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大人!”“勇者大人!”“勇者大人……”“勇者……”
漆黑、虚无的空间里,无数道重叠、回荡、或清晰或模糊的呼唤声响起,声音里充满了崇拜、期待、信赖、祈求……紧接着,在这片空间中,无数道散发着微弱白光、轮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凝聚,看着克里。
人影的形态各异:有手持木盾、眼神坚毅的平庸男子,有体型肥硕、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小胖子,有面带羞涩、却紧握法杖的少女,也有眼中燃烧着不灭斗志、跃跃欲试的少年……
“这是……什么?!”克里茫然地低头,发现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漆黑龙鳞、背后的肉翼、与剑融合的右臂……特征都已消失不见。他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普通世界里,那个被人随意屈辱的胖子模样……
“他们都是之前的勇者信仰。”一个平和的年轻男声,在克里耳边回荡。伴随着这个声音,漆黑无边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岩石地面浮现,白玉石柱拔地而起……转眼间,克里已置身于一座庄严城堡内部的大厅。
嗒、嗒、嗒……清晰的脚步声,从城堡大厅深处传来。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有着东方人特征的黑发黑瞳,面容算不上多么英俊夺目,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与内敛。青年就这样平静地走来,停在了距离克里数步之遥的地方,平静地注视着克里。
“是你!!!”克里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跌坐在地,脸上布满了震惊、愤怒,以及恐惧!
“没错。克里,又见面了。或者说……第一次以这种形式‘正式’见面。”黑发青年轻轻叹了口气。
“闭嘴!!!”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看着那长辈般的表情和自己说话,克里心中更加厌烦这群人所谓的“前任”!
然而,辰光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开口:“身为‘勇者’,你背离了‘守护’信仰,沉溺于掠夺与力量带来的虚假之中。因此,当你使用‘勇者技’时,‘我们’拒绝了你的召唤……”
“呵……呵呵……可笑!荒谬绝伦!”克里先是发出一阵冰冷的嗤笑,随即仰起头,放声狂笑起来。“这里依旧是幻境!是你创造的幻境!!”
见克里不相信,辰光的神情依旧平静道:“你看看你的‘面板’或者是系统……它们还存在吗?”
克里闻言,浑身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尝试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在心中默念,挥手召唤出那个熟悉的全息系统界面,那是穿越而来、被认定为“勇者”后一直依赖的、仿佛游戏外挂般的存在。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任何界面数据,没有任何回应。
“不……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梦!对,一定是梦!是我力量暴走产生的幻觉!是你在搞鬼!!”克里不断地摇头。
他感觉脑海中那些关于“力量”、“系统”、“技能”、“属性”的记忆,正在飞速变得模糊、淡薄,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抹去。反而是穿越前,那个在校园、在社会中饱受欺凌、自卑怯懦的“自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他开始崩溃。
“哈哈哈哈!假的!都是假的!这是梦对吧?!告诉我,这是梦对吧?!快让我醒过来!!”克里神情颓败,眼神涣散,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疯狂,死死盯住辰光。
辰光没有再回答克里关于“真假”的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内心脆弱的“继任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我的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克里。”
辰光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直视克里涣散的眼眸:“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两个选择。”
“第一,我送你回到你原来的世界,你会以‘克里’这个普通人的身份,回到你以前的生活,当然这里的记忆同样会被抹除……你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第二,跟着我……”
维桑科尼亚王宫,觐见大厅。灵汐有些僵硬地单膝跪在红毯之上,低垂着小脑袋,银色发丝从肩头滑落。她身上那件在沙海战斗中变得灰扑扑的白色法袍,虽然被艾莉娅紧急清理过,但依旧能看出些许狼狈的痕迹。
王座之上,身披华丽王袍、头戴金冠的肯尼亚斯新王,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充满欣赏地仔细打量着下方那个娇小的银发身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灵汐小姐,您是我维桑科尼亚王国尊贵的客人,感谢您为王国做的一切!”
肯尼亚斯微微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书记官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卷羊皮纸卷轴。灵汐愣愣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地契。上面的内容大致是她穿越来居住的那片小山,正式归她所有了。
“陛、陛下……”身形有些僵硬的灵汐,对于这种政治场面完全应付不过来!也没人会教一个没出社会的孩子,来应付这种政治交涉的事啊!
“另外,”肯尼亚斯身体后靠,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稍晚,王宫花园将举办一场小型的庆功宴,以慰劳此次事件中所有出力的冒险者,也庆祝王国度过此次劫难。灵汐小姐,请你务必赏光出席!”
脑袋依旧有些发懵、晕乎乎的灵汐,听到“庆功宴”三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点了点头,完全没过脑子自己答应了什么。
“很好!期待稍晚与你再会!”肯尼亚斯满意地点头。在书记官的示意和侍从的引导下,灵汐如同梦游般,捧着地契,有些踉跄地退出了王宫。直到冰凉的夜风拂面,才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出王宫,迎面见到艾莉娅与米娅,以及被艾莉娅一手环抱着的影在等待着。而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格外扎眼的身影——穿着不知从哪搞来的、明显小了好几号、绷得紧紧的人类冒险者皮甲、露出一身夸张肌肉的黄毛,正咧着一口白牙,朝着灵汐用力地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傻乐。
“哈哈哈!灵汐!你可算出来了!本王……”本能的以神王口气开口的科坦纳,就被灵汐一记眼刀吓得改口:“啊不!我科坦纳,愿意当护卫!!”
“我先说好!”灵汐竖起一根手指,板起小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你要跟着可以!但是,绝对、绝对不能给我惹是生非!不许随便自称‘本王’!明白吗?”
