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如此神迹，爱丽丝心中只有一个词能够形容她此刻的心情，目瞪口呆。眼前的景象不同于之前那种开天裂地一般的攻势，就如同小时第一次见到漫天的烟花一样，令她震惊与动容。她的万骸归一所赋予的独特感知，能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
以那柄贯穿天地的火枪为中心，整个广场她都能感觉到。不仅仅是那些飘在空中被召唤而来的逝者之魂，就连她自身万骸归一深处囚禁的，以及那些算是寄宿的善良魂灵，都开始了前所未有的躁动。
一种深切的渴望，一种想要冲破枷锁，获得自由的感觉搔刮着她的意识壁垒，令她情绪渐渐的受到影响，变得有些躁怒。
第一次面对这种囚犯暴动，或者叫造反行为的爱丽丝单手捂住额头，纤细的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皮肤，试图抵挡那来自内部的反抗浪潮。她感觉到，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安置，未曾忍心提炼。从而相对完整活力满满且偏向善意的灵魂们，正一个接一个地在她没有刻意的束缚下从万骸归一的领域中冲出。
它们化作一道道只有她能看见的浅金色微光，汇入广场上空那汹涌澎湃的灵魂之海。
离去得如此轻盈，如此欢欣，仿佛终于挣脱了束缚，回归了真正属于它们的故乡。面对此景，爱丽丝最初的一丝惊愕过后，嘴角却缓缓浮现出一抹带着释然的微笑。她甚至轻轻抬起那只没有捂额的手，对着那些逸散的微光挥了挥，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这样也好...”
她默念着，心头那丝因力量流失而产生的淡淡惆怅，很快被一种奇异的欣慰取代。对于这些灵魂，她本就未曾想过要利用或伤害，此刻它们能自寻归处，逃离她这个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牢笼，或许真的是最美好的结局。
同时，她也有些庆幸没将那名为卡珊的杯灵带在身边来，否则对方怕是又要从她费尽力气和碎片才让她重新附着的物品上离开。而不把对方带在身边的原因，便是没了圣杯那特殊的庇护，万骸归一的压迫感对她这样的游荡灵魂来说有些过于致命了，所以只得将其暂时安置在自己在探星之秘的房间中，当个小摆件。
而站在她身旁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悄悄拭去了眼角渗出的泪花。她望着广场中央那柄如定海神针般的烈焰长枪，以及周围无数真实相拥的灵魂，声音轻柔道。
“每一次亲眼目睹，都能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火神的功绩，总是如此震撼人心。伟大到...仿佛其余众神，都只是陪衬在她身侧的旁人而已”
她微微侧头，看向爱丽丝，那双与爱丽丝极为相似的蔚蓝眼眸里，倒映着跃动的火光，也盛满了感慨。
“我不是她的信徒，严格来说，她似乎也不需要信徒。或许，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她最广袤的殿堂。所有沐浴过火焰温暖，感受过勇气激励的生灵，或是以战为生的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她的追随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羞愧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做不到这种大奇迹，就算身为...”
话语突兀地断在紧要处，她仿佛惊醒般抿住了唇，将那个呼之欲出的身份重新咽了回去。随即，她像是为了掩饰这瞬间的失言，话锋有些生硬地一转，脸上重新挂起温和得体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啊，真是失礼，说了这么多，竟然还没好好的自我介绍”
她微微颔首，仪态优雅的无可挑剔。
“我是金雪·圣克莱尔，目前...在阿尔卡纳的大教堂中担任一名小小的牧师，负责一些基础的祷文教导和疗愈工作。很高兴又与你见面了，爱丽丝小姐”
闻言，爱丽丝眨了眨眼，表情尽量显得自然而轻松。尽管对方在自己的心中，早已熟知，若不是提取而来的记忆已尽数忘却，她甚至可以直接找到对方的住所。
“爱丽丝·伊拉。不过一个小小的牧师，行程能在不久前的报纸上占据一块位置？”
爱丽丝歪了歪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虽然那篇报道只是说，金雪牧师是代表圣火城神殿，前去魔法国度阿尔卡纳进行交流学习...但我总觉得，能用上这种规格的词汇，现在的你恐怕不能用小小牧师来概括了吧？”
金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
“哎呀，他们还是写了呀...早知道就看着他们不要写好了。说起来，芙蕾雅司祭的调查还真是彻底。连你正在探星之秘魔法学院就读，以及因家中变故暂时离校都知道”
说到家中变故时，她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不忍与哀悯，轻轻闭了闭眼低头致意，那姿态既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生者的抚慰。
