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金雪讲完才发现，爱丽丝的眼皮竟然半耷拉着，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甚至还在不住的打着哈欠，隐隐有些睡意。这令她有些悲伤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委屈表情，声音也拖长了些道。
“我的话题...就这么无聊嘛？才听了一会儿就要睡着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四名修女几乎是立刻齐刷刷地侧过头，动作整齐划一。其中一人用沉稳的语调开口，隐隐透着一丝为其辩护的意味。
“您多虑了，金雪大人的讲述深入浅出，我等听得津津有味，获益匪浅”
另一人随即低声补充，目光扫过已然有些迷糊的爱丽丝道。
“或许是这位小姐年纪尚幼，今日又经历颇多，精力消耗殆尽所致。寻常孩童在这个时辰，本就易倦”
金雪闻言，这才恍然大悟般轻轻啊了一声，抬手轻轻敲了下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地笑了笑。
“看我这记性，只顾着自己说得高兴，竟忘了爱丽丝小姐还是需要充足休息的年纪呢”
她看向爱丽丝的眼神愈发柔和，带着如同看待妹妹一般的怜爱微笑继续道。
“是我疏忽了，长途跋涉本就辛苦，又听了我好些絮叨...”
而一旁的爱丽丝，意识正漂浮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一点也没龙化，还毫不锻炼的人类之躯居然这么脆弱的吗？才只是活动了半天，说了些话，听了一会儿故事，这就想睡午觉了？
在校时，她还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对魔力的练习上，从而抵抗倦意。但现在，即使她使劲拍了拍脸颊，又或者轻咬嘴唇，也无法阻止愈来愈强的疲惫。她试图抵抗那股温暖的倦意，但眼皮却像坠了铅块，越来越沉。身体深处传来如同溶解一般的松懈感，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着休憩。
违抗本能的挣扎终是徒劳，随着马车又一个轻微的摇晃，爱丽丝小小的身体终于彻底投降，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额头轻轻抵在了一个柔软而带着清冽淡香的地方，金雪的肩膀。
“唔...”
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连眼睛都懒得再睁开，就这么靠着，呼吸渐渐变得安稳，意识也飘向了云端。而在她的身体中，由金雪复制而来的魔力们，也在那对它们来说犹如本源的耀金魔力面前，渐渐安静了下来。
两种相性极佳，却一个暴躁若雷，一个温柔似水的魔力相互吸引着。如同一个脾气相当暴躁的小鬼头，撞入了温柔包容的家人怀中，爱丽丝强横的魔力也渐渐地沉醉在了对方的温柔乡中。
金雪微微一惊，肩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让她身体略僵了一瞬。她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窝处的金色小脑袋，少女熟睡的脸庞褪去了平日的警惕，显露出全然属于孩童的可爱与毫无防备。几缕发丝黏在微微泛红的脸颊边，整个身躯都在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她眼神微软，唇角扬起。她极轻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稳些，然后伸出双手。她先将爱丽丝散落的长发细细拢好，挽到耳后，露出安详的睡颜。
接着，一手小心地托住爱丽丝的后脑，另一手扶着她的肩膀，缓慢而平稳地引导着，让女孩整个上半身渐渐滑落，最终舒舒服服地枕在了自己并拢的大腿上。
“嗯哼，感觉和照顾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差不多呢，区别就是要重一些”
她低声自语，仿佛怕惊扰了膝上的美梦。对面，方才出声的那名修女立刻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大人，此类服侍她人之事，请交由属下即可，您...”
