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剑锋与拳影对撼的瞬间,砰的一声,克里的身影如同流星般从半空砸落,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拄着剑,喘息着抬头,望着虚空中依旧岿然不动的泰坦科坦纳。
再看周围,先前那黑压压、士气高昂的数万冒险者大军,此刻已变得稀稀拉拉。粗略一扫,幸存者恐怕已不足三成,零散地分布在广袤的战场上。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废物!一群废物!!”克里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他挥剑指向那些残存的冒险者,破口大骂。“本大爷一个人在前面顶着,拖了这么久!你们呢?!连近身都做不到?!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幸存的冒险者们本就惊惧交加,听到这毫不留情的斥骂,不少人脸上也浮现出不满与憋屈。
“什么嘛……”
“就是……上一任勇者大人,可是独自迎战并封印了真正的土神王……”
“小声点!不过……确实有点……”
细微的、压抑的嘀咕声,在风沙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闭嘴!!!”
克里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暴怒。他巨剑猛地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额头青筋暴起:“我才是勇者!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是你们唯一该追随的救世主!没有我,你们这群蝼蚁早就死光了!懂吗?!一群只配在后方摇旗呐喊的废物!”
这番将所有人贬低为累赘的言论,让残存的冒险者们脸色彻底难看起来。原本因“勇者”身份而残存的最后一点敬畏和期待,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鲜明的反感和疏离。
然而,就在克里与残存者相互怨怼、气氛降至冰点时,一直在战场边缘观察的灵汐,却猛地察觉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毛骨悚然的细节。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战场,之前每一次泰坦科坦纳出手,都有成片的人消失。但那些地方……太“干净”了。没有悬浮的、等待复活的半透明灵体,没有代表队友死亡的提示,也没有复活提示。
“辅助系统,”灵汐在心中急促呼唤,“扫描当前战场空间,统计灵体存活数量!”
【扫描完毕。】
【当前区域,可检测到的‘冒险者灵体’数量为:0。】
“零……?”
灵汐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滴……滴……”
恍惚间,刺耳的、规律的电子音挤入脑海。眼前漫天黄沙的荒原景象开始扭曲、褪色……一台闪烁着绿色波纹和数字的心跳监测仪,缓缓在灵汐的脑海中显现。
“所以啊……”病床边,一位有着棕色长发的少女,脸上带着温柔又狡黠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说着:“辰光那家伙,从过山车上下来后,直接腿软跪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哈哈哈哈!”
病床对面,一个黑发少年立刻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瞪了棕发少女一眼,却没有反驳。而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病床上,那个全身被安置在透明维生舱中的娇小身躯上。维生舱内的少女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但浑身的皮肤正缓慢地剥落,不过下一秒,仿佛被维生舱的液体吸附着,又重新愈合在补录位置。就这样,维生舱里的少女在不断在崩坏与重组间挣扎着。
“呵……呵呵呵……”一阵带着明显电子合成感、却充满欢快的笑声,从维生舱旁边的一个显示屏中传出。屏幕里,一个有着银色长发、紫色眼眸、面容与舱中少女一模一样的虚拟形象,正笑得前仰后合。
“灵汐……猜猜看,我们这次给你带了什么礼物?”棕发少女突然神秘地眨眨眼,压低了声音。黑发少年也配合地,故意紧了紧一直抱在怀里的、用布罩着的方形物体,脸上露出“就不告诉你”的坏笑。
两人的作态,立刻吸引了屏幕中“灵汐”的全部注意力。她几乎把脸贴到了屏幕上,紫色的大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虚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屏幕边缘,仿佛想穿透过来一探究竟。
“当当当当~看!”棕发少女没卖太久关子,起身,从少年怀中接过那东西,利落地揭开罩布。一盆生长得郁郁葱葱、顶端盛开着几朵优雅紫色小花的盆栽,呈现在屏幕前。棕发少女轻轻晃了晃花盆,几片花瓣微微颤动。“是紫罗兰哦!是灵汐你最喜欢的紫罗兰哦!”她的声音温柔而明亮,带着献宝般的喜悦。