当她重新抬起眼帘时，里面已经换上了另一种光彩。纯粹的，毫不作伪的羡慕。
“探星之秘啊，那曾经是我梦想中的学院。能有幸进入那里学习，爱丽丝小姐，你真的很幸运，也一定非常优秀”
随即，她收敛了一瞬间的恍惚，语气恢复平常继续道。
“再过不久，我和几位同僚就需要动身前往学院所在的方向，处理一些...目前附近只有我能做的事务。路途不算近，若是与你预定返校的时间相差不多，又不嫌弃马车简陋的话”
她微微笑着，发出邀请。
“我很乐意让你搭个便车，爱丽丝小姐”
看着金雪那真诚的笑容，爱丽丝感到心里一阵暖流。不知为何，她总是对对方有种说不上来的亲近感，难道还是因为现在的她大半是由金雪复制而来的？将这个疑惑抛到脑后，爱丽丝想着自己目前也没什么事情要办后，便答应了金雪的提议。
数个小时之后，收拾好了换季衣物，和给芬妮带的一些只有城内买得到的零食糖果行囊后的爱丽丝，来到了与金雪约定的地点。圣火城西门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旁。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深棕色木制马车停在那里，车厢比常见的客运马车要宽大一些，但此刻帘幕低垂，显得颇为朴素。
爱丽丝走近了些，正想开口招呼，车厢侧面的厚布帘却被一只骨节分明，属于成年女性的手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金雪微微探出头来，对她露出了熟悉的温和笑容，招了招手道。
“这边，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点点头，快步上前。待她到近处后，金雪将帘子掀得更开些，好让她上车。就在帘子掀开的瞬间，爱丽丝才刚刚踏在马车踏板上的脚顿住了。
车厢内的空间确实不小，但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四名身着与之前那位阻拦她的修女同款深黑色修女服的高大女子，几乎将车厢后半部分的空间填满了。她们将左侧的座位全部占满，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坐在车内，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肃穆气场。
她们穿着黑色丝织品的大腿上整齐地放着各自随身的小包裹或经匣，双手交叠置于其上，有的目光平视前方，有的看向爱丽丝，有的则是闭目养神。
无形的压力已悄然弥漫开来，令爱丽丝的心理泛起嘀咕。
“这阵仗...真的只是小小牧师的出行配置吗？”
尽管心里吐槽，但女孩的面上却尽量不显，只是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上来吧，我的这里还很宽敞”
金雪的声音轻柔地催促道，她朝里边挪了挪，那里果然空出了一个足够她坐下的空间，铺着干净的浅色坐垫。说到此处时，金雪略显无奈的看了眼那些修女，只因这些陪伴她从阿尔卡纳而来的姐妹，坚持让她独自待在宽敞的一侧，她们自己则挤了又挤，最后才终于是勉强坐下。
“谢谢”
爱丽丝低声道，伸出手，搭住了金雪从车内伸来的手。对方的手触感滑嫩，比自己的手要大一些，但对比方才掀开帘子的手还是要小上不少。金雪握住她时传来的力道稳定而有力，与外表极为不符，轻轻一拉就将她带离了地面。
爱丽丝借力登上马车踏板，另一只手扶住车门框以保持平衡。车厢底板比看上去稍高一些，她抬脚跨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落脚处。就在她一只脚刚踏稳，另一只脚准备跟进时，鞋尖却不偏不倚地磕在了车厢底板一处不起眼的，微微翘起的木片边缘。
“唔！”
突如其来的阻碍让她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失去平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着地面冲去。
“小心！”
金雪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去接住她。
然而，另一只动作更快的手从斜角里伸了过来。那只手戴着黑色丝质手套，一把攥住了爱丽丝上臂的衣料和少许皮肉，硬生生将她在半空中拎住，然后向后一带，让她踉跄着站稳在了车厢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
手臂被攥住的地方传来一阵短暂的钝痛，爱丽丝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出手的人。是一名修女，她的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去大半，只能看见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她松开了手，似乎扫了爱丽丝一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注意脚下，小姐”
“她是不想我摔倒，但更不想我撞到金雪怀里吧...”
