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赫伦与巴肯都未现身店铺,直至第五日傍晚,才瞧见他们身影,这次还多了位祭司——祭祀长身旁的得力助手,阿努。只是不见那亚麻色身影,我心底悄然泛起失落与忧虑。
“苏瑶,那日没被吓着吧,阿蒙浑身浴血归来,可把我们惊得不轻。”阿努笑吟吟说道,“不过那些家伙纯粹自寻死路,竟敢对阿蒙拔刀,哼。”
我正摆放蔬果的手微微一抖,仅摇了摇头。抬眸间,正撞上赫伦若有所思目光。
“阿蒙……他可安好?”我轻声探问。
“尚可,只是咳疾愈发严重了。”言罢,他转向赫伦,“这几日,我夜半醒来,常听闻阿蒙剧咳,似不大对劲。你说,该不该告知大祭司?”
赫伦凝视着我,淡淡道:“他既说无碍,你便别多事。”其眼中一抹难以捉摸之色,转瞬即逝。
闻阿努之言,我的心仿若被揪紧,他咳得更厉害了?为何我满心紊乱,道不明是何种情愫,许是心疼吧。
“你也真是的,身为阿蒙挚友,也不去瞧瞧他!”巴肯皱着眉数落。
“我早说过,我叫苏瑶,并非阿蒙的什么人!莽撞先生!”我亦动了怒,本就心绪不佳。
“莽撞先生?”众人一怔,阿努率先捧腹大笑,赫伦嘴角微扬,巴肯脸涨得通红,怒道:“我哪莽撞了!”
我瞧他一眼,悠悠吐出俩字:“此刻。”
阿努瞥巴肯,笑得愈发厉害,连声道:“像,像。”赫伦眼中笑意隐现。
“那个,我明日能否去探望阿蒙?”话脱口而出,在我离开这时代前,愿竭尽所能予阿蒙关怀。神秘守护者也好,病弱少年也罢,皆非他能抉择,亦非他之过错。
“自然可以。”赫伦竟破天荒应允,我愣神,仿若太阳打西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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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二度踏入神庙,守卫祭司因上次见过我,未加阻拦,还满脸意味深长笑,定是误认我是阿蒙的亲密之人了,唉,都怪巴肯胡言乱语……
刚入内,迎面走来一高大黑袍男子,待看清面容,暗叹倒霉,怎这般冤家路窄,撞上威严大祭司。
我忙低头,佯装未见,疾步擦肩而过,刚松口气,便闻那醇厚嗓音:“来看阿蒙?”
我叹气,无奈止步,索性转身,直视他道:“若大祭司仍对我存疑,我即刻离去便是。”
他审视我,片刻沉默,沉声道:“随我来。”
既来之,则安之,我心一横,随他进了静室。
“那日阿蒙遇袭,你亦在场吧。”他落坐,平淡而言。
我点头。
“可惧?”他目光灼灼。
我摇头。自幼与神秘力量周旋,岂会轻易惧怕。
“在你见阿蒙前,需明晰一点,于此,唯有化为守护暗影,方可存续。阿蒙如此,我亦这般,众人皆然,一旦察觉威胁,绝不手软。故而,若你有半分犹疑,便离阿蒙远点。”
听此番话,我心豁然,大祭司这般,实是护阿蒙心切,担忧他受伤害,如此看来,他亦非那般冷酷无情。
我忽而浅笑,“大祭司,不知可闻往届法老训诫,其在抵御外敌时曾言:‘挑起纷争的非我啊,挑起纷争的是命运。’这话虽似托辞,却也是实情。故而化身暗影求生非阿蒙之过,亦非您之错,是这动荡时局所致。在这飘摇时代,不论对错,不论是非,众人只因信念有别,便以性命相搏,凭手中圣器较量。我往昔如何看待阿蒙,往后亦不会变,阿蒙的笑颜,在我心中永远澄澈。”
大祭司眼中神色复杂,隐有惊色,“不论对错,不论是非。”低低重复。
我笑意更浓,续道:“何况,我从不觉得你们是无情暗影,就像大祭司,若真成冷酷无情之人,便不会这般挂怀阿蒙了。”
“罢了,去看阿蒙吧,他在研习咒术。”大祭司似被戳中心事,语气微窘。
“嗯,那我出去了。”我冲他一笑,起身离去。
寻至咒术厅,一眼便见身着素白亚麻长袍、腰系神秘符文腰带的阿蒙,这般装扮,更衬他超凡脱俗,
“阿蒙,你的挚友来了!”有人打趣,又是巴肯,怎老与他“狭路相逢”。
阿蒙回首,见是我,先是一愣,旋即绽出暖阳般笑容,持着祭杖走来,“苏瑶,你怎来了?”
