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铺垫了许久气氛的圣火城，终于迎来了每年五月九日的勇破灾厄纪念日。
晨光透不穿泛着鱼肚白的厚云毯，让人感到心头格外的阴沉。风也收敛了往日的恣意，只以最轻柔的力度拂过街巷，为空气中的些许燥热带去解药。
这个日子在各族各国皆有设立，铭记的对象大多是那些在历代魔王勇者战争中，被绵延战火无情吞噬的各族平民，以及那些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各族骁勇的战士们。
还有最主要也最令人感到惋惜的，那些被冠以勇者之名，往往将自己的一生投入征讨魔王，却鲜少能享受哪怕片刻平静生活的英雄少年们。只不过随着时间一个和平年接一个和平年的度过，在大多数国度里，本来共同约定应持续一周的哀悼也就只变成了无人在意的形式主义。
但圣火城与其他地方最大的不同，或许便在于那位居住于此的任性神明。火神赫菲莉娅似乎格外眷顾这座城市子民的情感宣泄，或者说她更在意的是在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她每年的这一日都会将她的剑投入城中广场预先构筑的巨大法阵。
神火将短暂化开生与死的边界，让逝者的灵魂得以显现，与仍在世的亲人进行短暂的团聚。这也导致，圣火城成了为数不多还将勇破灾厄纪念日当一回事的国度。
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天未大亮，街上的人流便已如。与赐福日那种喧嚣沸腾，彩旗招展的欢庆相比虽然显得静默，可涌动起来的人们却更加庞大。人们穿着素净的衣裳，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深切的期盼与近乡情怯般的惶然。
有人捧着白百合组成的花束，有人紧紧攥着泛黄的信封或小小的遗物，但更多的人只是空着手，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渴望与感情，绝对胜的过任何物品。
瑟琳娜与凯恩斯仍沉浸在安妮离去的哀伤中，不愿涉足这人潮汹涌，悲喜交杂的室外，二人已在家中做好了迎接安妮灵魂归来的打算。米莉虽然苏醒，身体却异常虚弱，连下床都十分困难，只能留在房中静养。
于是，第二次经历圣火城大型节日的爱丽丝，在一种复杂的心绪驱使下，独自走上了街头。
上一次是赐福日，满城狂热如沸鼎。这一次，气氛却如同河流，表面平静，底下激流暗涌。她裹紧斗篷，循着人流最密集的方向，不知不觉便被推挤着，来到城市中心的一个她还没踏足过的，足以同时容纳数万人的巨型广场。
眼前景象令她微微屏息，人，密密麻麻的人，从广场边缘一直蔓延到中央。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到空隙。人们彼此摩肩接踵，却默契的异常安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偶尔无法抑制的啜泣，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
守卫的数量比赐福日多了数倍，他们身穿锃亮铠甲，表情严肃，在人群外围和几个关键入口筑起人墙。爱丽丝甚至看到，进入其中的人们，需要经过守卫简短却相当仔细的搜身检查，严禁携带任何可能干扰法阵或引发骚乱的物品。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首先被广场正中央那座巍峨的巨碑吸引。碑身由某种深色的吸光巨石砌成，高耸入云。碑面上，从上到下，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若有人能挤到近前，忍着眼涩细看，便能分辨出那是一个个人名，甚至还包括死亡日期与种族。虽然他们身份各异，但共同点是他们都曾为了如今的和平奋战过，并都已长眠。
而在碑身中央，字体略大，位置最显赫处用金迹镌刻着六代已经身亡的勇者之名，每一个名字都像历史的一道深刻伤痕。
但今日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巨碑，而是碑前广场地面上，那幅巨大到令人震撼的法阵。复杂的几何线条与神秘符文由嵌入地面，经过特殊处理的暗金色金属熔铸勾勒而出，法阵的核心正静静的插着一柄长剑。
不断迸发火苗的剑身半入地面设计的基座，正是那日赫菲莉娅与爱丽丝玩耍时，信手拈来的火剑模样。只是此刻，它再无半点暴力的气息，宛如一柱永恒燃烧，通向往生彼岸的指路烽火。
十二根高达三米的金属圆柱按照特定的方位，矗立在法阵外围，将中央圣剑拱卫。此刻凝实如熔岩般的赤红色能量流，正从圣剑插入的地面缝隙中涌出，沿着法阵的金属脉络汩汩流淌，最终分十二道注入那些圆柱。
圆柱随着能量注入，通体微微发亮，内部传来了仿佛心脏搏动般的嗡鸣。柱身表面也开始浮现出火焰纹路，将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扩散至整个广场。
