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部撞击带来的黑暗褪去，意识缓慢回到身上，我睁开眼，头顶不再是天台灰蒙蒙的天空，而是泛着惨白灯光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僵硬地转动脖颈，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空旷的医务室里，单人病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
浑身酸软无力，刚才狂奔的慌乱、还有银发少女倒在血泊里的画面，猛地冲进脑海，心脏骤然一缩。
那个女孩……
我猛地坐起身，牵扯到后脑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记忆最后定格的画面不断回放：我不耐烦甩开她的手，她骤然倒地，猩红的血迹慢慢铺开，死寂又诡异。
我的力道明明很轻，绝对不可能伤到她，更不可能让她流血。
诡异的疑惑缠绕在心头，后背莫名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吱呀——
细微的开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瞬间绷紧全身神经，警惕地望向门口。
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她双手插着兜，姿态略显慵懒，懒懒地打了哈欠之后，转头看见到我——
“……”
外面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室内格外安静，过了一会，她才慵懒开口道。
“老实说，如果你醒得再晚点，就可以不用去上课了。”
我松了口气，不知道刚才为何如此紧张，脑袋有些混乱，下意识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一脸无语地看着我：“你没吃药吧？”
“……”
听到她的话，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到我的反应，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要好好吃药啊……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你要知道，你能——”
她的话瞬间顿住，大概是怕打击我，下半句没有出口。我有些烦躁，但还是克制地说：“知道了……我还没有适应吃药。”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现在看来，至少还算半个人……”
“谢谢李老师。”
我客套地说了声谢谢，女人扶着额头，把开好的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这是止痛的药，如果还疼的话就吃了，不想去教室的话，就先在这里休息。”
我“嗯”了一声，下意识看向隔壁的床位，那里似乎躺着一个人，大概就是天台的那个女生。
我没有多问，不想再麻烦李老师，下床穿好鞋便离开。
走廊上，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我，我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向着教室走去。
同学们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因为我的“病”。
与他们不同，在他们眼里，我算不上“正常”。
也许，他们都觉得我有精神病。
回到教室，正是下课时间，同学们围在一张课桌前，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我没有精力去在意这些，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趴在课桌上准备睡觉。
就在我即将坠入梦乡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耳边响起轻柔的呼唤：
“喂，同学……醒醒……”
我转过头，睁开眼睛——
“……”
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我与对方的距离有些过近，连忙往后挪了挪，直起身，才看清来人是我们的班长。
她被我的模样逗笑：“你还是和初中的时候一样啊～”
“啊，嗯……”我有些不知所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是这样的，老师说要培养大家的兴趣爱好，让我们各自组建或者加入兴趣小组，每个人都要参与，你有什么意向吗？”
“我还不知道这件事，让我考虑一下吧，明天回复你行吗？”
班长点了点头：“没问题～”
距离放学还有一节课，刚才的打扰彻底驱散了我的困意。上课后，我单手撑着脑袋，对着黑板发呆，老师讲的内容一句也没听进去，反倒听见身边同学在议论新来的插班生。
我这才反应过来，班里来了插班生。
我四处张望，寻找着同学们口中的那个人。
按照惯例，插班生一般会被安排在第一排，可第一排都是熟面孔，第二排也一样。直到我的目光落在第三排，一个黑发少女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安静地听课，很少说话，只有同学来请教问题时才会开口，周身带着一股疏离感。长相于我而言陌生，却又莫名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她未必是插班生，我又看向第四排，依旧都是熟悉的同学。
我满心费解，大家口中的插班生，到底是谁？
发了一节课的呆，终于等到下课。
我长舒一口气，暗自感慨终于熬到放学，随手开始收拾书包。
啊，对了。
我从书包侧边拿出水瓶，想起医务室的药还没吃。
从抽屉里拿出装药的小袋子，里面塞着大大小小的药盒，李老师刚给的止痛药也在其中。
我拆开每个药盒，倒出定量的药片，挨个吞了下去，再拧开瓶盖灌水，借着水流冲散喉咙里的苦涩。
药劲很快涌上来，脑袋一阵恍惚，身体开始摇晃。
“砰——！”
水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温水打湿了裤脚，我猛地回神，抓着水杯的右手止不住地发抖。抬头看向四周，同学们早已对我的突然发作习以为常，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谈笑着离开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风声。
它是一个东西。
它是一个形状。
它是一种存在。
它真实存在。
我在害怕，所以颤抖。
我在战栗，所以恍惚。
那是一种无法抵抗的东西，一种只有我能感受到的存在。
我惧怕它，只因只有我能看见。
