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寒风卷起枯叶,掠过空寂的村道。
守夜卫兵的火把在浓稠夜色中划出几道飘摇的血痕,犬吠声刺破霜雾,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北境教堂的彩窗渗出昏黄光晕,十二支油蜡烛在祭坛前明灭不定。
跳动的烛焰将壁画上受难圣徒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银质圣杯在阴影中泛着幽蓝冷光。
粗粝的青石地板上,男人嶙峋的指节深深扣进石缝,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板上。
"以羔羊之血立约的天父..."
嘶哑的祈祷裹挟着血沫,在穹顶投下细碎回响。木雕圣像慈悲的眉眼被烛影扭曲,垂落的指尖正对男人痉挛的背脊。
泪水在石板上晕开深色痕迹,混杂着额间渗出的血珠,
"求您垂怜...我愿以我的残躯和拥有的一切,换她安康,恳求您降下,哪怕最微弱的一丝神迹……”
祈祷的最后仪式,男人残缺的一只手臂却连双手合十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
与卡莱城那家酒馆经过精心维护的木门截然不同,这里旅馆的老旧门轴在推动时会发出夜枭般的哀鸣。
丽诺尔将发霉的木窗推开半掌缝隙,月光裹挟着门房前马厩的腐草气息涌入房间。她凝视着指尖沾染的尘灰。
在过去几十年时光里,比这里条件更糟糕的地方她都曾居住过,有时候是迫于生存,但更多时候则是根本没有选择。
何况这家旅馆的费用和它的环境一样廉价50个铜币就能住上一晚。
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翻出之前从加拉哈德身上拆卸下来的损坏零件和简易的修复工具。
走在桌子前,掸了掸木椅上的灰尘后坐下,丽诺尔掰了掰手指,开始了工作。
——
另一边
卡尔正用剑脊轻敲盾牌边缘,铜钉与钢刃相击发出令人不快的金属摩擦声。
"看仔细了……"
他后撤半步摆出进攻姿态,被虫蛀蚀的橡木盾牌突然上挑,先前被盾牌挡住视线的短剑如蛰伏的毒蛇一样刺出。
看着正在展示招式的卡尔,加拉哈德拔出长剑,举起从强盗那里缴获来的旧木盾,模仿着他一开始的样子,举盾上挑,最后突刺。
把长剑当做单手剑来使用虽然可以获得更长的攻击范围,但是也会显著的降低灵活性和提高体能消耗。
好在加拉哈德不用担心体能和力量问题,单手挥舞长剑没有半点吃力的样子。
卡尔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卡尔毫无保留的教导着加拉哈德自己用剑时所有的技巧。
虽然卡尔远称不上剑术大师,但是胜在平时训练刻苦,他的实力并不差。
只是战斗经验匮乏,只能教加拉哈德一些曾经自己训练时的基本功和招式。
“相当不错,比我当时强多了。”
卡尔喘着粗气,毫不吝啬的称赞道。
“不得不说,先生,你有着贝奥武夫一样的手臂,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轻松地挥舞长剑。”
“或许,有一天你会创造出自己独有的战斗方式。”
加拉哈德笑了笑,向卡尔鞠躬致谢,难以看出半点疲惫的样子。
两人回到旅馆内各自的房间。
推开虚掩的门,加拉哈德刚一进门就看见丽诺尔在桌子前拿着工具维修零件。
听到了开门的动静,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啊,欢迎回来,训练得怎么样?”
丽诺尔推开右眼的单片眼镜,转头对着加拉哈德问道。
“还好,卡尔先生很有耐心……你这边呢?”
