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那被无数只脚和车轮践踏过的土路,使用略久的木制品偶尔会发出几声令人浮想联翩的咔哒声。
马车随着路面的起伏轻轻颠簸,像只慢悠悠摇晃的摇篮。丝绸般金色的长发将少女娇小的身体盖上一半,而其下则是纯白色的长袍,有了如此明显的底色衬托,令那金色更平添了几分靓丽。
少女侧躺在座位上,眼皮沉重有些发黏。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车厢里淡淡的闷热,让她的脑子晕乎乎的,连带着视线都有些发虚。她抬手用微凉的掌心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两下清脆的轻响和痛楚总算驱散了几分倦意,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的蔚蓝眼眸也重新清明了几分。
她起身将指尖扣住车窗的木框,轻轻将窗扇向上推开了一道缝隙。
下一秒,裹挟着草木和某种水果气味的清香的微风便顺着缝隙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而随着阳光的照耀,此时才看清少女身上的那件白袍上竟泛着金色的纹路,且越是阳光照射的地方,金色闪耀的就越是醒目刺眼。
闷了许久的燥热被瞬间驱散,这调皮的香风拂过她的脖颈和发梢,灌入她的长袍,将她那身明显有些过大的白金长袍塞得满满当当,不停抖动。
几缕金色的碎发被吹得贴在白皙的额上,少女下意识地闭上眼,唇角自然的弯起一个浅淡的笑意,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山野气息的清新空气。微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滑入肺腑,一路熨帖了连日赶路的疲惫,连那紧绷了许久的肩背都跟着彻底放松下来。
再睁眼时,她那双清澈如海的浅蓝色眼眸直直的看向窗外。道旁的密林正随着马车的飞驰快速向后掠去,深绿浅绿的树影连成一片流动的碧色,偶有几枝晚开的野花从林间探出头,泄出闪闪发光如同晶片般魔力花粉的花苞正在风里轻轻晃着。
金雪收回目光,从身侧那缝缝又补补,还画满了各种各样幼稚图案的老布包里,取出那本磨得边角发软的牛皮本子。她用疏于打理而有些长的指甲掀起纸张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是她一路行来,用工整娟秀的字迹记下的沿途地貌与风物,连路边见过的花草,途经的村落、被探索完毕的各类迷宫和大小城市都标注的一目了然。
她对照着本子上的记录,又抬眼望了望远处天际线那片隐约可见的,泛着魔法微光的塔尖轮廓,随后轻轻点了点纸页上标注的路线,心里已然有了数。
照这个脚程,距离她的目的地魔法国度阿尔卡纳,只剩不到半天的路程了。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她目光一沉,胸口里漫上了一丝对未知前路的忐忑,又藏着一点按捺不住的,对那片闻名已久的魔法圣地的期待。她低头轻轻捏了捏胸前那枚沉甸甸的金色十字架,又抚了抚自己的心口。片刻后,她那有些飘忽的心绪,才慢慢安定了下来。
就在她指尖抚过心口,气息渐稳的瞬间,肩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带着一点尖锐,隔着柔软至极的特殊衣料稳稳落了下来。
金雪的动作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她屏住呼吸放缓了转头的幅度,生怕惊扰了现在就站在自己肩膀上的东西。视线落定的刹那,她就从一双圆溜溜,亮得像黑琉璃似的鸟瞳里看到了自己的小号倒影。
那是一只通体覆着墨色羽毛,仅有掌心那么大的小鸟,唯有腹部铺着一片暖棕色,像被巧手绣上去的绒花。
面对少女,它半点不怕生,两只灰色的小爪子牢牢抓着她瘦小的肩膀,正歪着圆滚滚的小脑袋,一下一下地扭动着脖颈打量她。漆黑又闪的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带着点孩童般的懵懂与好奇。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它颈边的绒羽轻轻炸开,像团蓬松的小煤球。
