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哈德已经躺在床上安然睡去,丽诺尔坐在木凳上,将母亲的笔记翻了又翻,试图寻找有关于神召的内容。
但最终一无所获,母亲对神学的研究并不多。
为什么呢?
千年未将目光投向凡间的月亮会与加拉哈德产生联系。
“那高高悬挂于天穹之上的白轮是世间最古老的神明之一”
她的母亲曾这样说过。
“月神垂悯夜行生灵跋涉于永夜,遂向太阳神窃来一缕微光,又引导群星的光芒向它聚集。自此星河倾落人间,幽蓝的辉芒浮游于夜色褶皱处,黑暗便有了呼吸的裂隙。”
在几千年前,这位古老神明还愿意施舍给那些向它祈祷的卑微生命赐福,大陆上仍有着不少的信仰白月的古老氏族。
直到第一次“月坠”的发生……
所有的祈祷都不再有过回应,那些曾信仰它的氏族也纷纷改信,人们始终不明白,为何他们长久信奉的神明突然间就抛弃了他们。
而关于“月坠”到底是什么,就只能从仍流传于世的传说和古老诗歌中窥瞥一二。
“碎月之核裹挟着冰蓝色星屑刺穿云层,当那颗玉髓雕琢的心脏坠入沸腾的熔岩时,极寒神纹竟在火海里绽开银藤。沸腾的硫磺雾气中悬浮着神明最后的心跳,每道脉冲都在岩壁上蚀刻出星图,浇铸的星轨至今仍在牵引潮汐——那些被凡人称颂的月晕,不过是神格崩解时飞溅的灵髓,在云层间织就的星骸罗网中,千年光阴也不过是凝固在刹那的叹息”。
“苍穹之巅曾高悬两轮银魄,苍白的神灵怀抱幼子巡游亘古长夜。或是祂诞育的子嗣,亦或是同源共生的姊妹,那抹微光早已湮灭于永恒的暗夜。自此月神银纱般的光辉日渐黯淡,幽蓝的环形山凝结成冻结的泪痕,诸界生灵再难望见月神垂落的泪光,唯有血月仍在天际游荡,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夜穹之上悬着三重神迹:皓月如冰魄雕成的天镜,那是月神真身所在;绯月似浸透朱砂的棱镜,将神谕折射成流淌世间的绯红光晕;最小的银月宛若镂空星海的铃铛,将凡人祈愿筛作星沙回响。直到那场撕裂天幕的月陨浩劫——银铃碎作星骸,绯镜蒙上血锈,独留苍白的至高之月悬在永寂长夜,千万生灵的祷词从此坠入无人倾听的深渊”。
“也许是……月光粉尘?”
丽诺尔思考到。
如同鬼火一样的幽冥荧光蓝色,仿佛散发着无温的光芒。
漂泊的魔女们
各国的大法师们
咒术师、占卜师、魔剑士……
凡是与超自然学相关的从业者们,哪一个不想得到这宝贵稀有的素材?
创造有灵魂的生命体是神明独有的能力,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魔女和法师创造出的泥傀儡,虽然能够执行它的主人下达的每一个指令,如精准地搬运巨石、挖掘沟渠,甚至能在战场上以一当十,碾碎敌人的阵型,但它在没有接收到指令的情况下,不会自己做出任何反应。
尽管身躯由黏土与咒语糅合而成,坚如磐石却又柔韧如藤,即使断肢残躯也能在魔法的牵引下重新拼合。但是,它的眼眶深处始终空洞,映不出晨曦的暖意,也盛不住夜露的微光。
法师对此不以为意,他赞叹傀儡的效率,称其为“完美的工具”;魔女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实验,凝视它泥泞的面庞,仿佛想从那些龟裂的纹路中揪出一丝悸动。但傀儡只是站着,等待下一个命令,像一块被遗忘在田埂边的土块。
没有灵魂的生命意味着不受这个世界任何高位存在的庇护……
加拉哈德那副血肉和金属制成的身躯里,那被独角兽角粉的“净化”之力所洗礼过的灵魂,正是用月光粉末借助月神的力量从异界引渡而来。
她真的相信了那些古老的传说以为月已经神陨了!
现在遗留下的不过是伴随着神陨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力量……
日出了,加拉哈德醒了过来。
刚起床就看见丽诺尔在那台陈旧简陋的桌子上写着什么东西。
“丽诺尔?”
房间内的宁静氛围被加拉哈德的呼声打破。
对方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闷头继续在本上书写着。
直到加拉哈德拍了拍丽诺尔的肩膀,她如受惊般躯一颤,接着转头看见了加拉哈德。
“已经醒了?快去楼下找卡尔他们吧,今天在村子里还有不少事要忙。”
边起身边合上笔记本,将其放进随身携带的挎包,翻动挎包时,又发出了清脆的玻璃碰撞声音。
走下楼梯,两人每次踩下阶梯,都会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也多亏了这声音,卡尔一家即使背对着楼梯的方向也能知道丽诺尔他们下楼了。
“早!姐姐!”
妮娜率先和丽诺尔打招呼,她身上多了个新挎包。
像是向丽诺尔炫耀一样,她把包高高举起到丽诺尔面前。
“姐姐,看,我妈妈昨晚为我缝制了新包,它好看吗?”
