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懷念她

作者:林小讚 更新时间:2026/1/20 2:59:34 字数:4393

「政客、世俗宗教領袖——那種人,怎麼可能贏過我們公司訓練出來的專業外務團隊?」喬・懷斯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尾音帶著明顯的愉悅,彷彿教廷與義大利政府和他有仇一樣。

运输机的引擎轰鸣把他的话语用的有些失真,林牧却听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因为不懂回什么,而是因为他一点也不想回。

「……」

「怎麼了?」喬・懷斯察覺到異樣,語氣一收,變得警惕起來。

林牧抬眼看向机舱天花板,灰白色的金属板在震动中微微的震动着。

「这里讯号不太好。」他把语气放得平稳又礼貌,「我到耶路撒冷再向您完整报告。」

通讯那头停顿一秒。

「好。」喬・懷斯只丟下這個字,乾脆利落地掛斷。

滴——

通讯结束的提示音很短,却让林牧胸口那口气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他靠上冰冷的舱壁,长长吐息,彷佛把整场会议、整串命令、整套「公司期待」都一起吐掉。

他们开完会的当晚就起飞,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目的地:耶路撒冷。

林牧侧过头。

机舱另一侧,一名穿着华丽的「货物」正端坐在固定座椅上读书,姿态优雅得彷佛不是被押送,而是被邀请去参加晚宴。她翻页的动作轻慢,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

而索林的第五连站成一圈,像一圈钢铁做的影子——视线不离那名「货物」,手指离扳机不远,呼吸与步伐都在同一个节奏里。

一群绿发的「木偶」守着她。

像荒诞舞台剧:戏服最浮夸的那个坐着看书,真正的武装群像反而站在旁边当背景板。

「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索林靠了过来,声音压得低,仍旧带着她那种「严肃的关心」。

林牧瞥她一眼,揉了揉眉心。

「只是头痛复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从包里摸出药罐,倒了几颗,干吞下去。药粉刮过喉咙的苦味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更想骂人。

「这样就会好一些了。」他活动了下肩膀,像在把某种看不见的重压甩开。

索林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最后只丢一句:「既然你都这样说,那我也没必要再说什么。」

她的关心一向直来直往,说完就收回去,不留拖泥带水的温度。

林牧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语气变得怪异——像哀悼,又像在试探。

「索林。」他喊她的名字,语调慢得有点不正常,「妳有自我怀疑过吗?」

索林眉梢微挑。

林牧自己接着补一句,像在否定自己的问题:「不对……妳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自我怀疑。毕竟妳是自愿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机舱某处,像看着一个很久以前的影子。

「在美好的世界生活久了,人就会对年老体衰感到不满。想继续看这花花绿绿的世界,又害怕死后的世界——恐惧就会镶在灵魂上,想甩都甩不掉。」

索林盯着他,半秒后才吐槽,干脆又尖:「意大利待久了,你莎士比亚上身了吗?」

林牧的眼皮跳了一下。

「小姐,莎士比亚是英国人。」他的吐槽听起来疲惫到像被迫加班的老师。

「那只是比喻。」索林反问得理直气壮,「他真实是哪里人,有计较的必要吗?」

林牧瞬间像被踩到尾巴,语速都快了:「有必要!非常有必要!说话是人的第二印象,一个人讲的话是可以代表自己的——妳刚刚那句,马上就能让人看出妳胎教肄业。」

索林眨了眨眼,竟然完全没生气,反而很随意地一耸肩:「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印象。反正我们都长这样子了,谁和谁认得出我们嘛?」

林牧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妳思想还真自由啊……」

「真要讲自由的话,妳们可不止思想自由呢!」旁边一直偷听的「货物」忽然兴致盎然地插话,声音带笑,像是一个跟不上话题的人,找到了一个可以插话的机会。

林牧的视线瞬间冷下来,语气也跟着下沉。

「蕾娜。」他直接叫她的名字,像把她的存在从「货物」硬拉回「对象」两字上,「我们谈好额外条件了。在飞机上妳必须完全配合我们——在我们允许妳发言之前,请不要私自发言。」

「真是扫兴。」她不但不恼,还笑得更甜,像被老师点名却觉得有趣的优等生,「您难道不好奇我刚刚想说的是什么吗?」

她微微歪头,看向那群警戒她的绿发身影,像是在欣赏某种艺术品。

「你们这一群绿发木偶,可是这整颗星球上最自由的『人』了。」

索林的敌意像刀一样锋利。

「我想我不需要妳告知我们自由的定义。」她的声音冰冷。

蕾娜只是摊手,像是在说「那我也不勉强你们」。

「那就算了。」她把注意力收回书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天气,「反正我相信你们自己迟早也会意识到。」