爱丽丝个子小，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终于找到一个能勉强看清中央景象的缝隙。她刚站稳，前方不远处便发生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位年逾古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子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挤到了最靠近法阵边缘的地方。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法阵中央那跃动的火焰，干瘪的嘴唇不停哆嗦，手中紧紧抓着一顶陈旧褪色的童帽。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广场上人群的期盼与焦灼几乎快要冲破天穹，忽然，那十二根圆柱发出的嗡鸣声变调了，从低沉的搏动转为一种空灵悠远的鸣叫。法阵的光芒大盛，尤其是中央圣剑周围，光线开始扭曲，空气中浮现出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
老妇人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向前倾去。只见在她面前不远处的光晕中，一个模糊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缓缓凝聚。那轮廓是个年轻人的模样，穿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盔甲，面容笼罩在一层水波般晃动的微光中，时而清晰，时而淡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阿洛...”
老妇人发出一声呼唤，泪水瞬间决堤。
那年轻的灵魂轮廓似乎听到了，他转向老妇人，模糊的脸上依稀能看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做出一个虚抚母亲脸颊的动作。
就在这一瞬间，老人的身体剧烈一颤，脸上悲痛与欣慰交织的复杂表情骤然定格。她的呼吸停止了，身躯软软地向后倒去。搀扶她的子女惊呼出声，却见一道淡淡的，与老妇人容貌一样的透明虚影从她倒下的身体中轻盈飘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飘向那年轻的灵魂。
年轻的灵魂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母亲新逝的魂灵。两个透明的身影在法阵流转的光芒中相拥，仿佛褪去了所有岁月的重负与分离的苦楚。随后，他们的身影一起变淡，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地上老妇人安详的遗容，以及那顶掉落在地的旧童帽。
周围的人群静默着，没有人惊慌尖叫，只有更多压抑的哭声和深深的叹息响起。守卫迅速而安静地上前处理现场，人群自发地为这生命的终结与灵魂的团圆让开一小块空间。
爱丽丝站在人群中，蔚蓝的眸子映照着这沉重的一幕。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心中道。
“生前不能相会，死后携手共存...真是个温柔的世界”
爱丽丝摇了摇头，随后踮着脚尖，在攒动的人潮缝隙中张望了半天，但始终也没瞧见哪个像是功成身就的勇者。她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渐渐凉了下去，不由得有些失落，轻轻撇了撇嘴，暗自嘀咕。
“还以为，至少能远远看一眼这个世界所谓的，还活着的第七代勇者呢”
念头刚落，视线不经意间掠过黑压压的人群，一点异常明亮的金色忽然撞入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身着素白长袍的身影，安静地立在稍远些一侧的外围，与周围颜色深沉的人群格格不入。袍袖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勾勒出略显纤细的轮廓。爱丽丝心头莫名一跳，只因对魔力感知极为敏感的她，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是...不会吧”
震惊与难以抑制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矮下身子，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开始在人与人构成的密林里奋力穿行。斗篷的兜帽被挤得滑落，灿烂的金发不时擦过旁人的手臂，引来几声低低的惊呼或不满的嘟囔。
她全然不顾，目光死死锁住那点时而被人群遮挡，时隐时现的白金色。在穿过最后几个挡路的路人后，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作响，她伸出手，想要拨开最后一道人墙。
一只手臂忽然从侧方横拦过来，稳稳地挡在了她的身前。爱丽丝前冲的势头一滞，愕然抬头。
