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式简单的酒馆双开门被推开,丽诺尔和加拉哈德先后进入。
轻快的鲁特琴声回荡在酒馆之中,一位服饰滑稽的吟游诗人戴着用彩色鸟羽装饰的小帽子正以夸张的姿势演奏着。
他一只脚踩在木桌上,跨着腿,拿着鲁特琴弹奏着曲子,而老板笑嘻嘻得一边看着他,一边擦拭着酒杯。
卡尔和他的家人坐在木凳子上向两人招手,大概是因为丽诺尔魔女敏感的身份,他们特意挑了一处很不起眼的位置。
看到卡尔的位置后,丽诺尔带着加拉哈德一起入座,卡尔看人已经到齐,准备开始点菜。
“服务员!”
“马上来!”
服务员接待完上一伙后拿着菜单走了过来,将其平放在木桌之上。
“几位都是新面孔啊,想必是第一次到我们酒馆吧。”
“嗯,的确如此,有什么推荐的吗?”(卡尔)
服务员挂上笑容。
“有的,先生,有的,我们的特色菜有很多种,一份本地特色炖肉配上新鲜出炉的面包,最后来上大杯苹果酒怎么样?每一个来我们这儿的人我都这么推荐!”
“好好,就上这些菜就够了,你们呢?有什么想吃的吗?”(卡尔)
“能要甜品吗?爸爸。”
妮娜举着手问到,卡尔转头捏着妮娜的小脸,眼睛里满是溺爱。
“再吃糖,牙齿都该坏完了。”
“的确是这样,你最近糖吃得有点太多了”(简)
酒馆响起稀落的掌声,吟游诗人刚结束一首曲子,脱下帽子向人们致谢,客人们则抛出钱币给吟游诗人作打赏。
当他的目光移到丽诺尔身上的时候,他愣的一下,但是无人注意。
“是她吗?真的是她吗?”
吟游诗人心中想到。
没过多久丽诺尔他们点的食物就被端了上来,侍者将热气腾腾的陶罐端上桌。浓稠的炖肉泛着油光,洋葱与百里香的香气裹挟着苹果木燃烧的烟熏味扑鼻而来。加拉哈德用餐刀戳了戳浮在表面的腌肉块,油脂立刻在深褐色的肉汤表面漾开波纹。
卡尔掰下一大块面包,泡进自己碗里的炖肉,将沾满了汤汁的面包块送入嘴中。
妮娜的勺子在陶罐边缘磕出清脆声响,被简轻轻按住手腕:"小心烫。"女孩撅着嘴转向丽诺尔,她袖口露出的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木杯边缘。苹果酒的琥珀色倒影在她瞳孔中晃动,她先是浅尝,然后大口得喝了起来。
陶罐见底时,妮娜鼻尖沾上肉汁。酒馆突然爆发的哄笑声中,那位吟游诗人踩着橘黄色长靴跃上吧台,琴弦扫出一串诡谲的颤音。
加拉哈德听到琴声转过头,他认得这首歌!古帝国时期就开始广为流传的一首民谣《骑士传》,丽诺尔也饮完了最后一滴酒,她也认得这首歌,在北境时一家村民留宿时,那家的老人还给她弹奏过这首曲子呢!
吟游诗人弹奏时似乎有一种魔力,悠扬的曲声将所有客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将他们带入了歌曲所描述的故事。
这一曲结束后,酒馆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老板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丽诺尔和其他人都忍不住的鼓起掌来。
此时已经是下午,卡尔一家此时也起身准备回旅馆,丽诺尔和加拉哈德同行在土路上,一个身影跟在他们身后,正是那个吟游诗人。他似乎有话要讲。
丽诺尔故意往房屋之间弯折的小路里走去,在一个拐角后,吟游诗人进入一条小巷,但是却没有看见丽诺尔的身影。
“你有什么事吗?”加拉哈德的声音响起,他突然出现在吟游诗人的身后,高大的身躯拦住来路,丽诺尔则被他挡在身后,尽管吟游诗人没有明显的恶意,但出了上次被佣兵团埋伏的经历之后,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啊……大人…”
吟游诗没有了半点在酒馆时的开朗,此时显得甚至有些扭捏。
“我有些问题可以问下您身后的女士吗?”
