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以为惧，反问： “父亲今日寻我就是为那几个低等巨人，那我可以告诉您，他们死有余辜。”
父亲怒吼：“你打死那个的巨人是九黎蝎王寨寨主克柝的独子，痛失爱子如碎心之渊，因为你……”他双目通红，紧紧地拽住我的衣领，“克柝撕毁了与九黎唯系百年盟约，九州将遭受无尽的战乱。”
我泰然失笑：“所以父亲连开战的勇气都没有，要将你唯一的儿子交出去，用我的命换来您的深明大义。
父亲眼中露出惊奇的神色，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小子怎么突然变了，此刻的他不应该向我认错求饶吗。
没错，我是变了，从亲眼看见阿正被人活活打死，那声微弱却又无比沉重的呼吸逐渐消失在我耳畔，而我却无力将他从死神手里拽回来时，那一刻我就已经变了，我心里发誓：黎烨你要成为强者，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爱及爱你的人。
父亲离我很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若现在承认错误，九黎与十方巨人并非毫无转圜余地，负荆请罪即可。”
我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没有一丝畏惧：“父亲常教导我，夫真君子者，当以怀仁心，秉义德，断无恃强凌弱之举。怜孤恤贫，除暴安良，请问儿子何错之有。”
他眸中厉色一闪而过，拂袖起身 “那就用你的命换来人族的百年和平，到时候《九州册》上会给你重重落下一笔你的光荣事迹。”
我连连冷笑：“我是青史镌痕，以热血将我的名字嵌入历史的石碑上熠熠生辉。而你是史卷污痕，九黎是九州四境最大的部落，您身为人族领主却无半点强者该有的果决，人族的命运终有一天会因为你的怯懦坠入黑暗深渊，山河破碎只剩百姓绝望悲歌。”
父亲整个人怔在那，眼神空洞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好，既然如此我就遂了你的愿，明日我亲自送你去蝎王寨，或生或死就看你的造化了。”语毕，他长袖一拂，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那日光铺洒的廊道。
按照往日惯例每次闯祸，父亲都会用藤编惩戒，今日我闯下这么大的祸，他居然如此淡然。
我以为会跪倒明天早上，午饭时坤泰将军给我带来了午饭，并交代吃完饭不用跪在祠堂可以回房间面壁思过。
我‘嗯’了一声，清楚这应该是父亲的意思，看着坤泰从食盒中依次端出菜肴，水晶虾仁，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五香酱肘花，还有一碗碧粳粥，粥色温润，点缀着细碎的莲子和红枣。
记得小时候我不爱吃饭，祖父总会吩咐下人给我做一碗碧粳粥， 坤泰见我目光落在这碗粥上，随即开口道： “天气炎热，少主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胃口肯定有所欠佳，这些都是少主爱吃的，吃完饭便回房间好好休息一下。”
我心道，这是让我临死前做个饱死鬼，随手夹起一块肉放到嘴里，肉嫩得轻抿既化， 还是熟悉的味道，又舀起一勺粥，送至嘴边，尚未入口，坤泰一直我，似有千言万语即将脱口。
我放下碗筷开口道：“将军有话不妨直说，您这么看着我，是不是也认为这件事情是我的错。”
他眉头微微上杨，低笑道：少主凭一己之力便可杀死以一敌百的十方巨人，仿若古之鸿儒，属下钦羡不已。
我忍住心底的情绪：“可是父亲并不这么想，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闯祸的废材，若有选择我还会这么做。追梦本心，明天我将生死渺茫，不知彼岸归魂何处，但就算是死我也要酣畅淋漓活着。”
他点点头道：“世间事，本无绝对的对错，对，是坚守本心后的问心无愧，错，乃迷失正道时的追悔莫及。不过是立场迥异，视角不同，便衍生出万千评判。”
我满意地笑了笑，凑近碗沿，轻啜一口粥，粥香软糯，温热的细流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底驱散心底的寒意。
