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熔金色的长枪从赫菲莉娅手中消失的瞬间，便已填满了她全部的视野。
随着一枪投下，天穹消失了，远山消失了，就连她对自我的感觉都寡淡了几分。她眼中只剩下那一点被无限放大的，炽白到令灵魂灼痛的锋芒，以及锋芒周围扭曲沸腾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烈火。
爱丽丝感到整个胸腔，连同其中本该存在的空气，都开始迟滞。而体内奔流的魔力也像受惊的狼群一般胡乱冲撞着血脉经络，带来针扎斧凿般的剧痛。覆盖体表的黑鳞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密碎裂声，仿佛下一瞬就要化作齑粉。
爱丽丝分不清那到底是赫菲莉娅将那柄枪突然变得犹如天地，还是单纯是其上的强大力量令她产生了误判，但眼下只有一个念头是越来越清晰的。
“会死”
就算她比现在再上强一百倍乃至一千倍，面对这把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神枪也毫无意义。那枪尖所指，并非是要单纯的毁灭她的肉体，更像是要抹去她所存在的一切，连灵魂都不曾放过。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神么，好强...”
初次品尝如此碾压败北的爱丽丝咬着牙握紧了拳头，之前的情况或多或少可以以自己尚不成熟来解释，但是这种可是不论做多少努力都绝对没办法抗衡的。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个能被人家随手拍死的小虫，既得不到一点尊重也没办法体现一丁点自己的特别。
随后就在她心有不甘，闭上眼睛默默等待长枪降临的时刻，压力突然消失了。
“咳！”
爱丽丝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新鲜空气涌入火辣辣的肺叶，带来仿佛掏心挖腹的刺痛感。
她发现自己正不知何时躺倒在草地上，双手交叉护在身前，姿势僵硬，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头顶是清澈高远的湛蓝天穹，几缕薄云悠然舒卷。身下是厚实柔软的绿草。微风拂过，草叶轻摇，远处山脉静默，积雪皑皑。
方才那场几乎将这片天地重塑的战斗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一切都只是她所经历的一个过于逼真且令人心悸的噩梦。
“哈...哈...”
略带急促的喘息声从前方传来，爱丽丝抬头，只见赫菲莉娅就站在她身旁不远处。少女姿态的火神微微挺着腰，双手抱胸，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身后，随着她的喘息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带着异常明媚，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的笑容。她的脸颊泛着常人运动后的健康红晕，身体上也不断渗出些许细密晶莹的汗珠，但在生出的瞬间便化作极小的一缕白汽消散了。
她也在喘气，并非疲惫，更像是一个刚结束一场尽兴游戏的孩子，激动与兴奋尚未平复。
“不错，好久没这么畅快的活动一下了，果然，还是得是龙族才行”
赫菲莉娅直直看向爱丽丝，虽然说不上有多少亲近和友善，但此刻显然已经对女孩消除了大半的敌意。
爱丽丝撑着发软的手臂，有些踉跄地从草地上爬了起来。身体完好无损，连之前战斗中破碎的鳞片，渗血的伤口都消失不见，只有精神上残留的悸动和肌肉记忆般的酸痛，提醒着刚才经历的真实。
而与此同时，一种异样感浮上心头。那在战斗中熊熊燃烧，快要烧灼理智的澎湃战意，那股不顾一切想要撕咬冲撞，将力量倾泻出去的躁动，此刻竟悉数消散。
随着理智逐渐占据上风时，她才愕然发现自己方才许多鲁莽的正面冲击与誓不认输的打法，并非全然源于龙族的好斗本性，更不像她谨慎的风格。仿佛有另一股意志，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她的情绪，将小心与谨慎悄然击碎，将进攻与对抗的欲望不断放大。
赫菲莉娅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她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多了一丝狡黠的意味。她踱步靠近，微微歪头道
“察觉到啦？给了你一点小小的祝福，毕竟，要是你一直躲躲闪闪，或者用些不痛不痒的远程攻击来回试探，那这场游戏...哦不，测试就太无聊了”
她耸耸肩，红瞳里跳跃着火焰。
“我啊，最喜欢的还是硬碰硬的感觉，这是最过瘾的，对吧？”
随后，赫菲莉娅话锋一转，先前那场战斗带来的兴奋感逐渐沉淀为一种略带挑剔的审视。她绕着爱丽丝缓缓踱了半步，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在评估一件工艺复杂的器物。
“不过，有一点还是要说”
她在爱丽丝身后停了下来，语气失望的说道。
“根据你刚才挨打...战斗时展现的身体素质来看，你既不是以攻击性著称的火龙，也不是那种皮糙肉厚，站着让四五十个魔法师打半天都不带晃一下的土龙...真没劲”
爱丽丝被她这直白的评价说得有些尴尬，低下头小声辩解道。
“不同的龙族分支，本来就有不同的优势和特性...不能只靠单纯的攻击和防御来看吧”
“是，是，我知道”
赫菲莉娅敷衍似的应了声，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但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跑到正面看着在爱丽丝的眉心说道。