眼神中似乎带有星星,丽诺尔当然不是个扫兴的人,她摸了摸妮娜的小脑袋,连连夸赞。
“好看好看,就和妮娜一样可爱。”
“喵~”
猫叫声从挎包里传出,这是丽诺尔才发现史密斯正眯着眼躺在包里。
“小黑怎么天天在睡觉啊~”
妮娜摸了摸猫头,又挠了挠猫的下巴,史密斯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黑……吗?”
丽诺尔看向史密斯先生,对方则给了她一个眼神,像是在说“我没意见”。
“啊,对了,昨天的那堆战利品可是卖上了个好价钱。”卡尔掏出钱包数了数钱,将两枚闪闪发亮的金币递给了丽诺尔。
金币,流通各个王国之间最大的钱币单位,一枚金币顶的上整整一百枚银币!
晚上卡尔拿着金币在烛火下仔细查看,其上面还印制着相邻王国上一任国王的头像,工艺不怎么好,但黄金本身的价值就足以支撑起它的购买力。
他承认至少有那么一瞬,心里生出了想将其占为己有贪欲,但是也只有那么一瞬罢了,毕竟卡尔和简都是在一位正的发邪的老神父的教导下长大的。
卡尔小时候在集市上偷了块面包,老神父知道后可是按着他的头去道的歉。
丽诺尔挥了挥手,没有接过。
“全当是路上的花销,需要的时候从里面取就是,如有剩下,就通通赠与你们到时用来安家。”
“这么……信任我们吗?”卡尔心中感慨。
“你也有参加突袭,也是你和简一起搬运的这批财宝,应当有一部分属于你,更何况,我们不是一起前行的同伴吗?”
丽诺尔叉起腰,笑着对卡尔说道。
可丽诺尔越是表现得如此信任卡尔,卡尔就越是为昨晚那一瞬的贪念感到羞愧。
“嗯,我会保管好的。”
这时简用托盘端过来几大碗浓“粥”,这便是大家今天的早餐,也是旅馆费用五十个铜币所包含的内容。
丽诺尔瞄了一眼食物。
整体泛着灰黄的色泽,磨碎的大麦和燕麦与剁碎的野菜在其中融为一体。粥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皮,底下是稠得能立住木勺的糊状物,释放出混合着烟熏味与麦香的蒸汽,撒一把粗盐和几片野葱便是全部的调味。
对于卡尔一家来说,这样的食物几乎每天都出现在他们的餐桌上。
加拉哈德则能接受任何对他来说称得上是食物的东西,即使十分难吃的东西也能咽下去,反正他能暂时屏蔽掉味觉不是吗?
丽诺尔虽不是什么娇气的大小姐,但眼前的这碗糊状物从视觉上来说实在是让她提不起什么胃口。
她拿起木勺吃了一口
……
老实说还好,谷物的味道和淡淡的咸味,她听说很多料理只要放了盐,那么人就能很轻易的接受。
所以丽诺尔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着。
粥很粗糙,甚至能感觉到未完全磨碎的麦麸,但至少是热的、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她想起卡莱糕点店里那些精致的糕点、淋着蜂蜜的薄煎饼和餐馆里那些撒着香料的炖肉……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卡尔说道:“我打算和简去找个鞋匠把靴子补一下,你们呢?”
"我们打算去镇上的集市看看,"丽诺尔咽下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角,"打听打听最近的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淘到些有用的东西。"
那中午在老橡树酒馆碰面?"简一边收拾餐具一边提议,"听说他们家的菜不错,虽然要额外付钱,但总比顿顿吃粥强。"
丽诺尔吃饭时不满的表现被简看在了眼里,而且中午酒馆落脚的都是些商人和村子里的闲人,打听到的有用消息也能更多。
集市比想象中热闹,繁荣程度几乎能和小镇相媲美了!
褪色的布棚连绵如海浪,卖腌鱼的商贩正和买主为一枚铜币争执,铁匠铺传来叮当打铁声混着焦糊味。
丽诺尔领着加拉哈德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听着周围人聊天的内容,一边寻找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西科斯伯爵的领地听说被国王收回了!你知道这事吗。”
“这种情况不应该是由他远房亲戚继承吗?”
“有传言说国王准备打仗,把伯爵领主吞掉,分割下当奖赏给他看重的新晋贵族。”
“唉……领主老爷们的事谁知道呢?如果真的要打仗,那日子就不好过喽。”
丽诺尔对什么感兴趣?当然是和魔法有关的东西!
可是将整个集市都要逛完,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
毕竟这只是一个大一点的村庄……
“真无聊啊~ 你就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丽诺尔用双手托着后脑勺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加拉哈德说道。
加拉哈德摇了摇头。
丽诺尔突然停下了脚步,用手捂住了鼻子。
“好臭。”
加拉哈德疑惑,他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丽诺尔四下探寻,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个身形消瘦的乞丐身上。
连带着语调都严肃了起来,丽诺尔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缓缓说了一声“诅咒的气味。”
那乞丐匍匐在地,用仅剩一只的手臂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每当注意到有行人将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时,他就会叩首,讲述自己需要钱来为自己的女儿治病。
“求求您,先生,给几个铜币吧。”
“我帮不了你,村里没有将你和你女儿驱逐出去就已经相当照顾你了,谁知道那是不是什么传染病!”
男人捧起的手放下了,本就低下的头颅更低了。
加拉哈德顺着丽诺尔的目光自然也看见了那个乞讨的男人。
两人向男人靠近,男人听见有脚步靠近,照射在自己身上的阳光被遮挡住了。
“大人行行好,请您给上几个铜板吧。”
金属与陶碗碰撞的声音传来,几枚银币扔在碗中。
男人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