屏幕里的灵汐瞬间睁大了眼睛,虚拟的身影下意识地向前倾,一只手指轻轻点在了屏幕上紫罗兰的位置,仿佛隔着玻璃,也能触摸到那柔软的叶片,嗅到那记忆中的清香。
“和你以前总跟我们描述的一模一样!”棕发少女将紫罗兰小心地摆放在显示屏旁边,让它能一直处在“灵汐”的视线里。
“真的……很香,很美。”屏幕中,灵汐的虚拟形象立刻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双手叉腰,脸上露出“那当然啦”的得意笑容。
笃、笃。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位身穿白色制服、表情平静的医生站在门口,对着棕发少女和黑发少年微微点头示意。
“啊……时间到了。”棕发少女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扬起。她轻轻抚摸上冰冷的显示屏,指尖抚过屏幕上“灵汐”带着笑意的虚拟脸颊。“灵汐,要乖乖的哦。”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下……我们游戏里见。”
“嗯!”屏幕中的灵汐用力点头,笑容灿烂。“我会等你们的!老地方,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棕发少女和黑发少年最后看了一眼病床和屏幕,转身,跟着医生,轻轻走出了病房。
咔哒。房门被轻轻合拢,锁舌扣入锁孔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无比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屏幕上,灵汐脸上那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紫色的眼眸中,强撑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孤独。病房重归死寂,只有心跳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与维生舱液体循环的微弱嗡鸣。光屏里,那虚幻的灵汐虚拟形象,眼角不知不觉滑落着泪水……
“灵汐!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到这里!你想就这么放弃吗?!”
“灵汐!!不能放弃!”
“灵汐!回答我!!”
游戏世界,某个副本的最终房间中,举着剑盾的黑发少年被魔物一斧劈得连连后退,浑身血迹,却依旧死死挡在手持法杖、脸色苍白的粉发少女身前。而处在后排的灵汐,正看着前方两个拼死守护的背影,怔怔出神。
“灵汐大人!!灵汐大人!您怎么了?醒醒!”
轻微的摇晃,将灵汐从冰冷刺骨的回忆中猛地拽了回来!她倏然睁开双眼,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艾莉娅、影和米娅正围在她身边,脸上满是担忧。就在刚才,灵汐突然僵在原地,眼神空洞。
轰隆!!!
就在这时,远处战场再次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只见泰坦科坦纳微微前倾,右拳再次凌空下砸!并非直接攻击,但拳风压迫大气形成的恐怖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贴着地面向前方扇形区域轰然碾过!
“呃啊!!”
“救!”
“不!!”
刚刚因内部争吵而稍微聚集起来的人群,再次被这无差别的范围攻击狠狠击中!残存的几千人中,又有上百人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般,惨叫着吐血倒飞。人在半空,身躯便如同沙塑般崩解、消散。没有灵体,没有光芒,只有几缕被风瞬间吹散的尘埃。
死寂。这一次,比任何惨叫和轰鸣都更加令人恐惧的死寂,迅速在残存的冒险者中蔓延。很多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那个被忽略的、令人头皮炸裂的事实。
“不……不对……”一个手持法杖、原本正在准备复活自己同伴牧师,动作僵住了。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复活……用不了?没有可以复活的目标?”
“约克!约克!给我复活她!你特么快复活她啊!我求求你....”另一名战士扑到一滩正在迅速融入沙地的、模糊的血肉痕迹旁,拉着一身法袍的少年撕心裂肺的乞求着。
不远处,一位年纪很轻、戴着厚重眼镜、衣着学者袍的少年,手中的厚重典籍“啪”地一声,脱手掉落在沙地上。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死……死亡……无法复活……”
轰!!!
这声颤抖的宣告,比泰坦科坦纳的任何一次攻击都更具毁灭性。绝望如同瘟疫般,以那个年轻学者为中心,向着每一个残存冒险者的大脑疯狂扩散、侵蚀!求生的本能、对奖励的渴望、对勇者的盲从……所有的一切,都被瞬间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