拦住她的是个异常高大的女子，几乎比周围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布料厚实的深黑色修女服，式样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细窄的圣银色边纹。兜帽松松地搭在脑后，露出虽然美丽，但异常冷峻的脸庞。
她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就这样俯视着爱丽丝，用警惕与有些不客气的语气道。
“请到别处去吧”
修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达了她冷淡的态度。
爱丽丝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解释，视线却焦急地越过修女宽阔的肩膀，投向那个白袍身影。恰在此时，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那一直背对着这边的白袍人，忽然毫无预兆地轻轻转过了头。
兜帽下泻出一瀑流金般的长发，在法阵光芒下折映出不可思议的柔辉。发丝之下，是一张爱丽丝绝不可能认错的面容。五官精巧如雕，肤色白皙，而那双正望向这边的蔚蓝涩眼眸，如同暴风雨过后初霁的天空，只是静静地望着，便仿佛能涤净所有焦躁与不安。
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时不可忽略的人，也是她能度过重重难关，存活至今的根本。
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温柔与平和，她的目光轻轻落在爱丽丝脸上，嘴巴微微打开发出了一小声带着疑惑的...
“哦？”
她将抱在一起，举在半空祈祷的双手放下，但十指依然松松地交握着，指尖抵着指尖。看起来比爱丽丝大了一些的少女对着那位高大的黑衣修女轻轻点了点头。修女冷峻的面容上不见波澜，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在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再难寻迹。
爱丽丝咽了咽喉咙里干涩的空气，走上前去。广场上的光晕透过人群缝隙，斑驳地落在两人之间。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你不是已经离开圣火城，去那个阿尔卡纳了吗？”
爱丽丝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便清了清嗓子。少女的目光依旧温和地笼罩着她，那双与爱丽丝极为相似的蔚蓝眼眸里，倒映着法阵流转的辉光和爱丽丝小小的身影。她双眼微闭摇了摇头，几缕金发滑过肩头。
“是离开了，但有些事情让我必须回来。关乎几十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命，我无法视而不见”
她柔和的声音顿了顿，随后凝视着爱丽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总觉得你很特别”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近。脚步轻盈，素白的袍角拂过地面，却没有沾染丝毫尘埃。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爱丽丝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片澄澈的蓝色。
“就像是...另一个我”
少女在爱丽丝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俯身，让两人的视线几乎平齐。爱丽丝闻言感到耳根有些发热，她不太自在地移开一瞬目光，又强迫自己转回来，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可能...只是我们的魔力亲和度都比较高，所以会产生这种错觉吧？课本上说过，有时两个陌生人会这样互相吸引，最后成为朋友”
“嗯...也许吧”
她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保留。她直起身，重新将目光投向广场中央那光芒渐盛的法阵，以及周围屏息期盼的人群。
“这其实是个被许多人视为晦气，避之不及的日子，可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一整年里唯一的希望”
她的声音里染上了情绪，有悲悯，也有淡淡的愤慨。
“在这里，那些在常人眼中可怖的幽灵鬼魂，不过是某些人朝思暮想，却再也触不到的存在。未尽的话语可以说完，梗在喉咙的道歉可以吐出，来不及的拥抱也能短暂地补全。若是可以，我希望全年都可以有这样的活动”
她转过脸，看向爱丽丝，好似在期待她的反应。而女孩沉默着，目光扫过附近一个紧紧抱着半透明孩童灵魂，哭得不能自已的年轻母亲，又掠过远处一对执手相看，无言垂泪的孩童灵魂。她想起安妮那空荡荡的棺椁，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道。