见到如此可爱的一幕,金雪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连身体都紧绷了起来,生怕自己稍大一点的动作就会惊飞这只勇敢又胆小的小家伙。而她看着小鸟歪头蹭了蹭自己的脸颊,发出一声细弱清脆的啾鸣后忽然就像被这声轻鸣揉化了似的,漫上一片柔软的暖意。
她轻缓地抬起手,指尖在小鸟的头顶摸了摸,又将手伸进了它的羽毛里挠了挠。除了毛茸茸的触感外,就是硬邦邦的骨骼,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具脆弱的身躯,竟然能自由的翱翔天际。而这只小鸟似乎非常享受金雪的爱抚,闭上眼睛竟然享受了起来。
少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清了它细弱的脚爪上有数道极浅的划伤。看着那上面渗着的一点淡红血珠,金雪有些于心不忍,从自己的包中翻出了一小包用旧报纸包着,此刻翻开来已是碎的四分五裂的饼干。
这是她从沿途的商贩那买来的,既是为了填一填肚子,又是一个已经熟记于心,变成肌肉记忆的小习惯。
多年前,在她被以多位圣女候补的其中一个带进教堂时,她被大她几岁的修女姐姐带到几家偏远的孤儿院和养老院做义工。那时,她常能被骨瘦如柴的小孩子们围住。
有的夸她漂亮,把她的头发揉来揉去,有的对她细腻的白袍又摸又闻,但更多的,还是向她索要食物。孩子们饿肚子的情况很普遍,这也不是大人们的克扣,而是他们得到的救济钱财本来就少,原因没人知道。
因此,教堂会偶尔将募集而来的钱来进行救助,同时又会派人来进行义务帮助,可谓出钱又出人。但即便如此,还是喂不饱那些正在长身体,胃口相当大的孤儿们。
而大部分的孩子又都是由性格古怪、身体缺陷和家庭原因被遗弃的,这更令他们感到自卑,甚至萌生自毁的念头。
自从第一次向满眼期待的孩子说出没有后,她便永生难忘自己看到的画面。失落,绝望,伤心,疑惑...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情绪,但她绝不想再一次看到那令自己心如刀绞的眼神了。
于是,除了这时常带着的饼干,面包等果腹食物,她的包里还装着几颗用各色纸片包裹着的圆形糖果。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些孩子们因这短暂的甜美而露出笑容时,她总能感受到莫大的喜悦和安慰...这或许就是她一直坚持到现在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她指尖捏起几片酥松的饼干,在掌心轻轻碾成细碎的渣末。浅褐色的粉末掉在她那明显就价格不菲,刻有特殊魔法的白袍上,她却浑然未觉,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掌心凑到小鸟跟前,歪着头睁大眼睛期待着看着。
那团蓬松的小煤球先是歪了歪圆滚滚的脑袋,嫩黄色的喙尖轻轻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低下头,一下又一下地啄着掌心里的饼干碎。动作笨笨的,几番努力后吃到嘴去的竟然没有多少。
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啄食的动作轻轻晃悠,时不时还会抬起头,用那双黑琉璃似的圆眼睛飞快地瞟她一眼,再立刻低下头继续吃,活像个偷东西的小偷,样子滑稽极了。
金雪看着它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柔了几分,如果这个小家伙再大一些,她甚至想直接把它抱在怀里。随后,少女就这么静静举着掌心,任由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的金发与小鸟的绒羽一同轻轻颤动,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土路的轻响,和小鸟啄食饼干碎时细碎的沙沙声。
直到掌心里的饼干碎被啄得干干净净,小鸟还意犹未尽地发出一声细弱清脆的啾鸣。金雪这才回过神,指尖轻轻拂过它坚挺的背部,用那把清清凉凉,能瞬间让任何生物的情绪稳定下来的嗓音开了口,像是在对身旁的小家伙说,又像是在纯粹的自言自语。
“我该怎么办呢?”
