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宇文将军府一住便是七八日,距离宇文成都出征之期仅余数日,每至清晨,宇文成都上朝之前,定会绕道来府中与柳嫣匆匆见上一面,那眉眼间满是眷恋,而宇文轩也总是适时现身,催促堂兄莫误了时辰,这些时日瞧下来,宇文轩对柳嫣的倾慕藏也藏不住,偶尔从他望向二人的眸光里,那一闪而逝的落寞与酸涩,着实叫人感慨,只是不知后来怎就生出那般祸端,将一切美好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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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这隋朝长安后,还没好生领略周遭景致,眼下宇文成都尚未出征,正好借着为柳嫣外出采买丝线的由头,逛上一逛这古都。
迈出府门,清新空气裹挟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叫人心旷神怡,我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街巷,新奇地左顾右盼,到底是头一回穿越,哪像师兄那般,早对异世景象习以为常。
“哒哒哒……”身后忽起马蹄声,我心下暗叫不妙,怎么又是马蹄声,上次被马蹄“追”着的狼狈还记忆犹新,转头望去,只见一人策马狂奔,路人纷纷避让,闪躲不迭,我怒火“噌”地冒起,这谁呀,在城里纵马,简直肆意妄为,当即就想从袖中摸出定身符教训一番。
正欲动作,却听一声惊呼:“孩子,小心!”只见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女童,懵懂间跑到了路中央,那马蹄眼看就要踏下,我心急如焚,哪还顾得上别的,飞身冲过去抱起女童,同时飞速默念定身咒,就在马蹄悬于头顶寸许之际,“啪”,定身符贴上,高头大马瞬间僵住。
“囡囡,你没事儿吧!”一位老嬷嬷满脸惊惶,跌跌撞撞跑来,接过女童,迭声向我道谢。我起身,本欲对着马上之人一顿痛斥,可看清面容后,却愣住了,竟是萧逸,可真是冤家路窄。
“萧逸……”我脱口唤他名字。
“苏瑶?”他眼中亦是闪过诧异,“这马怎突然停下了?”
我赶忙蹲下,扯下符咒,马轻嘶一声,恢复常态,我余光瞥见他手掌通红,想来是刚刚死命勒缰所致,心中气便消了几分,看来他也并非全然莽撞无情。
“还不是你及时勒马,才免了大祸。”我顺势将过错往他身上推了推,“你可知这多危险!”
他面色阴沉,隐有怒容,二话不说,探手将我拎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腹,向着城外疾驰。
“喂,你干嘛呀!”我又惊又恼,满心疑惑,难不成要把我扔荒郊野外?
他缄默不语,只顾策马飞奔,不知颠簸多久,至一处荒僻草地才勒马停下,我忙跳下马,他随后翻身而下,一言不发坐到块石头上,我瞧着他发红的掌心,终是压下火气道:“喂,你咋了?有啥烦心事,不妨和我讲讲,憋心里可不好。”
他抬眸,神色复杂,良久才开口:“是有烦心事。”
“啥事?你说说,说出来心里也舒坦,就当我是树洞,说完就忘了。”我放缓语气劝道。
他神色稍缓,眼中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哪有你这样的树洞。”
“我叔父,贪得无厌,父亲去后,留下偌大家业,他却以我年少为由,妄图鲸吞,族中众人皆被他笼络,我每提主张,便被驳斥,他的提议,我却只能听从。”他言辞间满是愤懑与无奈。
这情节,倒像戏文里常见的豪门纷争,我心生怜悯,安慰道:“你这叔父忒过分,千万别气馁,和他斗到底,族人也非铁板一块,你是正统继承人,怕啥,明着不行,暗地谋划,积攒力量,瞅准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他诧异地看着我,须臾,笑了起来:“你一介女流,见识倒不凡,可读过书?”
“哼,小瞧女子可不对,老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男人头发不也长嘛,这话指定是糊涂人编的。”我白他一眼。
他笑意更浓:“你到底从哪来?陈国?北齐?”