她的目光落在金雪被当作枕头，穿着布制白裤袜的瘦弱双腿上，隐含担忧。
面对对方的提议，金雪却轻轻摇了摇头，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垂眸看着爱丽丝，眼神温和道。
“无妨，习惯了。而且她睡得很熟，就别挪动了”
她将一只手轻轻覆在爱丽丝的额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抚摸着，如同在安抚毛茸茸的宠物。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搭在自己膝侧，指尖捻着袍子的边角。
马车依旧规律地颠簸着，车轮声与马蹄声交织成单调的催眠曲。车厢内重归宁静，甚至比之前更为沉静。四位修女不再言语，只是目光或垂下，或望向窗外流逝的渐暗景色，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唯有那偶尔扫过金雪膝上睡颜的视线，带着一丝复杂。
金雪也缓缓闭上了眼睛，但她并未入睡。她沉浸在这份由他人信赖依赖所带来的被需要感中，只有被需要，并对他人进行帮助时，才能令她暂时的找到自己的目标与价值。
时间在车轮与夜色的厮磨中悄然飞逝，待车夫一声低沉的吁叹拽住缰绳，深棕色的马车已静静停在了探星之秘学院的巨大拱门之前。深夜的学院远离市嚣，唯有嵌在门柱上的几盏魔法石灯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林叶的沙沙微响。
车厢帘幕被一把掀起，沁凉气息的夜空气流涌入。一直保持着近乎雕塑般坐姿的四位修女，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她们动作利落却又不失庄重地依次起身，弯着腰小心避开低矮的车顶，踏着踏板下到铺着整齐石砖的地面上。
双脚触地的瞬间，几声轻微，关节舒展的咔哒声传来。她们并未交谈，只是默契地稍稍散开，有人仰头无声地活动着僵硬的脖颈，有人将双臂向后伸展，拉伸着紧绷的脊背与肩胛，她们也总算寻得片刻松弛。
有人的目光扫视着周围昏暗的环境，她们并非不相信探星之秘的安全，只是处于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而车厢内，金雪也从一路颠簸带来的朦胧睡意中清醒过来。她眨了眨眼，先是看了看车外布满星空的夜色，随后目光便柔和地落回自己腿上。那颗金色的脑袋还安安稳稳地枕着，呼吸匀长，仿佛仍在深甜的梦乡中徘徊。
她唇角，伸出手拂开爱丽丝颊边一缕微乱的发丝。接着，她抓住爱丽丝的肩膀摇了摇，凑近对方耳边道。
“爱丽丝小姐？我们到了哦”
而事实上，爱丽丝早在马车驶过路程一半时便已恢复了意识。起初的迷糊散去后，身体的感知迅速回笼。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脑后和侧脸所依偎的柔软与温热，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清冽又让人安心的淡香。紧接着，记忆翻涌上来，自己竟枕在金雪的腿上睡了一路。
一阵微妙的尴尬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爬上了她的思绪。直接醒来？不不不，这未免显得太过厚颜，若是这么做了她说不定会受不了她人的目光，当场跳车而逃。
她能感觉到，金雪很温柔也很包容，但这未免也太过头了吧？自己原本只是想小咪一下，谁能想到居然又一次得到了对方的人肉枕头，这到底是对方的性格所致，还是单单对她有所例外？
但不管怎么样，小小的私心和那份对舒适感的不舍最终占了上风。她决定将错就错，干脆继续闭着眼，调整呼吸使之显得更沉静些，身体也放松地保持着原状，心里却扑腾个不停。
直到那轻柔的摇晃和呼唤传来，时机正好。爱丽丝这才仿佛被从深水之中缓缓拉出一般，眼皮颤动了几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嗯？”
她慢慢睁开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眸子里还刻意用魔力催生了一层水雾，故意显露出初醒的迷茫。她一边用手背揉着眼睛，一边撑起上半身，声音软糯含糊地问道。
“到了吗？”
她坐直身体，目光略显游离地扫过空旷许多的车厢和窗外的大门，刻意不去看金雪的表情，也绝口不提自己刚才睡在何处。
金雪看着她这副俨然刚被唤醒的模样，并未立刻答话。她先是跟着坐直了身子，优雅地掩口打了个小小的，略带倦意的哈欠。然后，她才转回视线，落在爱丽丝故作自然的侧脸上。
月光与灯辉透过车窗，淡淡地映在她的眸中，清澈依旧。她有些戏谑轻哼了几声，仿佛看穿了某个小小的伪装，却并不打算点破，只是觉得有趣。
“嗯，到了”
她轻声回答，语气平稳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随后，她拢了拢身上素白的长袍，理了理稍微有些压皱的衣摆，便扶着车厢壁，姿态轻盈地起身，踩着踏板下了马车。
站定后，她回过身，向仍在车厢里的爱丽丝伸出手。袖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脸上笑意正浓，在清冷的夜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也让爱丽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爱丽丝移开视线搭住金雪的手，跳下马车。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深夜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让她残余的那点惺忪睡意彻底消散。她悄悄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脸颊上可能泛起的微热，目光投向那熟悉的学院大门。