可它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等我回过神，水杯再次脱手落地，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
想必，它又来了。
我只想逃离这里。
慌乱地捡起水杯，简单收拾好桌面，我快步走出教室。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这个点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松了口气，走下楼梯。
转角处，一个身影突然挡在面前，我差点撞上去，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对方察觉到动静转过身，看见我时，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
“真恶心，快点走吧，我不想被人看到和你在一起。”
黑色长发，周身疏离的气质，语气像寒冬的冷风。
是刚才教室里那个眼熟的黑发少女。我满心困惑，开口问道：“你是谁？”
她面无表情，可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眼底的厌恶。
“你在装傻吗？”
“这很有意思是吗？”
我愣在原地，无措地看着她。她快步上前——
“啪——！”
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我下意识捂住脸。
“滚。”
我沉默地从她身侧绕开，捂着脸狼狈地离开了学校。
搞什么？
我根本不认识她，却平白挨了一巴掌。
低头看着地面，我才发现自己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努力平复情绪，咬着唇，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了许久，我终于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父母正在吃饭。父亲看见我，不屑地哼了一声：“今天不去打架了？”
我有些茫然：“我没有去打架。”
母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快来吃饭吧。”
我沉默地换鞋，玄关暖黄的灯光，照得眼前的温馨格外虚假。
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荤素齐全，是家里最寻常的晚饭，可在我眼里，却像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纱，虚假又冰冷。
父亲放下碗筷，抬眼打量我，不耐与鄙夷毫不掩饰：“没打架？那你脸上的巴掌印哪来的？又在学校惹事了？”
指尖下意识抚过发烫的脸颊，那一巴掌的痛感、黑发少女冰冷的眼神，无比清晰。可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被一个陌生女生无故扇了一巴掌？
没人会信。
就像从来没人相信，我看见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我垂着眼，声音干涩：“我没有惹事。”
“那是别人冤枉你？”父亲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能不能别总找借口？天天神神叨叨、孤僻怪异，除了惹麻烦，你还会干什么？”
母亲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笑容僵硬地打圆场：“行了，孩子刚回来，先吃饭，下次安分点就好。”
她的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息事宁人的敷衍。
他们早就认定，所有的问题，根源都在我身上。
是我有病，是我偏执，是我臆想，是我无理取闹。
我默默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看着满桌饭菜，却毫无食欲。喉咙里全是药片残留的苦涩，挥之不去。
餐桌上一片死寂，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机械地扒着米饭，脑子里乱作一团。
天台的银发少女，蔓延的血迹；
李老师欲言又止的话，那句“至少还算半个人”；
同学们刻意的躲避；
还有楼梯间，那个黑发少女的巴掌与厌恶。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幻觉？
我不知道。
握筷子的手不停发抖，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承受这些？
我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指尖麻木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碗筷碰撞桌面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父亲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又怎么了？饭都不好好吃，天天闹情绪？”
我抬头看着他，眼底的酸涩快要溢出来，积攒多年的委屈堵在喉咙里。我想问他，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想问他，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定我疯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很久之前我就明白，我的辩解、我的恐惧、我的所见，在他们眼里，全都是病态的胡言。
母亲看着我苍白的脸色，轻轻叹气，依旧是那套说辞：“是不是吃药不舒服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乖乖吃药，慢慢就会好的。”
忍一忍。
会好的。
可我忍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好转。那些诡异的画面、莫名的恶意、旁人的疏离，从未消失。
我缓缓站起身，声音轻得快要消散：“我吃饱了，回房了。”
不等他们回应，我转身走回卧室，脚步虚浮，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关上房门的瞬间，客厅的灯光与嘈杂被彻底隔绝，房间陷入昏暗的寂静，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
“我也想……也想努力……做个正常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