林牧看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确实……比想象中更友善、更配合。反倒是他与索林的偏见,像某种自动防卫机制,还没确认威胁就先扣上扳机。

而这份「先扣扳机」的后果——此刻正以索林的怒目,清清楚楚写在林牧脸上。

索林死死盯着蕾娜,转头又盯向林牧,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脑袋给扯下来一样。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竟然这样对我。」

林牧干笑两声,笑得心虚又敷衍:「啊哈哈……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嘛。」

「你居然笑得出来?」索林的声音瞬间拔高,愤怒里还混着一点「你怎么敢」的不可置信,「你可是把我卖给她欸……!」

林牧的声音小得像怕被众人听见:「才一个晚上……」

「那一个晚上你去陪她啊!」索林整个人的情绪瞬间炸开。

林牧立刻举手投降,语速快到像求生本能:「对不起我错了请您饶过我。」

他嘴上糊弄得流利,心里却很清楚——如果讲实话,他其实真的蛮对不起索林的。

而一切的开端,要从他们刚到意大利站点、第一次「重新见到」蕾娜说起。

……………

「说起来,我们应该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她歪了下头,像是真心感到有趣,「难道不该先好好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吗?」

休息室里,桌上摆着奶油蛋糕,甜味几乎把空气都抹上一层黏稠。蕾娜坐得端正,像一幅被精心裱框的画。

林牧率先开口,语气刻意稳重:「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妳,3752。」

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接着把一口蛋糕送进嘴里,像是在用甜味抵抗无聊。

「我先不在意您为何以数字称呼我。」她语气礼貌得过分,却又带着一点刺,「我想询问一下——我们是否见过?毕竟妳们都长得一模一样。」

林牧没有立刻反驳那句「都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顺着她的节奏往下走。

「妳见过我。」他看着她,「过去的我。我曾经在七年前访谈过妳,长久的时间会改变一个人。」

蕾娜微微睁大眼,像是在记忆深处不断的翻找,想要从眼前之人的语气回想出对方究竟是谁。

然后,她笑了。

「我喜欢妳的回复,幽默又风趣。」她的声音像丝绸擦过玻璃,柔顺得令人不安,「七年前吗?很抱歉我忘记了您。如有冒犯,恕请原谅。」

她放下叉子,姿态依旧优雅:

「另外,请别叫我3752这冰冷的代号。叫我——白・奧瑞諾瓦・蕾娜。」

「行。」林牧點頭,像在完成一個必要程序,「白・奧瑞諾瓦・蕾娜小姐。在下林牧,或许妳有印象。」

「林牧?」她皱了下眉,下一秒又像突然捕捉到什么关键词,语尾上扬,「林牧……林牧!?——」

那种意外不像演的,反而像某个被封存的片段突然被人硬扯开。

「我知晓你们这群人在做这种事。」她望着他,语气竟带着一点「居然同道中人」的兴味,「但没想到您也会做这种有远见的事。」

她笑得像在恭喜,却又像在嘲弄。

「毕竟你看起来,是一位冥顽不化的传统人士。」她语气轻飘飘的,却把「传统」二字说得像是污点,「没想到也有这种远见——脱离了污染,成为纯洁无瑕的、自由的。」

纯洁无瑕。

自由。

林牧的心脏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纯洁无瑕?文档上也提过……另外,『自由』,埃米莉亚……也说过。)

他忽然觉得,这里头的秘密比他想象的大,甚至可能大到——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触碰。

偏偏,蕾娜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话题拎回甜点。

「想要吃奶油蛋糕吗?」她笑笑地看着索林——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蛋糕,像盯着一个战场补给箱。

索林点头,干脆的承认。

蕾娜起身,走到一旁的桌子,取了更多蛋糕,放到林牧与索林面前。动作温柔得像在招待客人。

林牧看向索林,忍不住问:「索林,妳不是对她没好感吗?」

索林挖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语气平淡:「我一从紧张放松下来便会肚子饿。」

林牧:「……」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正事。

「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目的。」他看向蕾娜,语气直接得不留花样,「所以,我希望妳配合。」

