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时，卧室的门轻轻打开一条缝隙，丽诺尔向里面偷偷瞄去，看见加拉哈德侧躺在床上，已经沉沉睡去。
轻轻走入，注视着睡着的加拉哈德，将手指向加拉哈德的鼻子下探去，能够感受到湿热的气以人类呼吸的频率排出。
和正常人类不同的是，加拉哈德的每一次呼吸并没有伴随胸脯腹部的起伏。
丽诺尔不语，将一层薄被盖在了加拉哈德的身上后，轻步走出了卧室。
——
丽诺尔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子前，打开一本书皮已经有些过度磨损的笔记本，用笔轻轻写下：
“自我意识（是）”
“基础认识（是）”
“语言系统（正常）”
“睡眠需求（是）”
“异界的灵魂的记忆（无）”
“呼吸系统（正常）”
准备合上笔记本，但想了想，还是再添上一笔
“警惕心（差）”
合上笔记本，丽诺尔起身离开桌子，往自己房间的壁炉里再添上几根柴火，也躺在床上睡去。
屋内的壁炉里，松木柴火里的松脂让其烧的噼啪作响，墙上贴着的黄色图纸边沿有些微微卷起。
图纸上涉及的内容从纯金素制的骨架到半肉半机械的器官组织，局部的肢体设计到全身的组装，简单的草稿到复杂的线路图，科学的范畴延伸到魔法的领域。
壁炉上的架子上放着一张小小的相片，内容是幼时的丽诺尔和一个男孩脸贴脸挤在一起露出笑脸，男孩的相貌和加拉哈德面貌十分相像……但也只是相像。
——
睡眠中的加拉哈德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并不是半机械的样子，而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在一处庞大的庭院里不断练习剑术，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训斥和教导自己。
下个瞬间又置身于一处战场，自己正带领着一支全副武装的重骑兵策马奔腾，怒吼着向另外一只军队发起冲锋，在两军交锋上的一瞬间，加拉哈德醒了过来。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照进窗户，加拉哈德起床向窗户走去，站立在窗前，伸出双手，让阳光铺满自己的面庞，照射自己反射着金属光泽的手臂，让阳光穿透肘关节间裸露的蓝色与红色交替透明“血管”。
窗户外探出一只猫头，皮毛油光黑亮的猫用小爪子隔着玻璃扒拉窗栓，似乎在示意加拉哈德将窗户打开，加拉哈德显然没有领会到黑猫的意思，只是好奇地打量眼前的生物，源于预先导入的知识，他认出这只毛色黢黑的生物应该叫“猫”，而这只黑猫同样给加拉哈德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加拉哈德还在想这种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时，黑猫却是等的不耐烦，从外面的窗台跳到地上走了。
过了一会，门被轻轻叩响。
“加拉哈德，你是不是已经醒了?”门外声音响起。
加拉哈德打开门，看见丽诺尔将刚才在窗外的黑猫抱在胸前，正气鼓鼓地看着他。
“史密斯先生刚刚有向我抱怨你不把他放进来的事了。”魔女小姐气鼓鼓地说道。
加拉哈德疑惑的歪头，说出一句：“抱歉?”