爱丽丝揉着有些发疼的手臂，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修女对金雪的态度，与其说是同伴或下属，更像是护卫，那份恭敬之下，藏着不容任何人轻易接近的警惕。这也让她对金雪的真实身份越发好奇起来。
“爱丽丝小姐，你没事吧，有伤到哪里吗？”
金雪关切地倾身过来，蔚蓝的眼眸里满是担忧，仔细打量着爱丽丝的手脚。
“没，没事，只是有些不小心”
爱丽丝摆摆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视线却不由得又瞥了那名出手的修女一眼。对方已经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仿佛刚才的那一幕从未发生过。金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尴尬笑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坐垫道。
“没事就好，先坐下吧，我们这就出发了”
爱丽丝点点头，无视一旁传来的目光依言在金雪身边坐了下来。坐垫很柔软，但也很薄，令她感觉如同坐在硬质的水泥地上。她刚坐稳，车厢外便传来车夫一声轻叱，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带着轻微的颠簸，驶上了石板路。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除了车轮滚动的辘辘声、马蹄踏地的嘚嘚声，便只有几位修女几不可闻的均匀呼吸声。她们各自的姿态依旧没有丝毫放松，仿佛四尊笼罩在黑衣里的雕像。爱丽丝感到些许不自在，目光飘向出口的白布后那些逐渐后退的街景。
金雪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份尴尬，她轻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对爱丽丝轻声道。
“路途可能有些漫长，如果觉得闷，我们可以聊聊天什么的...说起来，爱丽丝小姐对神祇或者信仰，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吗？”
爱丽丝收回视线，看向金雪思索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道。
“在学院里学过一些基础的神话与宗教史，但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觉得，神似乎离日常生活很遥远”
“很真实，完完全全的普通人看法”
金雪赞同地点点头，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依然端庄道。
“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看法，不过，在我们教堂...哦，我是指以我目前所在体系为主的教堂，对于信仰的看法，或许和一些人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余光注意到那几位修女虽然依旧目不斜视，但似乎也都在微微侧耳倾听。
“我们教堂主要供奉和崇拜的，确实是大众所言的光明神艾莱娅·索伦蒂，典籍中记载是她驱散了远古的混沌，为世界带来了秩序与最初的光。但就我个人，以及相当一部分同僚而言，我们认为，信仰一位神祇，更重要的是看她现在能为世人带来什么，她的理念主旨和权能是否真正有益于生命的延续与心灵的安宁，而不是仅仅崇拜一个虚无缥缈的，只在古老的传说有过一两次不知是真是假的神迹，或偶尔降下的模糊神谕”
“所以，实际上在我们这一系里，严格以光明神为唯一至高信仰的人并不占多数。这其中，甚至就包括我的同行者们”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对面的修女们，随着她的视线，四位修女齐刷刷地、幅度轻微但异常一致地低了一下头，动作整齐得仿佛经过训练，表达着对金雪话语的尊重，也似乎是在默默认可她的说法。
金雪收回目光，对爱丽丝微微一笑，随后继续用温柔的声线道。
“我自己呢，就对另一位神祇抱有更多的好感与算是私心的偏爱。那是生息之神，虽然她已经沉寂了非常非常久的时间，久到许多人都认为她或许已在某场不为人知的变故中陨落”
她的眼神微微飘远，带着憧憬与淡淡的惋惜。
“传说中，她是生命延续的具象化，是万物萌发的源泉。她会为一株濒死的枯草落下眼泪，而她的泪珠坠入泥土，便能令草木重生，和生出一眼望不到头的百花绽放。她漫步过的地方，垂暮的生命会短暂地焕发青春的活力，焦土也会重新滋长出嫩芽...当然，那种返老还童的神迹据说一旦离开她身边特定的范围，效果便会消散，生命会回归其原本的姿态”
说到这里，金雪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笃定说道。
“虽然典籍上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我相信，对于执掌生命本源之力的生息之神而言，所谓的寿命极限或许并非不可动摇的规则”
爱丽丝看着对方眼中的光芒，感觉眼前的少女似乎对那所谓的生息之神的能力，有种超乎寻常的信心
“正因为有这样的包容和理解”
金雪将话题拉回，语气也恢复如初。
“你现在能看到的，属于我们这一系的正式教堂，在信仰的要求上其实并没有那么严苛和排他。只要不是信奉魔王或与魔族相关的，意图颠覆秩序与生命的那类的存在，即便是信仰某个偏远传说中只有片语记载的小小神祇，教堂也愿意为你提供场地，用于宁静的祈祷，当然...”
她微微侧首，望向车窗外的城市轮廓，目光最终投向了城市中心那仅能看到一个虚影的高塔方向。
“这一切的前提，是多亏了火神赫菲莉娅大人的允许与包容。若非她允许不同的信仰在这片她居住的土地上平和共存，和不许任何关于她的任何信仰组织出现，像我们这样的他国教堂，恐怕很难在圣火城立足，更不用说建立起如今这番景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