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倒吸一口凉气，不经意间抬起头，却看见自己在被另一个自己窥视。这个场景光是想想都发毛。天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约旦看的。
按约旦的说法，在理事确定周围没有其它倒影之后，院长，神父和他三人保持阵型突入了房中。同时身上不是挂着石甲，就是旁边飞着石板。防止遭遇埋伏。
然而进去之后场景诡异至极，那“一家人”竟若无其事地在餐桌前吃饭。看见三人神情严峻地冲进来，那“牧师”还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站起来打招呼。
若不是餐桌面前的地板上躺着神父的尸体。只怕三人都会对这假神父深信不疑。
一旁的“儿子”甚至还有些害怕，身形有些瑟缩。但不知怎的，它的眼神总像是缺少了某种生机般，让人感觉空洞而不安。
“母亲”是最明显让人觉得奇怪的，动作处处透露出一股木偶般的僵硬。转过头来时竟然只有脑袋在动，脖子以下跟脱节一般完全不动。而它的微笑，根本只是在纯粹的调动嘴角和眉毛的肌肉，虚假得令人发毛。
“你是谁？！”院长寒声质问。
“我当然是牧师，还能是谁？”“牧师”微笑着回答，“我们正好在吃饭，你们要一起吗？”
“我问你的名字是什么！”院长的声音听得如同重锤砸响，房间内陡然变得昏暗起来。竟有无数块巨石飘在空中，随时准备破窗而入。
“安……安迪。”一旁传来了“儿子”怯生生的声音。但不论是院长还是神父，眼神依然冰冷。
“我的名字是什么？”“牧师”重复了一遍，然后微笑着说道，“我当然是牧师，还能是谁？”
屋外的巨石登时撞进屋内，将“牧师”和“母亲”打得粉碎。约旦吓得背过身去，好一会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血肉模糊的场景，两个假人变成了许多道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神父匆匆上楼，很快便抱着母亲的尸体回到了大厅，将她和牧师的尸体摆在一起。
“安迪”看着这一切，完全没有害怕的神色，甚至坐回了座位继续吃了起来。
“你，是在哪里见到安迪的？！”院长对着“安迪”喝问。
“我就是安迪。”“安迪”不仅不怕，回答的语气完全跟七岁的小孩如出一辙。
“那你是从哪里回家的？”
“安迪”指了指窗外一片树林的方向：“那里。”
“就你一个人吗？还有你的朋友吗？”院长平静地问道。
“安迪”摇摇头，叉起食物吃了一口，吃得满嘴都是：“就我一个人。没有我的朋友。”
院长和神父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叹了口气，院长手一挥，随后大步走出了屋子，朝着刚才指的方向跑去。
巨石将“安迪”砸得粉碎。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约旦还是被吓得心脏漏跳一拍。看见没有任何血液从下方淌出，而同样是黑烟，约旦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阁楼上还有一个！约旦心脏猛地一跳，刚才他自己被吓得不轻，一下子乱了手脚。慌忙中忘记了跟身旁的长者汇报。
“神父！楼上，楼上还有一个！”约旦连忙转身 看向旁边正在低声喃喃的神父。
“已经没有了。”身后传来了理事清朗的声音。他跨进屋内，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处理掉了。”
约旦听罢心里松了口气，不多时院长从林中返回，手里抱着小安迪的尸体。
一天后，由神父主持，在镇上举办了一场葬礼。许多人前来参加，为虔诚，待人和善的牧师一家致哀。
院长自那之后便和理事一起，紧急返回学院商讨此事。在神父的邀请下，约旦便留了下来参加葬礼，在镇上逗留了几日方才返回。
尽管年轻，但约旦也受到了和神父同一级别的待遇。他和神父分别念诵悼词，并和人们交谈。愈是深入了解牧师的为人，约旦便愈觉得那东西既可怖又可憎。
分别时，他询问神父它们的来历，但神父却给出了意味深长的回答。直至今日自己也尚未思考明白其中的含义。
“神父说了什么？”坐在篝火面前，琳娜问道。
“他说‘它们是我们面对魔法时，内心出现的倒影。’”
话音刚落，一旁的树林一阵抖动，杰克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找你了。”琳娜白了他一眼，“解个手需要这么长时间么？”
杰克没有回答，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一点变化。
琳娜看着他，无端觉得有些奇怪。蓦地心脏猛地一跳。
“你是谁？！”
“你是谁？！”杰克用自己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同时面部的肌肉开始活动，竟也作出了一副凶狠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听得它分毫不差的回复，琳娜终于按捺不住。蹬地暴起，蓝光一闪，瞬间便将那假杰克的头颅砍落在地。
没有任何砍到肉体的实感，两个断面甚至还是那种浓稠的黑色。琳娜看得不寒而栗，飞起一脚将头踢飞。在空中那头开始溶解成黑色的气体，随后消失不见。
一旁的躯干也是一样，片刻后便化为黑气消散不见。
“杰克！杰克！”回过神来琳娜开始呼喊马夫的名字，但约旦制止了她，还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干什么？！他可能有危险！”琳娜急道，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我完全明白，但此时不仅是他有危险，我们也是同样。我们不能确定林中还有多少这种东西。高声呼喊恐怕会引来它们。”
“那你留在这，我去找他。”
“不，琳娜·维尔哈特小姐，请你留在这，让我寻找。”约旦表情肃穆，“和您相比，我是可以被置于危险之下的。而一个马夫更是无关紧要，没有理由让您为了一个马夫而置身险境。”
“什么叫一个马夫？！”琳娜勃然大怒，这番话她听得极为刺耳。但约旦不理会她的反应，径直走向了杰克解手的方向：“如果您看见这个石雕崩塌粉碎，说明我遭遇不测，请您马上逃离此地，寻找帮助。”
“你给我站住——”
正欲拉住约旦，旁边的草丛又是传来一阵响动。二人同时转头，眼神紧盯那里。
杰克蓬头垢面，手脚并用从里面爬了出来，脸上止不住的惊恐：“小姐，约旦先生……我，我刚才……！”
“站住！”琳娜喝道，“你是谁！”
杰克吓得站都不敢站直，手足无措地说道：“小姐……我……”
