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幽深,两侧高大的拱窗被厚重的暗色丝绒帘幕半掩着,只在缝隙间漏进几缕稀薄的月光,与墙壁上间隔镶嵌的萤石灯盏发出的冷白光芒交织。深夜的学院不可随意明灯,于是在金雪的要求下众人也只好借着那些微弱的荧光灯,半摸索着前进。
金雪的步伐稳重,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她身侧及后方,奥利斯理事以及数位学院高层小步小步的跟着她的速度,他们颜色各异的袍服簌簌作响,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急切与忧虑。
“圣女大人,旅途劳顿,是否先移步来宾室稍作休憩,吃些点心垫一下肚子?”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女教授凑近道,声音里满是关切。她是治愈课的导师之一,深知施展复活魔法对心神的损耗。金雪闻言微微偏头,报以一个感激的浅笑,脚下速度未减回应道。
“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应该还撑得住,休息什么的就不必了”
她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四位沉默跟随的黑衣修女,她们的脸上虽然被兜帽阴影遮掩,但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散发的疲惫感是瞒不过她的眼睛的。
“倒是我的这几位姐妹,一路陪同警戒辛苦。若学院方便,可否为她们准备些热汤水与简便些的清淡餐食?或者找个安静些的房间让她们缓缓神就好”
“圣女大人,我们无妨,职责所在...”
金雪打断了修女的解释,轻轻摇了摇头道。
“听我的,而且现在已经到了学院了,又能有什么危险呢?恢复体力是必要的,况且好几天都没有静下心来认真祷告,有些憋吧?”
她的体贴让几位修女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她们看向金雪的目光纷纷柔和了起来,既感叹这位新圣女的体贴和平易近人,又惊讶于对方小小年纪就能如此细致的关心她人,再加上那天使般的容貌与气质,这简直就是她们心中完美的圣女形象。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爱丽丝坐在学院督察长办公室的一张硬实的木凳上,背脊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头。对面,汉斯督察长只穿着一身简便的深色便服,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深色小臂。
他脸上带着连日熬夜所留下的浓重倦色,脸上的阴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其有些瘦弱。办公室里只点了一盏放在桌角的旧式油灯,火苗隔着磨砂灯罩幽幽跃动,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墙壁上拉扯得变形晃动。
爱丽丝看不清汉斯脸上的具体情绪,只能看到他粗重的眉头微微拧着,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我还以为,你至少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缓过来。看来是我多虑了,孩子,你比看上去要坚韧”
闻言,爱丽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再也没有更多的表达。不是她不礼貌,而是她实在不想谈论那种事情了,令她的心理压抑不说,还会让她有些敏感的情绪产生些不好的悸动。
“哦对了,今晚恰巧也是那位小圣女抵达的日子,”
汉斯话题一转,一边坐在自己那有些磨损的老旧皮椅上,翻找着一大堆的纸质文件,一边继续道。
“你们该不会碰见了吧?在校门口...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嗯...是碰见了”
爱丽丝点点头表达肯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她究竟是什么情况?看起来年纪不大,却突然...”
汉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叹息,抬手搓了搓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她本来就是内定的圣女候选人,她那两个本就是神职者的父母在她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就把她送到了教堂,是悉心培养了多年的苗子。原本的计划,是等她再年长几岁,外出历练一下,让她的心性更稳,力量与威望更强大的时候,才正式接过担子,可谁也没料到...”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原先那位大圣女,忽然就辞职不干,留下一堆未竟之事和急需像她那样的主心骨来维系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教堂那边也是措手不及,群龙无首,最后只能赶鸭子上架,把这还没完全长成的孩子推到台前”
“辞职...真的是这样?”
爱丽丝疑惑发问,她实在是难以想象,为什么圣女当得好好的,却要突然离去,而所有人又都默认那是她自己的意愿。闻言,汉斯笑了笑道。
“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还不了解她。她的性格本来就有些无拘无束,而且实力嘛...这么说吧,堪比神明。所以,不存在有谁强迫她或绑架的嫌疑”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属于长辈的唏嘘。
“想想也是不容易,突然就被推到万众瞩目前,成了无双眼睛盯着的,千万份期望压着的圣女。这压力,恐怕成年人都会感到窒息,更何况她也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爱丽丝安静地听着,心里默默附和。怪不得,她那一身治疗和辅助类的技能,多得简直不像话,原来是从小就照着圣女模板培养起来的。这背后是多少年的专注苦修,以及被迫放弃的普通童年?