“基本上把损坏的部件修复的差不多了,上面的一些魔法纹路遇到高温直接蒸发了,我已经重新绘制上去,其实这事也怪我,当时没想着一次就能成功将你唤醒,结果用了不耐高温的材料。”
“现在,加拉哈德,躺到床上去,让我来把修复完成的部件为你重新安装上去。”
“嗯……”
加拉哈德脱掉靴子和衬衣,像倒下的大理石雕塑一样平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动弹。
丽诺尔拿出把小刀,从床侧位置开始了“手术”
刀刃很锋利,没有任何阻力地划开了外表的皮肤,刀尖没入,竖着划开一道切口。
丽诺尔小心的用工具扒住切口两边,慢慢拉到足够将部件安装回去的大小。
不打麻药做手术对加拉哈德来说还是太超纲了,尽管他是由字面意义上的钢铁铸成的“铁人”,但丽诺尔仍在创造他时贴心的加上疼痛感知。
加拉哈德眉头皱起,咬紧牙关,攥起拳头,一副痛苦的样子。
“真是的,一点忍耐力都没有,我不是给你打……”丽诺尔看见在旁边放置的未使用的注射器。
“……”
丽诺尔不语,只是一昧的拿起针筒注射进加拉哈德的身体里。
这时加拉哈德才感到有一丝轻松。
所有的部件终于安装完毕,移除掉张开伤口的固定工具,加拉哈德富有弹性的皮肤重新贴合在一起,伤口仅在十几秒后就恢复如初。
丽诺尔饶有兴趣的抚摸着加拉哈德胸膛。
“我果然是个天才吧,嘿嘿,这样的完美的皮肤,连我都有些羡慕了。”
加拉哈德侧身看着丽诺尔,平淡的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丽诺尔让他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也翻身上床,盯着加拉哈德的眼睛。
“抱紧我。”
丽诺尔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加拉哈德并没有反应,丽诺尔翻身换了一个方向,闭上了眼。
就在丽诺尔的意识逐渐模糊,将要进入温暖的梦乡时,一双银白的机械双臂从她的腰部后方抱了上来。
“谢谢,现在……我感觉安心多了……”
时间流逝,窗外的夜莺不再歌唱,房间里只能听到丽诺尔均匀的,轻微的呼吸声。
加拉哈德松开抱住丽诺尔的双臂,缓慢的抽出,唯恐将她惊醒。
象牙色月光渗过纱帘,在橡木地板上蜿蜒成河。加拉哈德掀开被褥的褶皱,从床上起身,移步到窗户前。
如同有未知的存在牵引着加拉哈德一样,他抬头仰望起星空,繁星将无垠的天空填满,两颗圆月如同天穹中的异色瞳孔注视着加拉哈德。
如同银箔剥蚀的巨目悬于云茧之上,其侧则浮着枚锈红胎记,恍若诸神在创世黎明遗落的凝血。
加拉哈德继续凝视着……
星空在他的眼中开始围绕着白月旋转,红月发出灼眼的光芒将加拉哈德的灵魂拉到了一个独立于现实的世界。
模糊不清的洁白身影出现在眼前。
“我会一直注视着你……我的……孩子……”
“你是?”加拉哈德想要出声问询,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一直都在等待……你重新回归我的……怀抱,回来吧……”
骨白色的细沙从洁白身影的眼角处流出,加拉哈德心中出现了悲伤的情感,意识逐渐模糊,仿佛他自身的“存在”正在消失。
突然,轻微的呼唤声从外界传来,音量虽如细风,却一下把加拉哈德的意识拉了回来。
“……”
“看来我们重聚的时刻未到……”洁白身影说道,接着是对方一阵长长的叹息。
“去吧……我们终有一天会能见面的”
加拉哈德刚想要询问些什么,他所在世界就如镜子一样碎裂了,像是被黑暗包裹住,下一刻视角重新回到现实。
“喂!醒一醒!”
加拉哈德感觉到自己被一阵晃动,低头看见丽诺尔一脸担心的盯着自己,抓住自己的肩膀不断摇晃。
看见加拉哈德意识恢复,丽诺尔停下了动作,问到:“你还好吗?”
“我没事……”
加拉哈德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只是感觉好累,我需要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加拉哈德摇摇欲坠,的确是一脸疲倦的样子。
——
魔女天生对魔力感知力强,就在刚刚,睡眠中的丽诺尔被窒息感“憋醒”,整个房间的魔素浓度高到让她无法忍受。
她一睁眼就看见站在窗前的加拉哈德正双目无神的望向天空中的月亮,而魔素以极其夸张的速度从外面向他附近聚拢。
她立马到加拉哈德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叫醒,好在对方很快就醒了过来。
丽诺尔第一次碰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如果刚才她没能将加拉哈德的意识重新带回现实,她就会永远失去对方。
看到加拉哈德的糟糕状态,她连忙将他搀扶回床上,而加拉哈德在躺上床的一刻就立马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