“忘了?你的康健我可记着呢。”我递上一直拎着的食篮,“快把这百合椰枣汤喝了。”
他笑容愈发灿烂,接过食篮,“那你陪我一道。”言罢,示意我随他出去。我权当没听见身后笑声。
“听闻你咳疾更重了?”我低声问。
他打开食篮,笑道:“真香呐。”这家伙,故意岔开话题。
我“啪”地合上篮盖,瞪他,“先答我,不然没得吃!”
他咯咯笑起来,“我没事,好多了,真的,你瞧我,精神着呢。”
“阿蒙……”见他笑得开怀,我的心却隐隐作痛,按神庙古籍记载,阿蒙的康健怕是撑不过一年了……
“阿蒙曾言有想守护之人,我猜是大祭司和祭祀长吧。”我望着他。
他顿了顿,重重点头。
“祭祀长和大祭司于我,如至亲一般,自投身神庙那刻起,我便立誓,他们的志向即我的志向,守护神庙荣光便是我们的使命,若能护重要之人理想,若能践行信念,即便化身神秘暗影,即便踏入未知险途,我亦无怨无悔。我想,这便是我的宿命吧。既择此路,杀伐、在神秘莫测中坚守,便成无法逃避之事。此路,是我自选,我绝不懊悔。”
“可你的病,当真不打算坦言?迟早会被察觉的。”我皱眉。
“待瞒不住再说吧,趁我还能相伴左右,想多与他们共处……”
他浅笑嫣然,纯真无邪的笑容仿若璀璨星辰,
不施咒术时,他是暖阳,一旦施展,便似神秘卫士。可在晴空下,他的笑,恰似天边云霞般澄澈,毫无杂质。他静处时,那令人心安的笑容,能驱散施术时带来的冷峻威严,叫人忘却一切。
是光明使者,还是神秘守护者,已无关紧要。
我只知晓,这便是我熟识的阿蒙,纯真友善,赤诚无害。从不怨怼命运,只是默默坚守,无论前路多艰,皆绽笑颜,坚毅前行。
我的心,愈发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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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似平稳流淌,我瞧不出赫伦对阿娜有何敌意,反倒觉着他们相处融洽,师父莫不是弄错了时辰?或是哪个环节出了差池?以防万一,我仍唤来灵雀时刻守护阿娜。
期间,也曾赴神庙数次,所幸,未遇威严大祭司。
这日天色已晚,正欲打烊,门外忽走进一位身着湛蓝长袍的年轻女子,称她家小姐忽馋集贸坊的秘制香料糕,阿娜做的糕饼声名远扬,常有邻里来买了带走,恰似如今的外送。只是这般晚时,倒头一遭。
阿娜做好糕,装入食盒,递予女子。女子伸手接过,匆匆往外走,刚至门口,“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我与阿娜赶忙上前搀扶,这一跤摔得不轻,脚踝肿起老高,她满脸焦急,挣扎欲起。
“你现下动不了,稍歇会儿再回吧。”我轻揉她腿。
她面露难色,“我无妨,只是阿雅小姐,若送迟了,恐迁怒于我,或将我撵走……”
我思忖片刻,“无妨,告知我去处,我代你送去。”
她眼中闪过喜色,又黯下去,“只是已然这般晚了……”
“莫管这些,我去便是。”我浅笑,“在何处?”
