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5 银河运输机巨大的起落架重重砸向地面,随后是轮胎摩擦跑道的尖锐嘶鸣。当这头钢铁巨兽终于在滑行道尽头停稳,后舱门伴随着液压泄气的嘶嘶声缓缓降下,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下颚,吐出一群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
林牧感觉意识像是一块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湿布,正缓慢且痛苦地被拧干。长途飞行的后遗症依然残留在这副娇小的躯壳里,那不是单纯的睡眠不足,而是一种灵魂还没完全跟上身体的剥离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机舱内的空气干燥而冰冷。
他眨了眨眼,那双鲜红如红宝石般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像是一只在夜色中苏醒的猫科动物,迅速适应了外头漆黑的环境。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将外头死寂的沙漠与跑道映照得一清二楚。
机舱内已经空了一半。
这是一幅足以让任何不知情的旁观者感到背脊发凉的画面:数十名外貌完全一致的少女——正以娇小的身躯,组成了一条沉默而高效的队伍。
她们的发色是如极光般的蓝绿渐变,在微弱的灯光下流淌着绮丽的光泽。这些看似柔弱的手臂,此刻却单手扛起了沉重的箱子与战术装备。那些沉重的箱子在她们手中轻若无物,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靴子落地时那几乎重迭在一起的脚步声。
她们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异常处理专家,但在外人眼里,这只是一群长着同一张脸、穿着战术背心的诡异少女。
林牧撑着有些僵硬的膝盖站了起来,这副身体在长时间静止后总会有些麻木,就像是血液循环不良的错觉。他跺了跺脚,靴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喀哒」声,试图甩掉那种挥之不去的虚幻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苍白、纤细,指尖却隐藏着能轻易撕裂钢板的力量。这种「强大」与「脆弱」同时存在的矛盾感,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警戒线外,摩萨德(Mossad)的特工们荷枪实弹,虽然极力保持专业的扑克脸,但眼神却出卖了他们。他们看着这群「少女」如同搬运羽毛般搬运着军火,目光中混杂着警惕、困惑,以及某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就像看着一群披着美丽人皮的怪物在跳舞。
「林牧主管,抱歉没叫醒您。」
一个清脆且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那是索林。
她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
「看您睡得很沉,我不忍心吵醒您。」索林递过来一瓶水,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您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您知道我的意思。」
「谢了,索林。」林牧接过水瓶,仰头灌了一口。冰冷液体流过食道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体内的燥热感,「我很好,我只是做了个梦,梦到我还在那具老男人的身体里,结果一醒来发现视角变矮了半截,这种落差感总让人头晕。」
「林牧,趁着摩萨德的人还在检查我们运过来的物资,我可以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索林压低了声音,红色的眼眸在暗处微微闪烁,像是一对警惕的萤火。
「说吧。在这里不用那么拘谨。」
「我们什么时候和摩萨德的关系好到这种地步了?」索林转头,目光越过机翼,看向那些全副武装的以色列特工,「我是说,我们竟然可以直接以『这副模样』——这种完全不像人类的统一外表——在他们面前露面。通常这种时候,公关部门不是会要求我们戴上全罩式头盔,或者让外务部门的人帮忙我们来出面处理吗?但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好像早就知道我们是什么东西一样。」
林牧冷笑了一声,这个充满沧桑感的动作在他那张稚嫩的少女脸庞上显得格外老成,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违和感。
