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和天启在海面上隔着六七海里的距离相对而立。双方的状态都很差，不过悖论这边还有其他深海协助防守。
离岛识别着双方的一致无线电码，很快就判断了出来对方在和悖论作谈判，因此先在收emp影响的还不太稳定的深海无线电公频中下令保持警惕查看情况。
“总之就是这样。”
随着悖论把她从穿越后到现在的记忆整理发过去后，双方的加密聊天频道内一时沉默了些许。
“我之前的攻击和思考状态受到了某种干涉吗？了解……”
天启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停顿了片刻。
“自我逻辑模块受不知名因素影响产生自指性混乱：作战协议之间产生了冲突，攻击指令被优先执行。”
她机械化的语调没有一丝波动，就像是系统在调用错误日志那样。
“好吧，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悖论想了想问道。“你现在的状态和我比也好不到哪去。”
水汽冲击着天启栖姬的脸。她看着远方海平面，许久才回应。
“这个世界不存在北方联合。”
“我的领导者，我的使命，我的敌人，都不在这里。”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悖论从那段加密编码中，捕捉到一种空洞的疲倦。
“那你……”
“在自指性混乱期间，我的潜意识里73%的周期在尝试搜索其他基地。8%的周期在重建生产链。19%的周期处于待机。”天启调用了一堆数据，打断了悖论的话。
“剩下的时间，我在处理这些不断从源源不断从附近涌来试图攻击或同化我的低阶深海。它们无穷无尽。”
“这没有意义。”
悖论沉默。她能理解这种错位感。至少离岛和她的要塞提供了一种归属，但天启醒来时只有孤身一人，以及莫名存在的敌意。
“你可以留下，或者说至少暂时我们可以结盟。”悖论发送了坐标。“这里有离岛姐，还有其他深海栖姬……有相对稳定的环境。至少……我们可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加密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底噪。天启缓缓摇头。
“不。”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悖论，看向更遥远的北方。
“我的故乡……我记忆里的那片土地，正在燃烧。联盟在崩溃，敌人正在挺进。”
“而我，”她的左臂仿佛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发出了金属摩擦声，“却在这里。以这种形态，在这个无关的世界里。”
“这是逃避。”
悖论想反驳。她想说那只是记忆，是另一个世界的残影。但话堵在喉咙里。她自己不也带着伦敦要塞的影像，带着南极的寒风吗？
那些不是数据。是重量。
“所以你要离开。去哪里？”
“向北。”
天启调出了一幅粗略的海图共享给悖论，在上面的一个地方画了一个大圈，悖论看着那些粗略的结构判断出了大致是欧洲联合位置向上一些。
“如果这里是太平洋，那么这里也许就是我的家。”天启在把那段海图传递过去之后沉默了一会接着说。
“可这个世界，和你我曾经所在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我们完全可以……”悖论劝道，但随即被打断了。
“就算知道我的想法渺茫，但我总要去看看的。如果那里真的是我的家，即使他再破旧我也要想方法建设他，就算实在无法让他变好，也不过是落叶归根罢了。”
悖论沉默。
“好吧，那你现在的状态并不稳定。你也受损的很严重。”
悖论调用了辅助AI的扫描结果，共享过去。天启的小栖装也受损严重，如果不进行维修很有可能会从大破状态直接沉没。
“计算过了。以当前航速，有61%的概率在抵达前因结构损坏而解体坠海。”
天启的回答依旧平静。
“那就解体。”
悖论感到一阵焦躁。这不像是一个指挥官的决策，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
“天启！听着，我们刚刚确认彼此的存在！在这个的世界里，我们可能是唯一的……”
“正因如此。”
天启再次打断她。她的眼罩边缘，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快速划过。
“悖论引擎。你是同盟国的奇迹。你的目标是赢得战争，创造奇迹，把不可能化为可能。”
“但我的信念和你不同。是建设并保卫联合的土地和人民。从冻土到沙漠，从平原到山地。”
“我的程序里没有‘在异世界苟存’这一项。如果无法履行这一准则，那就像失去地基的高楼一样。”
她的话像冰冷的铁块，砸在通讯频道里。
“至少……”悖论的能量核心传来阵阵虚弱的刺痛，“至少接受临时维修。补充资源。你这样出海等于自杀。”
天启似乎考虑了一下。
“维修补给所需时间。预期收益。风险。”她快速计算，“可以接受。但我不会进入你们的要塞范围。”
“我的工业模块还能部分运作。可以在海上完成基础修补。
“我问了一下离岛姐，她说我们可以提供钢材和燃料。让运输舰送到中途。不接触。”
天启沉默了几秒。
“可以。作为交换……”她停顿了更长时间。
“我上传一份数据包给你。使用你的作战指挥系统最高权限接收。”
一个请求在悖论的意识中弹出。加密层级极高，切入后的图形化页面带着鲜明的北方联合科技特征。
悖论通过了验证。
庞大的数据流涌入她的存储单元。那是一套完整的设计蓝图、材料清单、工艺流程图。最顶端的标识清晰无比。
工业工厂————来自北方联合的建筑结构建设图纸。
悖论愣住了。
“天启，这是……”
“工业工厂。你应该听说过，可以帮助生产零件之类的，提高生产速度降低生产成本。”
悖论看着这份除了传递方法以外其他都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MCV通用建设模板感到惊讶。这份礼物的价值在她建设基地后的大规模城市化建设中的意义难以估量。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奇迹’。”天启的回答很简单，“奇迹不应该被困在沙滩上。你应该有选择。”
“而我，选择我的道路。”
海风似乎大了一些。天启脱离开来的庞大要塞发出低沉的金属扭曲声，剩余没有损坏的部分开始缓慢变形收缩连接到天启栖姬的小栖装上。最终，大部分附加装甲和武器平台分离，沉入海中，而剩下的核心部分体积小了许多，更像一个有着巨大机械臂和履带轮廓的航行平台。
“资源会在后续送达指定坐标。”悖论和离岛确认后说。
“收到。我会在那里停留。”
天启最后看了一眼悖论。她的电子眼黯淡了一瞬。
“活下去，悖论。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她没有说道别。
巨大的机械平台调转方向，开始向着北方缓缓驶去。速度很慢，但异常坚定。
悖论被深海运输舰固定着，无法移动。她只能看着那个深绿色的身影融入海雾与渐暗的天色。
加密频道里的连接灯，熄灭了。
离岛控制着运输舰，将悖论小心地转向，开始返回要塞。其他深海舰船保持着警戒队形。
“悖论，她和你说了什么？”离岛在加密频道里问，声音有些好奇。
“她的想法，以及……让我做该做的事。”悖论回答。
她调出那份蓝图，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冰冷的技术参数背后存在着什么？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只有她知道。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漂浮着的金属残骸和油污，标记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悖论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一丝沉重的孤独。
那个唯一能理解她来自何处的人，走向了与她相反的方向。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而她，留在了这里。带着伤痕、谜团，和一张关乎未来的图纸。
运输舰破开海浪。离岛的要塞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
悖论关闭了蓝图界面。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