一场忘年的缘分悄然萌芽，超脱世俗辈分，扎根灵魂深处。
我深切凝望这位征战半生的老将军，他银发整齐束于冠下，面庞被岁月刻满纹路，眼眸却清澈如渊，透着洞察世事的深邃。
良久我开口道：“听闻，将军弱冠之年已为一军统帅，白壤之战，将军血浸衣袍，仍死战不退，护山河千秋永固。”
他眉心微皱，拱手作揖道：承蒙少主错爱，军中豪杰辈出，幸得前老领主训悔，略有些身手罢了。”
我笑道：“坤泰将军谦虚了，满都城的孩童皆扮作您的模样执木剑嬉闹，称呼您是九黎守护神。
言及此处， 他躬身道：“坤泰实不敢当，战场上都是以命相搏，默契天成，老领主沙海喋血用生命刻下不屈之名才有白壤之战的胜利，属下怎配独占功劳。”
我心底略微一颤，脑海闪过祖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我说的话，我知道那时未竟之愿的残响，那目光穿透那片残破山河，盼后继有人护华夏千秋。
我忍着泪：“祖父是我的榜样，若是明天我可以活着走出蝎王寨愿以热血续先辈忠魂。若是死了，这血肉之躯便可还给父亲，从此，生死勿念。”
他双眉紧锁，显得有些担心：“方才领主只是试探你，十方巨人本是依附九黎生存的部落，蝎王寨若真就此撕毁盟约，不到三日玄族和东夷便会驱离他们离开四境。北境和南境是不可能让他们驻扎他们的领地，这次您杀了克柝的独子，按道理理应上门认错，这是作为九黎领主该有的态度，不然也不会三天后向您发作此事。”
我不可置否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桌上，语气淡漠：“这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喽！”
他“嗯”了一声，正色道：“明天蝎王寨与十方寨的寨主都会在现场，少主恐怕要吃些苦头了。”他拎着食盒，刚要离开，又不放心嘱托我好好休息，临走前又扔给我一句，“其实，领主还是很关心你的。”
这句话令我心生烦闷，披上锦缎披风独自去街上散心，暮色沉沉，余晖给冷僻的都城勾勒出暖意。
都城的东关街走到底便是酒肆茶楼林立，灯火通明，酒楼琴声悠扬，时而跌宕起伏，时而如倦鸟归巢，低徊婉转，让人眼眶湿润，思深情切，我如往常一样独坐在二楼窗边，斟酒独饮，望向窗外，只见一少女站在身穿淡白色长裙，肩上披着白色轻纱，一头青丝散散披在双肩上，娇俏不失柔美。
我心中窃喜未绽，却见她侧身依偎一人，笑语清脆，娇嗔满面，那人玄色长袍，面容俊逸，他对那少女轻点其鼻，笑意宠溺，二人低语相携走进酒楼。
我抬眼望去，原来是他，我心爱的姑娘居然和这个倒霉鬼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怎么会喜欢上他？每一个疑问扯着心肺， 手不自觉紧紧握住酒杯，指节泛白，那股子憋屈在胸腔内乱撞，撞得心口生疼。
那个我称呼为倒霉鬼的人名叫苍南是九黎苍羽世家十七代长老苍墨白的独孙，学堂老师赞赏他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父亲常常以他作为典范让我向他学习，只有我知道他是一个毒舌如棘，刻薄寡恩的人。
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她叫南芜是西境玄族血月城仁川将军的女儿，仁川将军隶属外祖母母族麾下，南境女孩的美不像九黎和东夷那样千娇百媚，优雅动人。我在南芜白皙的脸庞上看到的是一种透着纯净的光芒，也许从小是在九黎长大的缘故，她的声音是典型的九黎女子的温柔和清婉。
学堂上她每逢见到我便会轻轻软软称我为黎烨哥哥，我一向自诩聪明过人，竟没有发现南芜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看他们亲密的样子这情分还不浅。
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全场肃静，我正欲要离开，只见一个英姿挺拨的身影朝这边踱步而来，他的眉眼过于清冷，目光看着前方，像是在看我，又好像不是。
这一刻，我侧着上半身，隔着不短的距离，神情锐利地看向他及他旁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