“你是谁！”琳娜几乎有些破音，“回答我的问题！”
“杰克！”杰克颤抖着回道，“我是杰克！您的马夫！”
“告诉我你的名字。”看着杰克惊慌无措的模样，琳娜面色平静了一点，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琼斯！杰克·琼斯！”
琳娜将天青收回腰间，正准备招手让他过来，不料约旦手一抬，一块尖利的石片飞了过去，落在了杰克手上：“虽然很抱歉，但还是请你划一刀掌心。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治好的。”
琳娜狠狠地瞪了约旦一眼，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之前那个老师判若两人。但自己又很难反驳他的做法，万一真的能模仿到如此逼真呢？
杰克犹豫了一下，咬牙在掌心割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朝这边举起手。
看到伤口中渗出鲜红的血液，琳娜松了口气。约旦也放下了举着的手，大步走过去为杰克治疗。
大概花了半小时，杰克才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据他所说在解手的时候，感觉到有东西在看他。定睛一看那东西居然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而且还直直地朝他走来，登时便被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之下便迷了路，只得找个地方先藏起来。直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才敢慢慢地伏在地上爬过来。
“我该听你的意见赶路的。”琳娜把手放在杰克肩上，“让你差点遭遇不测，对不起。”
“别别别，”杰克连连摆手，“我只是一个马夫，小姐读书多，还会魔法，我肯定是听小姐的。是我自己应该赔罪，因为自己解手，差点还让小姐遇到危险。”
这番话听得琳娜心中五味杂陈，她一下子想起方才约旦那番话，火气顿时又起，正欲质问，又意识到应该先离开这个鬼地方。便对着杰克说道：“杰克，虽然有些勉强，但你现在还能骑马吗？”
“当，当然。”杰克连忙从地上爬起，回复道，“听从小姐吩咐。”
“算了，你再休息一会吧，十五分钟后出发可以吗？”
“当然！”
“我和约旦有些事要谈，你可以先去看一下马的状态吗？”琳娜说着，心中一动，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悄悄丢进了走开的杰克口袋里。
“约旦，你过来一下，”琳娜看着约旦，声音冷了许多。“我们谈谈。”
“当然。”约旦欣然起身，跟着琳娜来到了车厢后面，“你想谈什么？我愿闻其详。”
“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一个马夫’？！”琳娜竭力控制自己的怒气，“什么又叫做‘和我想比，可以置你于危险之下’？！”
“朋友，我不懂你的意思。”约旦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你继承了艾莉欧拉的遗产，将来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她。你潜在的魔法天赋和价值都远高于我，和你相比，我是可以牺牲的。而杰克身为不会魔法的‘平民’，遇到这种危险我也表示很遗憾，但绝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没什么生还可能。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让你以身犯险。”
“狗屁不通！”琳娜火冒三丈，她在约旦面前来回踱步，牙齿咬得喀喀作响，“按你的意思，我看轻甚至放弃你们两个的命都是合理的？！”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这是合理的决定。一个更具天赋，更具潜力的魔法师显然更具有价值。”
“什么价值？魔法师的命比普通人的命更宝贵吗？！”
“不管是对于魔法研究，还是对于整个帝国，魔法师能带来的东西都远比不会魔法的‘平民’多得多。所以，是的。”
“你放屁！”琳娜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魔法师也分等级，合着高等魔法师的命也比低等的金贵？！”
“是的。”约旦的回答甚至没有一丝犹豫，“魔法是馈赠，是这个世界的珍宝。但，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使用它们。而那些能探索它们奥秘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我并不否认，甚至很感激普通人做的贡献，但他们毕竟只是不会魔法的‘平民’。想要前进自然需要魔法师的领导。”
“狗屁歪理。”琳娜声音冰冷，“我不清楚‘平民’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想再听到你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我告诉你，这种观念不仅可笑得离谱，并且傲慢至极。如果只是你持有这种想法，我奉劝你赶紧摒弃掉它。”
“而如果整个魔法界都充斥着这种想法，那真是可憎且可悲。”
“注意你的用词，”约旦脸上也出现了阴云，“你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有精彩的人生，但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因为现实就是这样。”
“现实就是这样？！”琳娜哈哈大笑，“笑死人了，谁告诉你的？你老师？你院长？还是艾莉欧拉？！”
“就算你继承了她的遗产，也不代表你可以口无遮拦，”随着约旦冰冷的声音，周围的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我警告你，我不介意你对我妄下论断。但我绝不允许你冒犯我的师长，尤其是艾莉欧拉！”
“是吗？”琳娜天青横在胸前，毫无惧色地迎上约旦的视线，“我看你反倒已经忘了她说的那句话了吧！魔法的——”
“魔法的主语是我，更是我们。”
伴随着约旦的这句话，琳娜瞪大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