她惊讶地发现，学院那高大的拱形门扉下，此刻竟影影绰绰地立着不少人。他们大多上了年纪，穿着各色样式考究的长袍或制服，胸口别着代表不同院系或职级的徽章。他们安静地等待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马车停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严肃凝重的气场，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这阵仗让爱丽丝下意识地感到一丝不自在，她不太习惯成为这么多道目光汇聚的焦点，尤其是这些目光的主人们看起来都如此位高权重。她轻轻抿了抿唇，手指蜷缩了一下，将自己那只还搭在金雪掌心的小手悄无声息地抽了回来。
指尖脱离那片温暖时，她心里掠过一丝颤栗，连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许失落。
而金雪似乎对此浑然未觉，或者说，她的注意力早已被眼前这群等待者完全占据。她脸上那种在马车里与爱丽丝交谈时的柔和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矜持与沉静。
她自然地收回手，迈步朝着那群人走去。步履从容，背脊挺直，那头流金般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竟无端显出一种与她稚嫩面容不甚相称，令人屏息的威仪。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年过五十的男人，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深刻的法令纹和锐利的眼神显示出他惯常的严肃与权威。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学院制服，胸前徽章繁复。见到金雪走近，他立刻幅度标准而恭敬的微微躬身，随后抬起头，语气带着明显的关切与急切道。
“圣女大人，您终于抵达了。但请恕我多言，为何没有使用我们提前在城中为您布置好的定向传送节点？那本可以为您节省不少的颠簸之苦”
他的话语恭敬，但隐隐透出急迫，以及对金雪选择乘坐马车这种缓慢方式的不解。少女尚未开口，侍立在她身侧半步的一位黑衣修女已然上前代替其说道。
“奥利斯阁下，您的好意圣女大人心领了。但区区半日路程，尚不值得动用那般耗费巨大的远距离定向传送魔法。魔力的波动不仅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这违背了我们此次低调前来的规定，且传送本身对施术者与承受者亦非全无负担”
修女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学院高层，继续道。
“更何况，对于圣女大人而言，早一些，或是晚一些见到遇难者，并无本质区别”
站在前方的金雪闻言，微微侧首，对着替她回答的修女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那白皙的脸庞上挂上了明晃晃的骄傲。她默许了修女的话，那姿态并非傲慢，而是她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无论何时抵达，她都有把握扭转此刻的局面。
被称为奥利斯的男人脸上肌肉绷紧了一瞬，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其中可能闪过的疑虑或焦躁，再次欠身，语气更加恭顺，却也难掩那份属于实务者的迫切。
“您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学院内的情况实在令人忧心，多拖延一刻，他们的生机便渺茫一分。对我们而言，自然是期盼圣女大人的神迹越快降临越好”
他抬起头，目光快速掠过金雪年轻得过分，甚至尚存几分少女稚气的脸庞，眉头微皱。担忧，不信任，还有对这位新上任不久的小圣女，是否真能承担如此重任的没底。
然而，形势紧迫，原先那位德高望重的圣女突然杳无音信，如今整个教堂，乃至像他们学院这样急需神迹救助的地方，所能依靠的，似乎也只有眼前这位尚且陌生的金发少女了。
“我明白了”
少女终于开口，她的嗓音似乎有种魔力，总能让人感到一丝安心感。
“请带路吧，时间宝贵”
奥利斯理事不再多言，立刻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身后那群严肃的学院高层们也纷纷让开道路，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良好的纪律和对来者身份的绝对尊重。
金雪不再迟疑，迈步向前，白袍拂过光洁的石板地面，四位黑衣修女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一行人就这样组成一团又一团的队伍，进入了学院。
而被留在原地，无人问津的爱丽丝目送着那簇白色在众人的簇拥下远去，直到消失夜色中。深夜的凉风卷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魔力气息。
“圣女...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她独自站在马车旁，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小行囊。低声自语的音量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惊讶吗？或许有，但当那些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时，这个答案又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她摇了摇脑袋将此事抛到脑后，眼下还是不要擅自去打扰她好了，她相信以她们的缘分，再次相见肯定不难。
“该去见见芬妮了，还有那个叫...缪？算了，应该已经对我失去兴趣，回家去了吧。对了，得先去见见那位督察长才是”
回想起对方嘱咐的，若是回校要先去找汉斯登记的爱丽丝脚下发力，原地转了个圈调转方向，朝着主楼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