「这就是政治的丑陋与现实,索林。在这里,即使是强大的美国人,有时候也得给以色列人几分面子。」林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妳试着想想看,根据那些公开的财经新闻,《富比士》历年调查显示,美国前 40 大富豪中,犹太裔约占半数 45%。在这个资本控制的世界里,资金流就是血液。」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有没有可能……掌控着创新公司命脉的高层管理委员会,那些掌握着我们生杀大权的人里,有近半数也流着犹太人的血?或者,至少表面部门的钱袋子与他们绑在一起?」
索林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随即皱起眉头:「可是……,我记得公司的纪录,创新公司最早是在二战时期的德国发家的欸。那时候我们甚至还不叫这个名字。」
空气彷佛凝固了一秒。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变得尖锐起来。
「妳这是在开什么地狱笑话吗?索林。」林牧瞇起眼睛,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这句话的音量稍微大了一些,导致不远处几名摩萨德特工敏锐地转过头。他们听不懂中文,但这两个「小女孩」之间散发出的那气息是跨语言的。
「不,我并没有在开玩笑。」索林一脸正经,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话题在以色列领土上的政治敏感度,「我只是觉得……这很矛盾。德国血统的公司,和这里?」
「我们是一间『跨国』公司,索林。」林牧加重了语气,刻意强调了政治正确的词汇,并用眼神示意她闭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而现在,我们是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那个这只是个形容词,我们真的有收容『魔法少女』……好像扯太多了。反正只要我们给他们的钱塞的够多,就算我们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他们也会笑脸相迎。懂了吗?」
「行吧……」索林看了一眼那些脸色铁青、似乎感应到敌意的特工,耸了耸肩,「『利益高于出身』,您成功说服我了。」
「两位!这里!看这里!嘿——!」
一个充满活力、甚至有些过于喧闹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对峙。在远处的黑色车队前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迎接远足归来的幼儿园校车。
「来了。」林牧叹了口气,那种熟悉的、令人头痛的无奈感涌上心头。
女人穿着白色的研究袍,胸口挂着高级通行证,在这群肃杀的黑衣特工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气喘吁吁地跑近,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那是真实的、人类的汗水,带有热度与气味,与林牧身上那种始终恒温的气息截然不同。
「抱歉抱歉,延误了一些时间!毕竟……哇喔,天啊。」女人停在两米外,视线在林牧和索林之间来回扫视,眼中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虽然前面保卢森与洪导已经经历过一次,但第二次看到还是挺震撼的。妳们真的都长得一模一样!这简直是公司那一群研发人员在恶作剧!」
女人最后锁定在林牧身上,因为只有林牧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她。
「赫里亚博士,Site-JM(耶路撒冷人形异常收容要塞)的站点主管。」林牧面无表情地念出对方的头衔,声音冷得像是在读讣闻,「怎么,这时候还打算来叙叙旧?」
「这不是叙旧,这是赞叹!是对科技的赞叹!」赫里亚博士不是协议的影响者,她还保持人类外型。她夸张地摀住嘴,「对!就是那种死气沉沉、彷佛对世界绝望的语气!林牧主管!真的是你!呀伊——!!」
赫里亚突然兴奋地尖叫一声,竟然伸出魔爪,试图去捏林牧那看起来柔软Q弹的脸颊。
「你变得好可爱!不对,是总公司的各位都变得好可爱!!林牧主管!你现在这种表情!这种反差萌简直是犯规啊!」
「啪!」
一声脆响。
林牧的手本能地挥出,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拍掉了她的手。这不是经过思考的动作。力道控制得刚好,既没把赫里亚的手骨打断,也足以让她的手背瞬间红肿。
「保持专业,赫里亚博士。」林牧冷冷地说,眼神中没有一丝笑意,「这张脸不是给妳当宠物摸的。」
「你认识她?」索林在一旁好奇地问,同时也放轻松了下来,毕竟眼前的赫里亚对她们俩可以说是极度的友善。
「她是我还在 DAM(异常管理部)当主管时的行政秘书。」林牧长叹了一口气,彷佛将胸腔里所有的郁闷一次性排出,「说实话,如果不是她存在,过去异常管理部门的那些文书破事会更多。她的行政与协调能力是一流的,就是性格……过于『奔放』。」