话音落定,她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蔚蓝的眼眸里漫上一层薄薄的茫然,像清晨蒙着薄雾的湖面,看不清底,只余下一片无措的空茫。
这股茫然她太熟悉了,就像很多年前,在教堂那间铺着大理石地面的议事厅里,主教们坐在长桌之后,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告诉她,在所有圣女候选人里,她的容貌、心性是最符合标准的,从今往后,她便是唯一的圣女候补时,她心里翻涌着的,也是一模一样的情绪。
她那时才刚过十岁,手里还攥着没看完的治愈魔法基础典籍,脑子里想的还是今早孤儿院那个发烧的孩子有没有退烧,又或是今天要学哪首圣歌,背诵哪条圣典。
她从来没想过要去争什么唯一候补的位置,和她一同训练的女孩们,有的比她更虔诚,有的比她更勤奋,有的比她更懂得教会的规矩。她只是想学好治愈魔法,想让那些哭着的孩子露出笑容,想让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人少些痛苦,仅此而已。
可当她抬起头看见其他人眼里或羡慕,或祝福或释然的目光,听见主教们说着你生来就该是圣女的话时,巨大的茫然瞬间裹住了她。她呆呆的站在原地,像被人突然推上了一个完全没准备好的高台,台下是无数双眼睛,而她连第一步该往哪迈,都不知道。
平日里能笑着聊天八卦的修女姐妹们突然对她的态度尊敬疏远了起来,她像是忽然变成了孤家寡人,就连学习都变成了几个她从来没在圣火城见过的人,来对她进行一对一的教导。
而这份茫然,在数月之前,大圣女塞拉菲娜突然留下字条不告而别的那一天,又翻了数十倍,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她被急匆匆地叫到大厅时,她原本还有漫长的时间去打磨自己的魔法,去学习如何执掌教会的事务,去学着成为一个能配得上圣女二字的人。
可那张轻飘飘,又充满逃避的字条,直接将她和导师们制定的十年培养计划拦腰斩断,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循序渐进,都在塞拉菲娜的任性下,在瞬间化为乌有。
他们告诉她,她必须立刻以未宣告的新任圣女的身份,前往教会的中心,魔法国度阿尔卡纳,在那里完成正式的就任宣告,面见群众,并接过圣女的全部权责。那一刻,她站在教堂的大厅里,听着周围人恭敬地喊她圣女大人,看着窗外圣火城依旧灯火阑珊的街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还没准备好,她还会在大型仪式前紧张到手心冒汗,还会在使用过度治愈魔法后控制不住地虚脱,还不懂教会那些盘根错节的规矩,甚至连阿尔卡纳是什么样子,都只在典籍里见过寥寥数笔的描述。
可所有人都觉得她准备好了,或者说所有人都认为她必须准备好了。没有人觉得她理所应当地接下这份重担有什么不妥,就像她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这是大部分人的期待,可唯独不是她自己的。
那只圆滚滚的小鸟歪着头,用喙尖轻轻啄了啄她垂落的金发,像是在回应她方才那句无措的低语。金雪垂眸看着这可爱小家伙,唇角牵起一抹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直到现在,她依旧觉得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的。
就像此刻被风灌得鼓鼓囊囊,所谓圣女的必须服饰的白袍,看着光鲜挺括,内里却空空荡荡,撑不起那沉甸甸的圣女二字。她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人偶,一步一步,被推着走上那条所有人都觉得她该走的路。
而牵着那些丝线的,说起来该叫责任感吗?或许是吧,是刻在骨血里的,见不得旁人难过的柔软,是在懵懂的年纪被从被形象已经有些模糊的父母,送进教堂住起就刻在心底的,不能辜负任何人期待的执念,偏偏唯独不是她自己最初的向往。
她又一次的开始摩挲着胸前十字架冰凉的金属纹路,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本不必受这连日赶路的颠簸之苦。
早在她从圣火城出发前,教会就已经提前打点好了沿途的一切,在几座核心城市的教堂里布好了专属的传送魔法阵。只需要她踏入阵中,不过瞬息之间,就能跨越数百里的距离,省去这数日的舟车劳顿,甚至能在六天前就站在阿尔卡纳的广场上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
可她最终还是婉拒了这项安排,甚至没动用教会沿途备好的驿站与车马,只是自己默默掏了钱,雇了这辆最普通的民用马车,慢悠悠地熬了整整七天。