被抱在怀里的黑猫“史密斯先生”开口说到:“做出这种傻乎乎的成品，是不是说明你的实验又失败了?”黑猫跳到地面，往反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和你母亲创造出的……”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没有再说话，向外走去。
“喂。”
丽诺尔招呼着并牵起加拉哈德的手，把他带到门口。
“该带你去弄一套衣服了，我这里没有给你适合穿的衣服，只能先把这个套上了。”
丽诺尔从门口的衣架上取下两件斗篷，一件递给加拉哈德，另一件则把自己套的严严实实，又取了副长手套和一个黄铜面具给加拉哈德。
以保证加拉哈德不会暴露他非生物的身份。
穿过林间的小路，昨晚后半夜时下了场小雨，森林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汽，好在丽诺尔数年在这片森林生活，对行进的路线了如指掌，才不至于迷失在雾中。
新鲜的空气掺杂着泥土的腥气，树冠传来悦耳的声声鸟鸣，显得这趟路程有些诗情画意。
也好在只是一场小雨，土路没有变得泥泞到无法行走，虽有些不太好走的泥潭，但两人都能应付。
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还是没有看到森林的尽头，领头的丽诺尔的膝盖和脚腕已经有些轻微的红肿，行进的脚步也开始变慢。
在找一颗可以当做长凳的倒地树干后，丽诺尔迫不及待的坐了上去，跟在后面的加拉哈德也停下了脚步，呆愣愣的看着坐在树干上的丽诺尔。
直勾勾的眼神看得魔女小姐有些不好意思。
“笨蛋，过来一起坐着啊。”丽诺尔出声道。
“你身上又不全是机械，难道走这么久不累吗？”
加拉哈德坐到了丽诺尔身边，但仍然直愣愣地看着丽诺尔。
丽诺尔一下用双手捧住加拉哈德的脸，盯着加拉哈德，从那绿松石色的眼眸里，察觉到疑惑和好奇。
“怎么老是盯着我看。”丽诺尔询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加拉哈德思考了一下，做出回答。
“明明这应该只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加拉哈德不知是在疑问还是陈述，继续说道：
“为什么我总感觉与你相伴已久？”
听到这个问题，丽诺尔捧着加拉哈德脸的双手一刹那泄了力，把手放了下来，看上去有些纠结。
短暂的沉默后。
丽诺尔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一颗糖果用食指塞进加拉哈德的嘴里。
酸甜带有一丝丝咸味填满整个口腔，加拉哈德也不再继续看着丽诺尔，而是低下头去，细细品味嘴中那颗糖果令他愉快的甜味。
像是在刻意转移话题，丽诺尔抬头望向天空，自顾自地说道：“也许这次去城镇，应该去买一匹马，以后再出行就不会这么累了。”
丽诺尔坐在树干上晃了晃腿，又掏出根肉干放在嘴里干嚼。
“难啃又难吃，那人是怎么把肉糟蹋成这样的？。”丽诺尔抱怨道，拿出皮水袋喝了一口。从树干上起身，掸了掸长袍臀部的灰尘，继续行进。
“跟上!出发!”
于是魔女小姐和她的机械造物继续踏上旅途，行进的过程中，加拉哈德少见的主动地问了个问题，向丽诺尔询问给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
“话梅糖。”丽诺尔继续补充说，“据说是遥远东方国家的特产。”
很长一段时间后，两人走出了森林，又走到了下午，才从远处能看到一处城城，算不上高耸的城墙将整个城市围起来，城市边缘的高地上坐落着城堡。石砖堆砌的城墙上和入口有着巡逻的士兵，蓝白色的纹章旗悬挂在城口和城墙上。
“终于要到了。”魔女小姐向加拉哈德嘱托道“把给你的面具戴好，不要说话，一会门口的守卫交给我处理就好。”
加拉哈德点头，然后将铜面具戴好。
两人走到城镇的入口，排队等待接受检查进入城市。
“嘿，你们两个把兜帽放下。”
魔女凑上前去，向卫兵解释道：“哎呀，卫兵先生，我们是来自贝赛莱的旅行者，出于传统我们不能随意脱下自己的长袍的，而且你看，我们什么货物都没有。”
“那……”卫兵刚开口，魔女抓着三枚银币在长袍的掩护下塞到卫兵的手中。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卡莱城是出了名信仰自由的边境城。”卫兵向后面的拦人的两个士兵喊到:“为他们俩放行！”
加拉哈德跟着丽诺尔沿着石头路向城中心走去，沿途的街道人与人的交谈声，各种小贩的叫卖声，马车行进时的车轴声，巡逻士兵的踏步声，都表现出这座城市充满了活力。
在狭窄的巷子前停下脚步，向深处走去。