在又简单交谈了几句,确认了归校事宜并签署了文件后,爱丽丝便起身告辞。汉斯只是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桌上堆积的卷宗,平日里庞大的身躯在此刻竟显得格外单薄和孤独。
轻轻带上门,爱丽丝站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舒了一口气。夜凉如冰,从高大的拱窗渗入,让她因精神紧绷而有些僵硬的四肢松弛下来。她抱着自己的小行囊,准备一边观赏一下校内的那些发着荧光的魔力植物,一边慢慢走回宿舍。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出学院主楼,踏入最后一条走廊时,前方不远处忽有一点金芒撞入了她的眼帘。
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回廊中央。宽大的深紫色巫师袍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的星辰图案流淌着清冷微光。两颗灼灼不熄的金星在浓郁的紫色底色衬托下,宛如两颗被困在罩中的微缩星辰,持续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是缪提拉,爱丽丝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刚刚升起,属于静夜独游的自由感瞬间被无奈取代。这家伙怎么还在?简直就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为什么就一定要缠着她?
女孩的表情依旧平静,瓷白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当她那双灼热的眸子锁定爱丽丝时,开口的语速却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快上几分,透出一股与她表面上不符的急切。
“我处理了几天星塔积压的事务,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后来才知道,你回了家乡的城”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下睫毛,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泄露出些许落寞。
“有禁令,我无法离开学院范围”
爱丽丝闻言,心里不由得嘀咕。听对方这意思,要是没这条规矩,难道她还真想直接追到自己家里去不成?
没等她回应,缪提拉已经朝着她,张开了双臂。那是一个有些生硬的动作,宽大的袍袖随之滑落,露出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她的语气中带上了些撒娇般的祈求,颤抖的说道。
“抱我”
爱丽丝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拥有骇人魔力,此刻却像个索要安慰的孩童般的女孩,先前那点厌烦忽然像阳光下的薄雪般消融了。她微愣片刻,随即宠溺一笑,摇了摇头走上前去。
她将怀里的小行囊随意放在脚边,然后伸出手稳稳地一把将那个裹在厚重巫师袍里的娇小身躯搂进了怀中。手臂环住对方瘦削的背脊,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落在缪提拉那片银色的发顶,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
而女孩,几乎是立刻就用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回抱,双臂紧紧环住爱丽丝的腰,仿佛要把对方缺席的那几天的份,全都补回来。与此同时,爱丽丝感觉到一股极为强悍的魔力从缪提拉身上传来,轻轻巧巧地将她自己的身体承托起少许,使得这个拥抱的高度变得更为舒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爱丽丝身上那种特别的味道,犹如骄阳下的蜜花,淡薄又挥之不散。同时,体内那与她截然不同的魔力波动,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传来,带来一种难以言喻,令她的灵魂都感到抚慰的安心感。
她闭着眼,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某种东西终于松懈了下来。
“你之前突然从幻境里突然消失,我很焦虑。你离开学院的这些天,我无法入睡”
她用有些失落的语气,笨拙的诉说自己的情绪。这还是她第一次愿意向别人倾诉自己的感受,不知为什么,面对爱丽丝时,她就是愿意这么做,仿佛对方,会包容自己的一切缺点,抚平自己的所有苦痛。
而失眠一直是个困扰她许久的难题,在遇到爱丽丝之前,她好歹还能将脑部的魔力一瞬间全部抽空,从而起到让自己迅速入睡...或者说昏迷的效果。但这种方法仅仅只能维持一两个小时甚至几分钟,因此每个晚上都是她又困,又神志清晰的煎熬时候。
但当她尝过与爱丽丝共同入睡后,所带来的安眠后,她便再也离不开了。尤其是这份安稳的睡眠,还能带给她任何事物都比拟不了的安全感。爱丽丝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的颤抖,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她保持着轻抚对方头发的动作,笑意蔓延到声音里道。
“怎么,真把我当成人形安眠抱枕了?”
爱丽丝此刻的心情是放松的,尽管初次见面时,缪提拉那直白莽撞的行为,与沉默寡言下隐藏的惊人魔力和一身的谜团确实让她心惊。但几次相处下来,她渐渐看清,怀中的女孩剥开那层冰冷强大的外壳,内里其实是个心思异常单纯笨拙的小孩子。
她不明白对方为何对自己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喜爱,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感情确确实实是真的。而既然对方毫无恶意,甚至将自己视为某种重要的东西,爱丽丝也乐意向这个特别的女孩展露自己鲜少示人的温柔一面。
尤其是意识到,这位外表高不可攀,生人勿近的小天才,本质上只是个会因为没有人陪在身边而失眠,会直截了当索要拥抱的小妹妹时,那种反差带来的可爱感,简直让人无法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