“说起来，刚见面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眉头蹙起。
“你眉心里，藏着一股让我既觉得有点熟悉，又相当讨厌的气息”
她说着，还嫌恶般地撇了撇嘴角，仿佛嗅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般擦了擦鼻子。
“但后来仔细看了看，我才发现那东西和我想的那个人联系的不那么紧密。大概就像你走在路上，看见个陌生人的背影，恍惚的以为是你认识的谁，结果凑近一看完全不认识一样。有关系，但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爱丽丝脸上，语气里带着点施舍的宽容道。
“所以，你可以继续留着它了。我懒得费劲把它从你的灵魂里硬扯出来，那动静对你来说可不是闹着玩的”
闻言，爱丽丝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她的表情便严肃了起来，一字一句地告诫道。
“不过，有句劝告你得听好。别过度依赖那东西的力量，它对你灵魂的侵蚀和负担，远比你想象的要深要毒。别等到哪一天，你的意识被它蛀空了，承受不住了，整个人从里面垮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疯子”
她冷哼一声，继续道。
“这世上但凡沾了灵魂领域深浅的研究者，十个里头有八个，最后都是这么个下场。我可不想下次见到你时，你变成那副模样”
爱丽丝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警告牢牢记下。然而，对万骸归一这股力量的好奇，连同另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却在此刻忍耐不住的冲口而出。
“您对我脑袋里的它知道多少？还有，我一直很好奇，像您这样的神明，在最初诞生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难不成也和人类的婴孩一样，只不过是由天地孕养？”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冻结。赫菲莉娅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开步子，几步便跨到爱丽丝面前。那只看起来纤细的手，以爱丽丝完全无法反应的速度，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呃！”
剧痛瞬间炸开，那感觉就像被千斤重的石头给两面夹击，骨骼都在咯咯作响。爱丽丝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赫菲莉娅用力向下一拉，迫使爱丽丝因疼痛而弯下腰，与自己几乎平视。她仰着脸，那双赤红的瞳孔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焚尽万物的恐怖。
“你的提问时间早就结束了，而我，并没有允许你再次发问”
她的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清晰的怒意，爱丽丝咬着下唇，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她指尖都在发抖，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就在片刻之前，眼前这位性格反复的神明还明确表示过，对她的去留乃至生死仍在考量之中。
解释，还是求饶？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成为点燃最后怒火的引信。她只能强忍着疼痛，垂下眼帘，避开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将所有辩白与解释死死压在喉间，以沉默承受着对方的怒火。
时间在压迫中缓慢流逝，赫菲莉娅只是冷冷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刀刃，刮过她的皮肤，探入她的灵魂。周围草地上，几缕原本自然摇曳的草尖，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终于，就在爱丽丝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要失去知觉时，那股巨力骤然消失了。
赫菲莉娅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凌厉的压迫感从未存在过。她后退半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看似天真，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我诞生时的姿态啊，只有两个人知道”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爱丽丝面前晃了晃。
“一个，被我打的只剩一缕残魂，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进北面的深海里，足足几千年了，至今不敢露头”
她的指尖屈起一根，然后，是第二根。
“另一个死得比较彻底，连骨骸都在摧残中消失了”
随即，赫菲莉娅放下手，笑容越发甜美的轻声问道。
“那么，我亲爱的，好奇心旺盛的小龙，你想变成她们中的哪一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