在加拉哈德眼前，丽诺尔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加拉哈德选择跟进，紧接着空气出现波动，周围原本小巷的样子开始变得扭曲，接着黑暗还是替代原本的景色。
在无尽黑暗中加拉哈德感到受自己的手被轻轻拉住。
熟悉的触感。
“闭上眼。”
黑暗中传来魔女的声音。
加拉哈德闭上眼后感到自己被狠狠地拽了一下，再睁眼自己就和魔女在一个商店前了，商店的招牌上刻写着“魔女杂货铺”，而商店的周围空无一物。
丽诺尔摘下自己兜帽，拉着加拉哈德走进商店，进门时一阵铃声响起，屋内一块紫色天鹅绒隔布内传来慵懒的声音:
“欢迎光临～”
布帘被拉开，一位身材丰满高挑，着紫晶色华丽服装的女性缓缓走出，她的头上戴着的法师帽用金丝绣了一圈帽檐，两根绯红色羽毛和一根雪白色羽毛被红纹石胸针扣紧在帽壳旁，两排若雪洁白的白色长发流淌下来，紫光莹莹的眼睛仿佛能摄人心魄。
见到来者是丽诺尔之后，又一改刚才懒散的模样，
“哎呀，这不是小丽诺尔嘛，怎么有空来看姐姐啦。来！让姐姐抱一下。”说着眯起眼睛，张开手臂，俯身向丽诺尔快步扑来。
丽诺尔则一脸嫌弃躲开，并说道:
“呸呸，和我妈差不多七百多的岁数了，还自称姐姐，真不害羞啊，埃莉诺‘阿姨’。”
埃莉诺表现出受伤的样子，双手捂住胸口，说到:
“唉～小丽诺真是过分，明明这么久不来找我，一见面还说些这么伤人的话，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是不是关于你身后的那个玩意儿。”
“什么叫那个‘玩意儿’，这可是我的杰作，机械骑士—加拉哈德1号！”丽诺尔自豪地挺起自己的胸膛双手叉腰说到。
“是，是，埃莉诺是700多岁的阿姨了，可哪还有你这样都200多岁还这么不稳重，容易掉以轻心的魔女啊。”
埃莉诺瞬间传送到丽诺尔身后，一下子把她抱起来，丽诺尔脑后传来柔软的触感，离地的脚在空中胡乱地踢着，埃莉诺低下头，用自己的脸从后面不断快速蹭着丽诺尔的脸蛋，发出糟糕的声音:
“嘿嘿～小丽诺～香香的～软软的～”
“痴女”这样的词汇出现在加拉哈德脑中。
这样一会儿后，丽诺尔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挣脱开埃莉诺，就放弃了抵抗。
最后埃莉诺不舍地松开了丽诺尔，悄悄往丽诺尔的布袋里用自己魔法传送了两个金币。
丽诺尔气鼓鼓地看着埃莉诺，用表情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揉了揉丽诺尔的头发，埃莉诺说道:“别生气啦，想给那孩子买点什么还是要定制物品，这次不收你的钱。”
听到能免费，丽诺尔原本闷闷不乐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笑容，说道:“我想给他订制一套精金哥特板甲，还有一套外出新的衣服，嗯……还要一把长剑！”
原本笑脸盈盈的埃莉诺听到“精金”两字后，笑容肉眼可见僵住了，俯下身轻轻捏了下丽诺尔的脸蛋咬着牙说:“你 可 真 会 坑 你 的 姐 姐 。”
“你自己答应我的！”丽诺尔嘟囔地反驳道。
“唉～”埃莉诺叹气并松开手
“我也没说要反悔啊，谁让我是个有信誉的魔女呢。”
向加拉哈德勾了勾手，说道:“过来吧，小家伙。”
加拉哈德看向丽诺尔，丽诺尔点了点头，加拉哈德走上前，埃莉诺脱下加拉哈德的长袍，拿出一卷皮软尺在加拉哈德身上开始测量。
当看到银白色的机械手臂，和空荡荡的腹腔时，埃莉诺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说什么。
完成了测量后，埃莉诺让丽诺尔和加拉哈德在长椅上休息一会儿，只要十几分钟服装就能做好，盔甲和武器可能要等上几个星期左右。
两人就这样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店内更显得安静。
丽诺尔率先打破这份宁静，说道:
“埃莉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但是她的衣品和审美还不错，而且蛮靠谱的。”
“嗯……”
“你对衣服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吗？”丽诺尔追问道。
“……没有。”
加拉哈德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丽诺尔的问题，他从昨天开始到现在其实脑子也是乱糟糟的，他有着自我认识，却对自己的存在感到迷茫。
他有着对情绪的感受，但对大多数事物漠不关心，或者说没有兴趣。昨晚梦中的场景仍困扰着他，梦境过于真实了，就像他曾经真的经历过那次战斗一样。
最开始拥有意识时，脑中不断闪回的画面究竟是什么，也许应该问问面前见多识广的魔女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