“放心放心!绝对没问题!”科坦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科坦纳保证指哪打哪,让揍谁绝不含糊!”
灵汐看着科坦纳这副“憨厚可靠”的表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她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然后,微妙地顿住了。
艾莉娅依旧紧紧地环抱着影的一条手臂,几乎将半边身子都贴了上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和……某种宣示主权般的红晕。
小米娅则攥着影另一侧的衣袖,小脸微微鼓起,红色的眼眸时不时瞟向艾莉娅,又看看影,带着一种不甘示弱的倔强。
而被夹在中间的影,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面无表情,站得笔直。但若仔细看,就能发现他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眼神也有些飘忽,时不时瞟向灵汐的方向,似乎在求救。
灵汐:“……”她眨了眨紫色的大眼睛,目光在艾莉娅、影、米娅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小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再到玩味和……看好戏的窃喜。虽然两辈子没谈过恋爱,但这并不妨碍灵汐那看懂眼前这微妙又暧昧的气氛!
“嘻嘻……”灵汐一个没忍住,嘴角弯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八卦和幸灾乐祸意味的窃笑。她完全当作没看见影那快要实质化的求救信号,果断移开视线。
“国王陛下说了,晚上王宫有庆功宴!大家都得去!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去收拾一下,换身像样点的衣服!快走快走!”说完,她也不等众人反应,抱着地契,转身就朝着宫外跑去。
看到灵汐这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态度,艾莉娅眼中顿时光芒大盛!(灵汐大人没有反对!这、这这这……这是支持我的意思吗?!)她心中小鹿乱撞,抱着影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脸上红晕更深。
小米娅的红色眼眸也是微微一亮!(灵汐姐姐没有阻止!这是默认我可以公平竞争吗?!)她小嘴微微抿起,攥着影衣袖的小手也更用力了,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不会输的!
而被夹在中间、承受着双倍“甜蜜”负担的影:“……”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被勒断了...
内心早已慌得一批,脸上却还要强行维持着那副“我超酷我超淡定”的冰山表情。只有额角的冷汗和微微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此刻崩溃的内心。他看着灵汐那毫不留恋、甚至带着小跑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哦?”一旁的科坦纳摸着光滑的下巴,似乎从影的面容与某人相似,他就已经猜测这个火神王·塔拉米娅为什么有这样神情了。不过他也没管,也迈开大步,屁颠屁颠地跟上了灵汐。
王城街道。维桑科尼亚王城的夜晚,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大多行色匆匆。许多店铺早早关门,只有零星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显得有些冷清和寂寥。
“没想到,圣殿的效率这么高,几天功夫就把王城收拾得像模像样了……”灵汐和科坦纳并肩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毕竟是‘骑神’科斯亚的信徒,处理这种‘灾后’事宜,是他们的老本行。”科坦纳双手抱在脑后,懒洋洋地回答。
“骑神……科斯亚……”灵汐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怀念的情绪。
两人走到一个街角。这里有一个简陋的烧烤小摊,散发着诱人的焦香。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正熟练地翻动着铁架上的几串小鱼。灵汐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香气。
她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摊主比划了一下。摊主会意,默默地将两串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小鱼递了过来。灵汐付了钱,将其中一串递给身旁的科坦纳。科坦纳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咔嚓”咬了一大口。灵汐自己则小口地咬了一点焦香的鱼皮,细嚼慢咽。
沉默了片刻,她才抬起眼眸,看似随意地、轻声问道:“话说……克里他,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科坦纳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回应:“被送回他原来的那个世界了吧……”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够准确,又补充道:“大概。”
灵汐握着烤鱼签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她默默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焦黄的鱼肉,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嗯。”
(回去吗?....)
灯火通明的王宫后花园,此刻已被精心布置成宴会的场地。高大的乔木上挂满了闪烁的魔法晶灯,将花园映照得如同白昼。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与晶莹剔透的美酒。
鲜花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花香与淡淡的酒香。已经有不少接到邀请的冒险者陆续抵达,他们大多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行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获得嘉奖的喜悦。侍者们端着酒水,灵活地穿梭在宾客之间。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骚动,肯尼亚斯国王在一众贵族、大臣以及圣殿代表的陪同下,步入了花园。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行礼。肯尼亚斯脸上带着温和而得体的笑容,发表了简短的致辞,对在此次事件中所有出力的勇士表示感谢,对逝者表示哀悼,并对王国的未来表达了坚定的信心。随后,他举起手中的水晶杯:“为了维桑科尼亚!为了逝去的英灵!也为了……美好的明天!”
“为了维桑科尼亚!”“为了明天!”花园里的众人齐齐举杯回应,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悠扬的音乐适时响起,宴会正式开始。人们开始自由交谈、享用美食,气氛逐渐热烈、轻松起来。
花园一角,阴影中,一道披着宽大黑色斗篷、脸上覆盖着狰狞鬼面具的人影,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年轻、苍白、却异常英俊的男性面孔。
男子有着一头银灰色短发,瞳孔颜色近乎银白,在阴影中闪烁着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身后,隐约有一道由无数流动的、仿佛乱码与数据流构成的、半透明的紫黑色锁链虚影。锁链一端没入他的后背,另一端则在他身旁微微摇曳。
男子微微扬起下巴,银白色的瞳孔看向宴会中正被艾莉娅和米娅围着、小口吃着蛋糕、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娇小银发身影。他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兴奋与期待的……邪魅笑容。
“灵汐……”男子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
“不过……”他脚下的阴影突然一阵扭曲,一个紫黑色阵纹构成的魔法阵,在他脚下展开、亮起!“我们的‘游戏’……”传送魔法阵的光芒骤然一闪,将他的整个身影吞没!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