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着往常一样,在保健室里面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基本上所有的学生都在上课,这个时候房间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进行着一些书面上的工作。
我正在烦恼着要怎么往下的时候,门在这种时候被打开了。
“老师在吗?”
吱吱嘎嘎地打开看上去很沉重的拉门进入房间的,是一个少女。
进入我眼帘是醒目的红色头发,表情是一副很有活力的样子。
没有那种怠倦很生硬的面孔,总体来说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我在这里,请问怎么了吗?”
我想了想,自己的印象中没有这位同学的名字,那就是第一次见面吧。
“就是……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吗?
来保健室的,多半是这样的事情吧。我这个保健教师也是为了应付这种事情而存在的。
“不舒服的话,是哪里呢?”
我离开了座位,坐到了另一个位置上面,也示意她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
她在我的面前坐了下来,然后用手扶着额头说这里有点烫。
我试着用手背贴到她的额头上面,可是传来的并不是她所说的烫,反而有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
“……没有发烧啊。”
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是吗?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舒服。”
“那要换体温计来测量一下吗?”
“麻烦老师了。”
我起身回到自己的办公的位置上面,从抽屉里拿出了体温计,拧开盖子后稍微用力甩动了两下又回到了她的面前。
“张开嘴巴,啊——”
“啊——”
她极力的张着嘴巴,洁白的牙齿,鲜红的舌头都能看得很清楚。不过我现在要做的是把体温计放到她的嘴唇上面。
她合上嘴巴后,一支体温计从她的嘴里伸了出来,就像是不良少女叼着香烟一样。不过……更像是叼着奶嘴吧,但有那么长的奶嘴吗?
“等待五分钟哦。”
我这样告诉她,她也只好点了点头。
嘴里叼着东西的她,现在无法和我说话。
重新回到办公座位上继续写着书面工作,这类工作基本上都是一些药品清单还有工作日志之类的。我对这种东西实在是不感冒,自认为作为保健教师应该负责的只有照顾好学生这一类的就够了。
可是学校不这么认为,往往会塞一些不必要的工作来给我。这是因为我不是负责教课的老师的原因吗?我倒是认为平日里我也不是很闲,不管怎么样都要抽出一些时间来搞定这些。
我用着手上的钢笔不断书写着,原本沉浸在白纸黑字中的我发现在桌面上多出了一道不属于我的阴影。
抬起头一看,发现那位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这边低头来看着我。
“怎么了?”
她不好好的坐在位置上,反而过来打扰我的工作,这使我有点烦恼。
她首先是摇摇头,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我反应过来后看了看钟,原先说的五分钟已经多了一倍。伸手去捏住了体温计的尾端,把它从嘴里抽了出来。
“……呼——”
体温计从她从嘴里抽离出来后,伸手揉了揉自己嘴唇两边的脸颊。我猜她是含得比较紧的关系使得脸部的肌肉有些酸痛的关系。
把体温计拿到空中放平,然后专心的眯着眼去看那一条和虾线差不多细的条线。
看到那一条细细的红线指向的是三十六度八,是正常的体温,也就是说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那么这个结果就只有一个了,我很不想这么说,可是她种种现象表现得太过明显了。
“你这是在装病吧?”
我就这么直接的戳破了她的谎言。
“不是哦,老师。我真的觉得不舒服的。”
“说谎可是不好的行为哦。”
“……还是被老师给发现啦。”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带有歉意的表现,反而有着被戳破谎言的尴尬,不停地用手挠着自己的脑袋笑着。
是恶作剧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我实在是不懂得现在的学生每天都在想着一些什么东西,但现在当务之急的是把她给赶出去,然后继续工作。
“如果身体没有什么异样的话,那就请回吧。老师我可是很忙的哦。”
我说出了「请客」的话,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座位上面准备继续自己的工作。
把注意力重新埋入到工作当中,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就这么安静的持续了一会,当我感觉到纸张上方飞舞着细小的、如同在夜晚的荧光虫一样的妖艳的星星光点时,我才意识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为了能够看清纸上的文字,我选择起身去拉窗帘。
注意力重新放回房间里面时,发现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一抹红色依旧存在着。
“我问一下,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把窗帘给合上了。我觉得之前自己把话说得已经很明显了才对,可她丝毫没有从这个房间消失的迹象,这会使我有点苦恼。
我作为保健教师的职责就是负责帮忙照顾身体不舒服的学生,这是我的工作。如果有学生受伤或者生病那么留在这里没有任何的不妥,但是像这种既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的话那么存在于这里的话就显得十分奇怪,而且还会打扰到我。
“因为我没有说要回去嘛。”
她很理所当然说出这句话仍然没有动的坐在那里,不断摆动着小腿,一副悠然自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现在我感觉到有带你头疼,特别是听了她的话之后。
她是不是有点太厚脸皮了呢?
我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让情绪冷静下来。
“这里是保健室,不是休息室,也不是活动室。”
我的语气刻意放缓了下来,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如果你身体没有不适,就不应该待在这里。”
她看着我,一副「我听懂了,但不打算照做」的表情。
“可是我真的不舒服啊。”
“体温正常。”
“身体不舒服不一定是发烧啊。”
这句话说得倒是很合理。
合理到让我一时间无法立刻反驳。
但问题是她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躺在病床上的那种不适。
没有苍白的脸色,没有虚弱的姿态,甚至连走路的节奏都轻快得过分。
“那你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我换了一种问法。
她食指按在下唇上,认真思考了一下。
这个「思考」的动作看起来不像是在回忆症状,更像是在临时编理由。
“心情不太好算不算?”