不是她不懂得省时省力,只是她比谁都清楚,大型传送阵启动时的魔力消耗有多恐怖。那一瞬间爆发的魔力洪流,会在顷刻间清空周遭数里内空气中游离的魔力,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让那片区域里对魔力敏感的生灵产生强烈的不适感。
林间的飞鸟会惊惶坠地,草丛里的小兽会蜷缩发抖,就连路边的花草,都会因魔力的骤然抽离而蔫败几分。
更不必说,哪怕教会的法师拍着胸脯保证,魔法阵的稳定性已经做到了接近完美的程度,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万分之一的意外。万一法阵波动,万一空间错位,万一波及到了法阵周边的平民...这些无妄之灾,本是可以完全避免的。
其次,传送阵启动时动静太大,金光贯空,魔力波动能传遍整座城市,必然会引来无数人的围观。她本就不是喜欢张扬的性子,更受不住那样万众瞩目的阵仗。
比起在众人的簇拥下踩着圣光降临,她反倒更愿意坐在这辆颠簸的马车里,吹着山野的风,看着路边的树影流云,安安静静,又略显孤独地走完这段路。
哪怕要多受几天的累,哪怕要忍着车厢里的闷热与路途的疲惫,至少她走得心安。
突然,车轮碾过路中央一块凸起的碎石,猛地向上颠了一下,又重重落回地面。这一下晃荡彻底搅乱了车厢里本就勉强稳住的气息,幼鸟惊飞,金雪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人狠狠晃动的水壶一般,晕乎乎的沉坠感顺着太阳穴一路往下,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翻涌。
她皱着眉头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微微的凉意稍稍压下了那股晕眩,另一只手则撑着身侧的车壁稳住身形。她微微偏过头,想借着窗外的风再散一散这股闷人的不适。
窗沿向上再推开几分,一股比先前更浓郁,甜而不腻的花香便顺着风钻入了她的鼻子,瞬间冲散了车厢里恼人的木头味,连带着胃里的翻涌都悄无声息地平息了大半。
金雪微微睁圆了那双蔚蓝的眼眸,视线顺着窗沿落出去的瞬间,她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只见铺天盖地的蝶鸟正绕着马车翩飞,它们半点不怕这疾驰的马车,有的顺着风势擦着车窗掠过,有的胆子大些,干脆落在了马车的木质顶檐上,歪着圆滚滚的小脑袋,隔着一层木板,似乎也在探寻着车厢里那股和善的气息。
更有甚者,顺着窗缝钻进来的风,差点扑到了她那张可爱又泛着点幼稚的脸上。
她屏住呼吸,目光再往下落时更是愣住了。原本路边荒疏的,只长着些杂乱野草的土路两侧,竟不知何时炸开了一路的繁花。粉的,白的,浅紫的花瓣层层叠叠,迎着风轻轻颤动,连之前沿途见过的,带着魔力花粉的花苞也尽数盛放,亮晶晶的花粉被风卷着,把整条土路都铺成了流动的星河。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狼嚎。
那啸声不似野兽捕猎时的凶狠,反倒颇为平静。尾音拖得长长的,撞在层层叠叠的树干上,又轻飘飘地落进了少女的耳中。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的啸声回应此起彼伏,从密林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清越的,低沉的,交织在一起,在山野间荡开层层回音。
车夫握着缰绳的手瞬间绷紧了,原本悠哉晃着的马鞭被他一把收了回来,黝黑的脸上瞬间浮起警惕,一双锐利的眼睛飞快地朝着密林深处四处张望。
他喉间低低地喝了一声,催着拉车的马匹加快脚步,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身侧的暗格里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剑,咔哒一声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又轻轻一抽马背,马车的速度瞬间提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变得急促,连带着车厢的颠簸都剧烈了几分。
金雪却没有半分慌乱,她反而微微蹙起眉,顺着狼嚎的方向,望向那片光影斑驳的密林。
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树丛的阴影里,立着好几道纤细的人影。她们身上覆着一身顺滑的烟灰色绒毛,只有脖颈、脸颊、手掌和脚掌露着细腻的暖白色肌肤,一双双剔透的竖瞳在阴影里亮得像寒星,尖尖的狼耳警惕地竖着,偶尔细微的一颤。
她们大多四肢着地,伏在粗壮的树干上,或是隐在齐腰的灌木丛里,目光齐刷刷地锁着马车车窗里那抹耀眼的金色。有些往前迈了两步,踩着林间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追了几步,迎着马车的方向扬起纤细的脖颈,又是一声清啸。