蕾娜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真诚了一点。

「我能配合。」她说,「但我有一个要求。不会很过分——事实上,我觉得我的要求对你们而言简直物超所值。」

索林吞下蛋糕,突然凑到林牧耳边,声音小却满是火气:「照理不是我们要干什么,它们就得配合不是嘛?为什么林牧主管你要跟她谈条件?」

林牧没有看她,只用一种「你先忍住」的口气回:「现在的状况可不是她被关在笼子里。这家伙要是不爽起来,可是会死很多人的——暂时忍一忍。退一步海阔天空。」

索林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不想退」,但她最后还是咬牙把话吞回去。

林牧回到蕾娜面前,语气放得真诚——至少看起来真诚。

「请说吧。」他说,「妳的条件。」

蕾娜嘴角上扬。

「我的条件……」

下一秒,索林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绑住,动弹不得,震惊直接浮在脸上,连呼吸都卡了一拍。

林牧的瞳孔缩了缩。

蕾娜像在欣赏一个美丽的雕像,语气轻描淡写。

「我想要研究你们。」她说,「就一个晚上。」

她抬手,像在操作某种无形的机关——索林被迫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姿势僵硬得像被摆弄的玩偶。蕾娜挖起一块蛋糕,举到索林唇边,笑得像在玩家家酒。

「来!啊~」

林牧沉默两秒,最后点头。

(嗯……的确是物超所值的交易。)

至少在「不死人」这件事上,他暂时用一个晚上换来了后续的安全窗口。

只是——他很快又想到更麻烦的事。

「虽然我已经有猜测。」林牧努力维持严肃,嘴角却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但我还是想求证:请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蕾娜摸了摸索林的头,动作像顺毛,语气却像在讲台上教课。

「血液。」她说,「事实上,我有些讶异你们居然还是使用生物血。」

林牧看着那个画面,脑中冒出的不是恐惧,而是荒唐——

像老式动画里,住在大宅子的小姐和自己一样大的娃娃办茶会;只不过这个叫索林的「娃娃」,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情愿。

「我不清楚为何这样设计。」林牧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快速打开备忘录,手指敲字敲得极快,「就像文档里也没有提妳有这能力一样。」

他输入一行重要备忘:

——记得向高层管理委员会建议重启调查 INN-3752 的额外能力,并重新审视其瓦解等级与风险等级。

敲下最后一个字时,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叩」声。

林牧抬头。

意大利站点主任莫雷蒂已经自己推开门,把头探进来。他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明显是在「假装没看到」房内正在上演的诡异茶会。

「二位的行李已经放入妳们的住所。」莫雷蒂声音平稳,像在朗读标准流程,「我是来带各位去宿舍的。」

林牧立刻像抓到救命绳,语气瞬间热情到夸张。

「喔!太好了。」他几乎要鼓掌了,「那个,莫雷蒂——你做得好。」

莫雷蒂:「……?」

他整个人明显一头雾水:为什么林牧主管突然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索林连长在……?

他不敢问,也不敢看,只能把「职场求生」写在脸上。

林牧趁机转向蕾娜,语气依旧礼貌。

「那个……能否请您放开她?就……她也是要休息的。」

蕾娜笑了,笑得理所当然。

「条件这么快就忘记了吗?」她眨了眨眼,像在提醒一个迟钝的学生,「这个晚上,她都属于我。」

她甚至补了一句,语气甜得像奶油:「别担心,我会好好帮她洗澡的。」

林牧的嘴角僵了僵。

他突然觉得——还好蕾娜选中的不是自己。

莫雷蒂像终于找到「可以退出现场」的正当理由,立刻把身体往外收,示意林牧跟上。林牧走到门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索林一眼。

那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睛泛着泪。

不解、害怕、以及被信任之人出卖的情绪,像讯号一样直直朝他砸过来。

林牧看得出索林想表达的讯息。

救我!

林牧的大脑翻江倒海了一下,思考着最后能够让索林逃离这糟糕状况的机会。

最后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真的想做点什么;但现实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命令与代价压得他只能选择最能「维持局面」的那条路。

他对索林微微一鞠躬,语气彷佛在宣读英勇事迹。

「嗯……人类与公司会记得妳的贡献的,索林。」

然后,他把门阖上。

门只剩一点缝隙时,林牧还是撇了一眼——索林泛泪的眼眶,终于掉下一滴泪水。

缝隙合上。

世界安静了一秒。

「让我们怀念英雄索林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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