她迟疑一瞬,“尼罗河畔集市。”
“好,知晓了,放心。”我拎起食盒,转身出门。
刚转身,猛然想起,尼罗河畔集市?好耳熟,似曾听闻,对了,那日巴肯提过,如此说来,便是舞姬汇聚之地,说白了,类似欢场。我忽兴奋,终有机会一探究竟了。
“那阿雅小姐?”我忍不住问。
“阿雅小姐是我们那儿最负盛名的舞姬。”她低语。哦,明白了,便是头牌吧,怪不得有几分骄纵。听她一说,我愈发期待,不知这头牌美至何种程度。
“苏瑶,尼罗河畔集市在西岸的棕榈小道,穿过东岸的莲花桥便到。”阿娜怕我迷路,贴心提醒。
“晓得了!”我应着,踏出房门。
东岸的莲花桥,不正是我初至这时代现身之地?一路行去,四周静谧,偶尔飘过的灵影我已习惯,它们不扰我,我亦不搭理。
刚临近莲花桥,便见前方小巷走出三四个武士模样之人,似从酒肆出来,恰此时,一阵裹挟凉意的夜风吹过,我顿感熟悉气息,一股肃杀之意。
只见一高挑黑袍人影如鬼魅闪现,幽蓝光芒一闪,为首之人未及出声便倒地,其余几人匆忙拔剑,可黑袍人不给机会,电石火光间,以潇洒利落姿势收了圣器,与此同时,昏暗中,那几人身影缓缓倒下……刹那,鲜血四溅,刺鼻血腥味弥漫开来。
此地不宜久留,我正欲移步,那人恰好回头,月色下,面容清晰映入眼帘。
“啊,赫伦祭司。”我轻呼。
他闻声瞧见我,神色微变,疾步走来,一把拽起我便走。
“你都瞧见了。”他拉我至僻巷,冷声问。
我犹豫,点头。面上佯装镇定,心下却紧张,料想是执行秘密任务,他现下意欲何为?要灭口?虽说能施土遁,可他施术速度奇快,实难断言。念及此,额头沁出细汗。
“那么,”他眼中闪过凌厉,“忘了所见。”
听这话,我松口气,忙不迭点头,看来并无杀意。
他若有所思望向前方,身上溅血隐入黑袍,眉梢几点干涸暗红血迹醒目。朦胧月色笼罩,银白光辉与暗红血渍反差强烈,赫伦,这冷峻祭司,内心究竟思量何事?
“赫伦祭司,你为何投身神庙呢?”我犹豫,还是问出口。
他似未料我有此问,一怔,看向我,又转回头,沉默不语。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作答时,他开口了,“你知晓‘邪·即·灭’么?”他突兀一问。
这话我似在古籍见过,若没记错,是赫伦秉持信念:但凡邪恶之物,必彻底摧毁。
我点头,“知晓,可恶的标准是啥?众人看法各异吧。恕我冒昧,在那些意图颠覆神庙之人眼里,赫伦祭司许是恶的。”
他淡淡瞥我,“若他们有能耐,大可来除我。”
我念及日后他或对阿娜不利,又问:“那么,只要赫伦祭司认定为恶,无论老幼,皆会惩处,是么?”
“是恶,即灭。”他干脆回应。
我心一沉,低声道:“难道赫伦祭司就无珍视之人、欲护之人么?”
他瞥我一眼,转身,“我赫伦,无需那般存在。”言罢,头也不回前行。
我伫立原地,望其背影,心底涌起复杂情绪。瞅瞅手里食盒,方想起还得去尼罗河畔集市,迟了,怕连累那女孩。
深吸一口夜气,我疾步向前。东岸莲花桥,我脑际忽浮现一段记载,这尼罗河畔集市,多年前似发生过神秘刺杀,有叛徒欲盗神庙圣物、勾结外敌,后被赫伦祭司识破,暗中诛杀;
时间、人物全然吻合,那么今日倒下的,应是那叛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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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两刻钟,便至尼罗河畔集市,与周边静谧不同,此处热闹非凡,挂满彩灯的蜿蜒街道,满是佩剑武士与盛装女子,揽客吆喝、调笑打趣声交织,算是这古埃及的夜生活了。
我走进集市,道明来意,一妙龄女子引我至楼上房间。
“请稍候。”她跪坐榻榻米,躬身行礼。
“且慢!”我急了,“为何让我候在此处?交付便是了。”
她职业化一笑,“抱歉,阿雅小姐要求严苛,若不满意,还得请您带回。”言罢,拉上移门。
“啊!”这可怎办,难不成要我拿回去?这阿雅小姐真难缠……
我打量房间,布置精巧,墙角摆着莲花与棕榈叶插就的花艺,旁置一张金色矮几,几个绣着圣甲虫图案的锦垫散落四周。
目光扫向内室,铺着厚软被褥,我又胡思乱想起,这儿应是阿雅小姐居所,那阿雅小姐也在此待客了……
我将食盒放于矮几旁,矮几上,青铜灯盏烛光在暗夜摇曳,一阵夜风吹入窗格,烛光晃悠更甚,怕它熄灭,我起身关窗,手触纸窗瞬间,“噗”一声,眼前漆黑。
啊,糟糕,我一愣,正欲转身摸门,忽闻移门拉开声响,是阿雅小姐?我本能一伸手,触到一结实胸膛,这触感,绝非女子,我又摸索几下,要命!是个男人!
我想缩手,已然不及,那人攥住我手,往怀里一带,顺势一抛,我脚下失衡,转瞬,倒在榻榻米上,被他死死压在身下。
二十年来首遇这般意外,我一时懵了,咋回事?我是来送吃食的,可不是“送上门”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