“绕不开的三大问题，贪婪，情欲...还有生死”
“你能明白，真好”
少女微笑起来，那笑意浅浅的，却让爱丽丝有些冰冷的心温暖了一瞬。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不久前我收到了艾尔芙蕾雅，就是那位你在家里见过的司祭的烦恼倾诉”
她的语气有些微妙，带着点长辈提起自家笨拙孩子时的宽容与头疼。
“她说，在圣火城遇到了一个天赋和外貌都极为符合神殿期望的好苗子，但对方不知为何，对她十分戒备”
她的目光落回爱丽丝脸上，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歉意。
“她肯定是对你做了些很不符合寻常礼仪的事情吧？才会让你产生强烈的抵触。不过别太放在心上。芙蕾雅她就是那样的性子，一根筋，一旦认准了这是正确且必要的，就会径直去做，常常忽略过程中他人的感受，更不擅长用委婉的方式。她并非心存恶意，至少我可以保证，她绝不会蓄意伤害你的身体。她的本意是好的，只是那通往她设想的好结果的路，往往连她自己走的都不舒适”
爱丽丝想起那晚被强行控制精神的恐惧，指尖微微蜷缩。她抬眼看着少女道。
“那...你的意思是？”
“我？”
少女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随即失笑道。
“难道你指望我和那个怪人是一个想法？不，我一直觉得，人生于世，应当有选择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而不是被该为谁，该为何事而做什么束缚。当然，这自由的前提是不伤害无辜，不背离基本的良知。但除此之外...嗯，我希望人们能更多地去追寻自己心中真正渴望的道路。”
爱丽丝看着她眼中真诚的光，忽然起了点玩笑的心思。她歪了歪头，语气故意带着点试探道。
“如果是你的建议，我说不定会真的考虑一下哦？比如，去神殿什么的”
少女闻言，先是微微睁大眼睛，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吧”
她摆摆手，眉眼弯弯。
“你的理想绝不会是终日在教堂的彩窗下背诵祷文，或是穿着厚重的礼服主持冗长的仪式。那里可是个超级压抑的地方，有空你可以去听听公开祷告，不用多久，你就会明白什么叫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了”
谈笑过后，少女的目光遥遥投向广场中央那座沉默的黑色巨碑，眼里沉着哀戚。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着碑身上那六个以金纹镌刻，位置最显赫的名字。
“要说最可悲的，还是刻在最上面，享受着最多缅怀与敬仰的这六位”
爱丽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六个名字在暗色碑石的映衬下，仿佛六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第一个，据说天赋卓绝，正直勇敢，却太过信任队友。在斩杀魔王后，被贪图刺杀悬赏的同伴从身后刺穿了心脏，死于被保护者之刃”
一阵裹挟着灰烬气味的微风吹过，卷起她几缕灿金长发。
“第二和第三位，虽然同样优秀，但在感情方面太过不检点，最终导致了得胜归来的勇者小队开始了自相残杀”
爱丽丝屏住了呼吸，广场上隐约的啜泣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第四位，他带领队伍攻入了魔王的核心殿堂，重创了魔王。可在胜利的前一刻，垂死的魔王发动了最后的自毁魔法，想要让所有人陪葬。他冲上去挡下了绝大部分的。最后，他的队友们捧着魔王的头颅凯旋，接受万众欢呼，而他的遗体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能找到”
她的目光移向最后，眼中泛出泪花道。
“最后这两位倒是完成了使命，确确实实地与魔王同归于尽了。胜利的消息传回时，举国欢庆，可那一天他们的家中除了金银，还收到了遗体”
少女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广场上，一个孩子的灵魂正踮着脚，试图抚摸母亲哭泣的脸颊，手指却一次次穿透过去。笨拙的他越来越着急，最后与母同泣。
“没有一位善终的勇者，很神奇吧？就像是有什么诅咒一样，没有一个为自己而活过”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惋惜。爱丽丝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起曾经那个世界关于英雄的种种故事，似乎也总与悲剧缠绕。
“那...现在的第七代呢？他还活着，总该...”
“活着...倒没错，只不过生不死”
说到此处，少女眉头紧皱，再次举起抱在一起双手，闭上眼睛默默祷告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