加拉哈德转头看向丽诺尔,丽诺尔点了点头,从加拉哈德的身后移到了前面。
“您…是不是曾去过北境。”
丽诺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
吟游诗人褪色的橘色靴尖在小巷碎石间蹭了蹭,他忽然摘下插着羽毛的帽子按在胸口:"大约四十年前霜月,北境松针镇的暴雪夜......有位旅人用神奇的药剂治好了垂死的男孩,尽管男孩当时的意识模糊…但还是尽可能记住了特征,以防止有一天遇到恩人却认不出她。"
诗人的眼神变得坚定,继续说道:
“那桃心木般的发色,温柔的声音,身高和体型,尽管瞳孔的颜色已然改变,但眼神…就和当初的旅人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被救的男孩已经成为了能独自到处旅行的吟游诗人,家中的老人也已经入了坟墓,而您还是和当初一样……美丽。”
“我从没有在北境救助过任何人,甚至也从没有去过北境。”
丽诺尔打断了他。
“……”
吟游诗人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丽诺尔的眼睛。
“这样啊……看来是我认错人了,毕竟哪有人能一副样貌几十年不变呢?真是抱歉,打搅到您了。”
吟游诗人做出离开的动作,加拉哈德让开了位置,一直等到吟游诗人彻底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两人才开始交谈。
“你认识他对吗?丽诺尔。”
“嗯,就和他说的一样,我救过他。”
“那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呢?”
加拉哈德不解的问道。
“为他,也为我,和魔女扯上联系总归是不好的,他也听出了我的意思。”
丽诺尔勾了勾手,示意加拉哈德跟上,两人一起往那个独臂男人家的方向走去。
“无论是接触多少次,诅咒那饱含恶意的臭味永远都是那么的难闻。”
丽诺尔捏起鼻子,用手扇了扇。
加拉哈德叩了叩木门,但是迟迟得不到回应,或许是男人有事出去了?
丽诺尔在院子里开始构建祛除诅咒的法阵,她掏出白盐画出圆形和六芒星,在每一处角都放上一块不同种类的晶石。
加拉哈德坐在木凳上,闲来无事,拔出波瑞阿斯仔细观赏,宝剑,你的刃是什么制成的?怎么几百年过去仍然锋利。
兰斯洛特的记忆里,这把剑不是什么装饰品,它陪兰斯洛特扫过战场,肃清过危害帝国的魔兽巢穴,参加过一场又一场的宴会。(这可是他独属的权利呢!)
丽诺尔完成了法阵,推开木门进入屋内,去看看她的这位“病人”的情况。
不知道是昏迷还是在睡觉,总之艾琳娜没有处于清醒状态。丽诺尔能感觉到,至少诅咒在她的身体里没有继续蔓延。
过了一会儿,艾琳娜醒了。
“咳,咳,您是……父亲请来的医师?”
丽诺尔笑着点点头,伸手抚摸对方躺在枕上的头。本处于活力四射年龄的少女,被摧残成这幅精神萎靡模样还真是不幸。
“嗯,放心吧,我会治好你的,话说在一开始时你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少女闭上眼,皱起眉,努力回忆着当时的记忆。
“有,那天我如常去村外的小溪边打水,我好像隐约看到了什么黑影,接着又听到有人在身后叫我的名字,当我回头时有什么东西向我飞过来了。”
她用手扶了一下额头,又继续说道
“但是我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我的妄想,当我回过神时,我还是保持着打水的姿势。”
“大概在什么位置呢?”
“出了村口,向溪流的方向走,有一块大石头,再想西面走一直到一棵分叉的桦树,就在附近。”
“了解,我会去看看的,现在喝下这瓶药剂,好好睡一觉。”
丽诺尔又掏出一瓶荧光紫色药剂递到艾琳娜嘴边,帮助她服用了下去。
按照艾琳娜的说法,诅咒有可能不是来自她父亲,而是其他的东西,会诅咒的魔物可不多,怨灵?女妖?