“反正挺远的,哎,说出来,心里舒坦些没?”我赶忙转移话题。
“嗯,是舒坦些了。”他起身走向马。
“你好似很爱骑马。”我瞧着他问。
“心烦时,策马狂奔,能解愁绪。”他轻抚马鬃。
“那下次心烦,找我唠唠,别再纵马扰民啦。”我半开玩笑道。
他看向我,嘴角上扬:“行,苏丫头。”
“我叫苏瑶!”我抗议。
“该回了,不然惹人注目。”他抬头望天,岔开话头。
“你又是偷跑出来的?”我追问。
“走罢。”他不答,翻身上马,伸手拉我,我犹豫一瞬,还是握住他手,借力上马,二人共骑回城。
很快,宇文成都出征之日至,柳嫣与他执手相看,泪眼朦胧,千言万语凝噎在喉,到底恪守礼数,仅深情凝望,换做现代,早相拥而泣了。我感慨之余,目光扫向宇文轩,见他紧攥双拳,死死盯着二人,眸光复杂,爱恨交织,那竭力隐忍的模样,叫人揣测不透。
“嫣儿,若有事,便找阿轩,他如你亲兄长般可靠,阿轩,我不在时,多来照看嫣儿。”宇文成都对这堂弟显然信任有加,可他怎知,这嘱托,日后会成苦涩谶语。
宇文轩瞬间收起情绪,笑得和煦:“大哥放心,我自会护好未来大嫂。”
我冷眼旁观,心中疑云更重,这般隐忍克制之人,怎会酿出那般惨祸,爱情当真能使人癫狂,迷失心智?像师兄,游戏人间,感情于他如过眼云烟,师父更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这等因情生恨、陷入执念的戏码,断不会在他们身上上演,我自己,也还没碰上能让心乱的人,即便有,也定不会失了分寸。
日子平缓流过半月有余,宇文轩来过数次,每次皆是温文有礼,带来前线捷报,宽慰柳嫣,言行无半分差错。只是柳嫣依旧忧心忡忡,今儿个,早早备好香烛供品,要去城外灵音寺祈福,听闻这寺颇为灵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市井百姓,常来参拜。
柳嫣出了马车,正欲入寺,回首道:“快把供品拿进来。”
我心一紧,暗道糟糕,竟忘了这茬,忙讪讪道:“我……我忘拿了。”
“怎如此粗心!”管家婆皱起眉,满脸不悦。
“嬷嬷莫气,让苏瑶速回府取,咱们且等等便是。”柳嫣出言劝解,真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
我连连点头,待她们进寺,寻个僻静处,掏出灵符,默念咒文,召唤周遭灵物,光芒一闪,灵符化作一只白鸽,乖巧立在掌心,隋地多飞禽,想来附近定有不少禽灵。
“去,守着柳嫣,有异样速来报我。”我放飞白鸽,见它振翅飞入寺内,才稍松口气,赶忙乘马车回府。
马车晃晃悠悠,没个减震,颠得我浑身难受,愈发怀念现代的汽车,那才叫舒坦。到了府门口,我跳下车,腿脚一麻,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正欲起身,就听一声轻笑,抬眸望去,萧逸高坐马背,似笑非笑瞧着我。
“你怎么在这儿?”我又惊又奇,近日与他碰面太过频繁。
他没答,只淡淡道:“你果真是宇文将军府之人。”
“是呀,有啥稀奇,我不过是个丫鬟。”我没好气回视,他那副高高在上模样真恼人。
“丫鬟?”他眼中闪过疑惑,“你还打算在地上坐到何时?”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拍裙,正对上他含着浅笑意的眼眸,倒有些不自在。
“你叔父又欺负你了?咋又跑出来?”想起他先前诉苦,我顺口问道。
他笑意顿消,眼神冰冷:“他得意不了多久了。”那目光仿若寒刃,透着狠厉,此人身份怕不简单。
“我今日好容易出来,陪我去城外逛逛。”他语气软了几分。
“不行,我有事,改日吧。”我摇头拒绝,还得送供品呢。
“什么!”他挑眉,怒目而视,“你敢驳我!”
“驳了又怎样,我真有事,说好了改日再聊嘛。”我不甘示弱。
“你……”他气得语塞。
“失陪,回见!”我冲他扮个鬼脸,转身跑入府中。
“苏瑶,你给我等着!”身后是他恼怒的喊声。
待我取了供品出来,他已没了踪影,我心下又有些不忍,他许是没处倾诉,才寻我排解,罢了,下次碰上,再好好聊聊。
马车回到寺前,我刚要下车,就听翅膀扑棱声,心头一紧,掀帘一看,白鸽飞了进来,我颤声问:“柳嫣她……”白鸽点头,我心“咯噔”一下,忙跳下车,追着白鸽奔入寺内,这佛门净地,怎会出事,莫不是有啥暗藏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