那啸声里没有半分恶意,反倒带着点亲近与试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笨拙地打着招呼。
圣之心,天之壁:固有技能,经验获取效率增加百分之五,自然亲和力增加百分之五,治疗系魔法亲和力增加百分之五,生物亲和力增加百分之十,治疗系魔法学习效率增加百分之十五。若持有者的善良,温柔和勤奋性格强烈至极,则以上变为三倍。获得圣心与降临技能。
金雪忽然就懂了,就像方才那只毫无防备落在她肩头的小鸟一样,这些林间的生灵,是循着她身上天赋聚拢过来的。她们眼里没有凶狠与贪婪,只有孩童般的好奇与全然的信任,笃定着车窗里的这个人,绝不会伤害她们。
想到这,她将手伸出窗外,立马就有几只颜色各异的俊鸟低飞着绕着她的指尖打转,胆子最大的那只蓝羽小鸟率先落下,细弱的爪子轻轻抓着她纤细若针的无名指。紧接着,两三只蝶鸟也顺着风势落了下来,轻薄的蝶翼轻轻扇动着,扫过她的手腕,痒意顺着肌肤一路漫到心底。
金雪看着自己小臂上落得满满当当的小家伙们,有的歪头梳理羽毛,有的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轻鸣,还有的大胆地顺着她的衣袖往上爬,落在她的肩头。她忍不住发出几声清软的笑声。
可这份安宁没能持续半秒,车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整辆马车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狠狠掀翻了车厢里所有的平衡。金雪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趔趄,握着车窗木框的手瞬间脱力,整个人重重撞向对面的车壁。
在她保持平衡前,额头先一步磕在了冰凉坚硬的木棱上,一阵尖锐的钝痛瞬间炸开,眼前猛地发黑,耳边嗡鸣一片。落在她手臂和肩头的生灵们瞬间被惊扰,惊惶的啾鸣声响成一片,振翅的风扫过她的脸颊,眨眼间便四散着飞走了。
金雪捂着被磕得发疼的额头,她咬着唇稳住晃荡的身形,另一只手死死撑住身侧的座椅,才勉强没有摔倒在地。车厢的摇晃逐渐平息,她蹙着眉,蔚蓝的眼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第一时间便朝着车后望去。
方才那一下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砸在了马车的后厢之上。
“搞什么鬼?”
前面的车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得骂了一声,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拉车的马匹降低了速度不安地继续跑动,发出几声焦躁的嘶鸣。他伸长了脖子,扭着身子朝着土路两侧和车后反复张望,锐利的眼睛扫过密林与路面,除了随风晃动的花枝与空荡的土路,什么都没看见。
他撇撇嘴,将注意力重新凝聚于前方,只当是碾到了横穿马路的野兔,嘴里嘟囔着晦气东西,挥了挥马鞭便要催着马匹继续加快速度。
可车厢里的金雪可完全不能忽略了,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马车后门那片用来遮挡风尘和透气的厚白布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下来,将一个清晰的人影轮廓,清清楚楚地投在了白布之上。
那人正贴在马车的后厢顶,一只粗壮的手臂高高举起死死的抓住了车顶的木沿,再用两只脚蹬住车门稳住了身形。而另一只手则垂落下来,指尖正顺着后门的木缝一点点摸索着,像是在尝试开门。
那人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若非阳光投下的影子,任谁都无法察觉车后竟藏了个人。
金雪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胆小的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少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背紧紧贴住冰冷的车壁。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死死盯着那片白布上晃动的人影,脑子里飞速地思索着对策。
劫车、土匪、发狂的兽人?
思绪翻涌,体内的魔力也已因为紧张而加快流动,令其感到身体开始逐渐发热。淡绿色的光晕在指尖若隐若现,她不擅长攻击魔法,可用魔力手搓一个防护罩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看着那扇被轻轻晃动的后门,咬了咬下唇,从袍内掏出了一根木制法杖,做好了随时施法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