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第一次睁眼是在培养液中完成的。
培养液是黄色的,但是颜色很浅,足够让她看清外面的世界。
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在她的面前穿梭,有几个坐在一个怪模怪样的机子前。
看到她睁眼,操作台前面的几人都很兴奋,但那个领头的棕色头发女子只是淡淡地抬起头,与液体中的她对视了一眼,再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后,就低下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距离隔着太远,唇语读不出来,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就叫她耶梦加得吧。”
就这样,实验室中诞生的她有了自己的名字。
等到耶梦加得能够活动自己的四肢与尾巴的时候,她就被放出来了,穿上被丢过来的白大褂,懵懂地被投进了他们的行列。
准确地说,是被当作他们的实验品。
在被称为“博士”的女人发现研究天赋之前,她的日常一直是在实验中受伤,再被治好,直到现在,她的手腕上仍然存有一圈的白痕——那是肢体被斩断再重生的留痕——有时医疗技术太好,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在那天耶梦加得路过操作台时随口指出几个研究员的错误之后,她就常被博士带在身边了。
博士对她挺好,但她不喜欢博士。她总感觉这是对一个好用工具的爱护,而不是对一个人。
但耶梦加得也不在意,她本来就不是人,身后的机械尾与翠绿色的蛇瞳已经让这点盖棺定论了。
她知道自己身处于一群恶魔之中,那些研究员曾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活剖到了一个因为魔力畸形的婴儿,她也曾看见他们从孤儿院中带回一批又一批的……“素材”。
耶梦加得不想对此作出过多评价,因为自己这个异类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也意外地没有歧视她,只是平等地用恶意对待每一个人。
有一天她问博士,说你为什么要和这一群疯子待在一起。
博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扯出个平时看不见的笑容。
疯子就该和疯子待在一起,她说。
不要嘲笑疯子,疯子只是比你疯的时间长了一点而已。她又补充。
耶梦加得点了点头。
她本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奇怪,怎么听着像美好生活,但在一天。事情都变了。
那天的天气好的出奇,阳光落在了他们基地隐藏的深山中,平时这个日子经常有几个研究员跑到草坪上野餐,但今天却奇怪的平静。
所有人都聚在了一个巨大装置前,装置中无数的纹路闪现着紫光。
“真漂亮。”博士一边说着一边按下了杆杠,巨大的装置开始运作了起来,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散热器显然也已经过载正在往外冒着白烟,但没有一人愿意走开。
轰鸣声结束了。
巨大机器打开,蓝色的,像凝胶一样的东西滚落了出来。
这是浓缩固态魔力,研究所里最常用的能源。
失败了?电池都掉出来了……可是注料口根本没开,这应该是从前面掉出来的。
在死一样的寂静后,所有人都开始了发狂一样的庆祝。
他们抱在一起,用不同的语言唱着不同的奇怪的歌,只有博士的脸色难看得跟土灰一样,只是无力地笑了一笑。
耶梦加得准备离开大厅,一般这种时候晚上都会有一次庆功宴,而自己一般负责端菜,但博士拦住了她。
博士抱住了她,说:一切都结束了。
耶梦加得从来没想过脆弱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眼前这个女人。
帮个忙好吗?博士问。
什么事。她回答。
博士贴近她耳边小声地说:
——杀了我们。
什么?
她猛得回过头,博士已经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杀了我们。她重申道。
耶梦加得很希望这家伙是终于学会开玩笑了,但很可惜,回头一看,所有人都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心满意足的。
那是一张大型的圆桌,平时他们开会都在这,博士说完这句话后也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耶梦加得没有位子,因为椅子都是固定在地下早就设计好的。
动手吧。博士说,用手枪朝左边的人开了一枪,红的白的东西混合着流了出来。
从这家伙顺时针开始吧。她说。
尾巴上的钢针派上了用场。
杀到倒数第三个,那个年老的研究员说道:等我们死后,把这个地方炸了。
话没有说完,钢针已经刺进了他的太阳穴,耶梦加得厌恶地甩掉了针上的血沫。
最后一个是博士。
她让耶考加得等等,说有些话跟她讲。
耶考加得知道了博士为自己办好了身份证件,就放在了她房间的抽屉,她也知道刚刚博士塞给自己的卡里存了多少钱。
她问博士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博士不说话,示意她动手。
她又问自己杀了博士之后能不能自杀。
博士笑了:这里没有你的座位。
她又问博士能不能跟她走。
我们会再见面的。
博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说完,她拿起枪,送了自己一程。
“我们会再见面的。”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耶梦加得的脑海,她启动了自毁装置,骑上了车,衣兜里塞着证件与卡。
身后传来巨响,耶梦加得知道这会将一切秘密掩埋。
后来的她走了很远,沿着地图一路向东,最终来到了沿海,她有点累了,干脆定居下来,平日闲着没事就做点无关紧要的实验。
一切都很平静,直到……
这个家伙找上门来。
……
周澈在确认妹妹睡着后,嘱咐了月璃几句后就叩开了耶梦加得的房门。
耶梦加得低着头看周澈,她有点不习惯:“还不解除吗?”
周澈现在还是变身状态,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
“没必要。”周澈走了进来,一边给自己端了杯水一边问,“白素呢?”
“她也睡了……时间有点晚。”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家伙?”耶梦加得话锋一转,她先前跟周澈说了自己和博士的渊源,周澈最开始有点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还能怎么办?等她醒先问一遍再说喽,今天就先这样吧。”周澈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
“怎么了?”
一般这种口气,大概率会是有麻烦的展开。
你脸红个啥……什么毛病。
“今晚能留下来吗?”
耶梦加得还是开口了,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睛甚至不敢看周澈。
“为什么,我们的关系还……”周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闭嘴。
“好。”
她答应了。
妹妹那一边就让她自己脑补吧,去女朋友过夜好像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两人走进了房间。
万幸,床是双人床,并不怎么拥挤。
周澈还是没有解除变身,据她所说想测试一下可维持的时长。
“我身上很脏……你自找的。”周澈的声音有点小,不自觉的本能让她抱住了自己的大尾巴,缩成一团。
此乃谎言,魔法少女会自动清理自身灰尘,别问,问就是魔法。
夜已深了,密密麻麻的云层将星月盖住,漆黑的苍穹上没有点缀,只余下稀稀疏疏的人间灯火,慰藉这个陷入黑暗的半球。
耶梦加得辗转难侧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生怕吵醒了旁边的少女。
我这是怎么了?
她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这么烦躁,好像被猫玩弄过的线团,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一刀两断。
“你在想什么?”
周澈开口了,耶梦加得吃了一惊,她原以为身旁之人早已熟睡,本想回她一句“没有什么”敷衍过去……
“你在害怕?”
耶梦加得不说话了,自己可能确实在害怕,可是在害怕什么呢?
怕像影子一样,太阳下进入阴凉处时就消失……
周澈抱住了她……
……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