不管是什么,那都不是现在该操心的事。
到了傍晚,独臂男人终于回来了,手上抱着好几根干巴巴的面包,看到门被打开,把面包放在地上就往屋里跑,看到是丽诺尔就放下心,回到外面把面包拿了进来。
丽诺尔让独臂男人割开一处伤口,滴下鲜血在法阵中间,男人照做得毫不犹豫,他对受伤这种事在战场上时就已经相当习惯,更何况是这么小的一道伤口。
猩红的血液滴落,六芒星每个角上的晶石开始散发出荧光,表面折射出男人的身躯和面庞。
丽诺尔与过去被男人杀戮的人的亡魂交流着。
“不,诅咒和你没有关系,他们说虽然怨恨过你将他们杀死,可他们明白你也只不过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士兵,真正需要惩罚得,是那些宣扬宗教与仇恨的人,是他们让一个农民的孩子去杀死另一个农民的孩子。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原谅你了。”
听完丽诺尔说的话,男人扑通跪倒在地,忍不住得哭了出来,这些年里,他每一天都在忏悔,忏悔那些自己亲手所犯下的恶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都是自己过去犯下的罪过,招致了祸患降临在女儿身上,这都是因为自己。
每一夜,他都会梦到那个无辜孩童清澈无辜的眼睛,他的确那一天没杀死那个孩子,可是在过去,他杀了多少这样孩子的父亲和母亲,烧毁了多少这样孩子的家园。如今……他得到了一份原谅,一份终于可以让他安心入眠的原谅……
丽诺尔挥了挥手阻止了法阵的继续运行,让加拉哈德扶男人回屋并把艾琳娜带到法阵的中心,同时示意男人不要出屋子,在房间里待好。
丽诺尔解开艾琳娜身上全部的的绷带,让她溃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接着用浓黑的墨汁在她身上写上一些难以理解的扭曲符号。
她掏出小刀,加拉哈德以为下一步需要艾琳娜的血液,可丽诺尔对着自己的手臂划了起来,一滴,两滴,紫血落在艾琳娜的身上,又从她的身上滑到身下的法阵,晶石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将整个院子照的通亮。
加拉哈德看着丽诺尔自残般的举动,眉头紧锁。他想要上前阻止,但丽诺尔坚定的眼神让他停下了脚步。她的紫血滴落在艾琳娜的皮肤上,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渗入那些溃烂的伤口。随着每一滴血液的融入,艾琳娜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溃烂的痕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粉嫩肌肤。
最后一滴紫血落下,法阵的光芒骤然收缩,汇聚成一道细线,钻入艾琳娜的胸口。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彻底平静下来。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脸上的痛苦神色也消散无踪。
加拉哈德看着丽诺尔,对方的脸上罕见得透露着一丝虚弱,几乎察觉不出,表情仍是平静。他在想丽诺尔以前是不是经常像这样子,拿自己做祛咒材料去帮助他人?
无需任何包扎,仅仅片刻丽诺尔的伤口就已经愈合,相比艾琳娜身上所遭受的,魔女这个物种所遭受的或许才是真正的诅咒,这幅接近不死不灭的身躯,不知多少次勾起一些人黑暗的欲望。
那些贪婪的学者,解剖魔女,为了自己想要的研究。那些贪婪的法师,囚禁魔女,为了让自己的魔法更进一步。这正是魔女这个种族过去在中部大陆各个王国所遭受的命运。那些侥幸逃脱的魔女们,尽管身体上受到折磨会恢复,但精神上的折磨就只能靠时间去治愈了。
现在大多数魔女已经通过各种方法离开了这片土地,前往了其他还能允许她们有一丝喘息,一丝自由的国家。留下的多是像埃莉诺这样的魔女,她们在这片土地生活的太久了,时间长到足够让魔女产生眷恋。妥协得将家迁移到了边境的村庄或者城市,苟且得活着。
将男人叫了出来,让他安顿好他的女儿后,两人离开了院子。夕阳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村庄里渐渐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的气息。丽诺尔揣摩着男人承诺给她的报酬——一瓶乙太,打算回去拿钳子先把瓶子上面的黄金掰下来,黄金做装饰可真是浪费。
“你真的没问题吗?”加拉哈德低声问道,目光落在丽诺尔有些苍白的脸上。
“放心,我还没那么脆弱。”丽诺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走吧,趁天还没完全黑,我们得抓紧时间,明天就要出发了。”
两人按照艾琳娜的描述,沿着村口的小路向溪流方向走去。夜风拂过田野,带来一丝凉意。远处的树林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而神秘,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