「妳一定是索林连长对吧!A.R.F.T. 的前线指挥官!」赫里亚丝毫不受打击,甩了甩红肿的手,转头对着索林灿笑,「妳没见过他过去青涩的样子,当然现在是『青色』的(指发色),不过是物理上的。想当年他第一次坐上主管位子时,穿着与他那张脸根本不相配的西装,彷佛是来郊游的小学生,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面对什么样的异常世界。」
赫里亚彷佛看透了时光,露出了一丝怀念的微笑:「现在看看,虽然外表变了,但那种『被迫营业』的气质还是一点没变。」
「行了!妳废话还是一样多。」林牧感到一阵烦躁,这种被当作儿童对待的感觉让他体内的暴力因子开始躁动,「能不能赶快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麻烦事不会等人。」
「可以!两位长官请跟我来。」赫里亚心情极好,转身带路时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希伯来语小调,脚步一跳一跳的,完全无视了周围紧张的气氛。
然而,走了几步,赫里亚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背对着摩萨德的车队,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Site-JM 站点主管该有的严肃、锐利与深沉。
「话说回来,玩笑归玩笑,两位知道这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压低声音问道,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妳问的是异常军事化?如果是关于这个事情,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林牧打了个哈欠,试图驱散脑海中残留的困意,「总部应该已经把数据传给妳了,高层管理委员会应该也有给你发相同的东西。」
「那是其一。但我不知道的是……」赫里亚疑惑地看着两人,眉头紧锁,「这件事居然重要到需要同时出动两位『监察官』级别的人物?」
「两位监察官?」索林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目光锁定了赫里亚的双眼,「妳是不是搞错了。这次任务只有一位监察官随行,名字叫乔·怀斯。我只是护卫队长,而林牧主管是负责耶路撒冷站点的收容……抱歉我好像忘记了,那个林牧,你是为了什么来啊?」
「我除了异常军事化这件事以外,同时也是为了耶路撒冷站点的扩建之类的繁杂事务而来」林牧也皱起眉头,「妳是不是搞错了?监察官通常不会轻易离开德国汉堡。」
「你们两个难道不知道?」赫里亚显得比他们更惊讶,她拿出平板计算机,调出一份名单,「我以为这是总公司的特别安排。在你们这架 C-5 后面,还有另一架小型公务机即将降落。」
她转身,指了指漆黑跑道的尽头。
「那是从德国汉堡直接飞来的。名单上显示,上面坐着一位监察官,以及一位……高层管理委员会在备注栏特别标注为『资料删除』的人物。」
「没有名字的神秘人?」林牧迅速在脑海中检索着公司架构图。
O-1 到 O-7,这是他熟知的权力顶点。O-1、O-2、O-7……每一个席位他都倒背如流。但在这之上,或者在这之外,他从未在任何记忆中听说过什么高级到姓名必须被删除的人物。
「我并不清楚这所谓的『未知人物』职位有多高,但是目前看起来,H.C. 直接下达了最高指令,要求需要全副武装保护他前往设施,并且指名要监察官全程陪同。」赫里亚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黑色幽默,「我这几天,要是加上那一位无名氏,已经接了三次飞机了。要是每接一次飞机能拿十块以色列谢克尔(Shekel)的话,我现在已经有三十块巨款了。一个人一生中能够这么频繁地接这种级别的机,也是挺神奇的成就。」
「高级人员……德国来的……」
林牧歪着那颗小脑袋瓜,眉头紧锁,试图从过往那些支离破碎的档案记忆中拼凑出蛛丝马迹。
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那部分的知识被刻意抹去了一样。这不仅仅是新职位,这是牵涉到公司最深层秘密的存在。难道是传说中那些创立公司的初代成员?还是某种比异常本身更古老的存在?
看着林牧那副歪头苦思、甚至因为太过专注而显得有些呆萌的模样,赫里亚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妳笑什么?」林牧没好气地问,红瞳瞪了过去。
「抱歉,我只是在笑……你现在思考的样子,真的很像在算数学题被难住的小学生。」赫里亚忍着笑意,优雅地拉开了那辆黑色防弹休旅车的后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行了,我的可爱主管,先上车吧。不管那位『数据删除』是谁,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虽然妳们现在都不算高个子了。站点里有专门为妳们准备的休息室,床铺都特别换成了舒适的软床。」
林牧翻了个白眼,迈开那双只有 143 公分身体比例的小短腿,有些吃力地爬上了那辆对他现在来说有些过高的休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