立刻落下,就那么悬着,然后她拨弦。一个泛音,回响未消,接着又一个,低三度,声音碰撞着融合着直到消散。
千华眉尖微垂,待到音符彻底消散才跟进,翻飞的手指在钢琴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和声,把枫那两个孤独的泛音包裹起来,像用手掌护住两簇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甘棠的鼓刷在这时加入,军鼓皮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似风吹过又似糖纸被剥开的微鸣。正子不知何时进来了,抱着贝斯蹲在墙角。久子也已靠在门框上,小号还没举起来,但嘴唇已经抿成准备吹奏的弧度。
随后贝斯声响起,正子的的手指在弦上缓缓拨动,每一个音符都落得扎实而准确,切入钢琴和弦的间隙,又稳稳托住鼓刷的细碎节奏。
音乐就这样交织着向前流动,就在一切似乎达成某种平衡的瞬间,千华的双手毫无征兆地从琴键上抬起,钢琴声戛然而止。
那片突如其来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久子的小号就在空白中猛然迸发出来,她扯开了弱音器,一段炽烈、奔腾的独奏喷涌而出。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雪终于停了,阳光越过窗洒在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