……果然。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心情不好不属于保健室的处理范围。”
“可是这里很安静。”
她抬头看了看房间四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时钟的秒针规律地走动着,房间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
确实安静。
也确实适合逃离教室。
她其实就是想逃课吧,出于猜测我就只想到了这样一个可能。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这种好像都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她到底是哪一班的?哪一个老师负责的呢?我都无法了解到。
她能在上课的时候来,是不是获得了正在上课的老师许可呢?
一到需要猜测和思考就觉得头疼,我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冷静下来。
“名字?”
“诶?”
“我说你的名字呢?要留在保健室休息的话需要登记才行。”
“那样吗?我叫颜彩哦,颜色的颜,彩色的彩。名字不错吧?”
“差不多吧。”
我无法跟上她的开朗与活泼,就默默地在登记表上写下了「颜彩」两个字。
“那就请你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不要打扰到老师的工作。”
“遵命。”
她的用词有点奇怪,但我没有多说些什么。再次回到自己的位置后开始继续工作。
钢笔重新落在纸面上。
沙沙的书写声再次响起。
遇到难点后,我放下笔开始想着怎么继续往下。
“老师,有水杯吗?”
“在水壶的附近,自己找找看。”
“收到。”
她就这样走着到水壶的附近翻找了起来,我没有记错的话,记得叫她躺在床上好好休息才对吧?
算了,这点在意也没有什么好办的。
手里的钢笔笔尖上凝聚成了一个黑色的露珠,正想着继续下笔时,台面上响起了「砰」的一声。一杯盛满的水放到了我的旁边。
“老师辛苦了。”
“我现在不渴。再说,如果你真的不舒服的话,应该好好的躺在床上才对。”
走动、倒水、弄出响声,这一切都没有按照我说的话在床上好好的躺着。
既然决定装病的话那就演得像一点才对吧?
我都妥协了让她留在这里了。
“可是躺在床上很无聊耶。”
“待在这里的话会更无聊吧?出去的话外面会比这里更加有趣的哦。”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认真期待她会听进去。
这个房间原本就是我一个人的,喜欢安静和独自工作成了我的习惯。而颜彩同学闯入进来对原本气氛形成了割裂,好像把这个空间分裂成了两半。
对于这种行为的打破使我十分的不习惯。
“外面有老师。”
她说。
语气很平静。
不像是抱怨,也不像是恐惧。
只是陈述事实。
“这里也有老师。”
我说。
“可是这里的老师不一样。”
……这句话让我停顿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你不会管我上不上课。”
她说得很直接。
直接到有点残忍。
不是评价我这个人。
而是准确点出了「角色功能」。
在教室里的老师,是管理者。
在保健室里的老师,是照护者。
职责不同,关系结构也不同。
“我现在就在管你。现在回床上躺着,你现在是『需要休息的学生』而不是『聊天的学生』。”
我指了指床上,并没有期待她能乖乖听话,只是觉得她貌似有点太嚣张了点。我既然也算一个教师,那就要拿出教师该有的气度才行。
出乎意料的是她这次没有反抗也没有顶嘴,端起水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走回病床边。
乖乖躺下。
双手放在腹部。
闭上眼睛。
“这样可以了吗?”
“嗯。”
我点了点头,可能是对她的满意点头吧,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总之呢,我把精力重新放在了工作上面。
突然安静了下来使我有点开始不习惯,书写的沙沙声都觉得貌似有点太小声了。气氛一下子像坐过山车一样,没有任何预兆的上升和下降。
和多变的天气一样。
颜彩同学的到来让那种割裂感加深了。
颜彩同学就这样一直躺倒了放学,一整天都在这里度过,我也是一整天都在这里「照看」她。
“老师再见。”
“慢走。”
她就这样朝着我拜拜手腕然后拉开门走到了外面。
我自己整理好今天的日志也走出了门准备提交后然后回家。
“叶奈等下要记得开会。”
“知道了。”
我在职员的办公室提交了日志后告诉了一个十分不好的消息,但也没有对此说些什么。这种无聊且占用私人的时间变多了,我对此也麻木了起来。
这一次我忙到了晚上才下班,因为一些废话和无关紧要的话要多。校外海风夹带着些许潮气,轻抚我的脖颈。
不知为何,感觉夜里的潮风比白天更明显。
我就那样往回走,因为是教师的关系吧?总觉得见到学生制服的机会比其他任何的时间要多。我停下脚步,目光指向边上那条路。虽然只隔了一条街,可车站那儿热热闹闹,这儿却冷冷清清,两者简直天差地别。那儿有道人影被黑暗溶解消散,遂又被光芒吞噬殆尽,消失不见。我思索了一番。
刚才那人影,在夜幕下披着华灯霓虹,被照得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清楚了,那我就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觉不会看错。
几个小时分别之后又再次见面,那么这到底要怎么做呢?
简单来说颜彩同学晚上出门溜达被我看到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从而停下脚步在思考着,要放着不管吗?我拿不定主意,主要是很难把握师生之间的距离感,比如该教导哪些,又该放任哪些。身为教师,想要断明是非、把握好度,也是一门学问。
我也是名老师,但不是负责教课的,并且颜彩同学也不归我管。如果我是负责的是她的班级的话,那么就会去劝导她吧?
既然不是的话,那么可以当作没有看见直接走人吗?
要是她没有穿着制服的话,我根本就不会认出她吧?就是因为她穿着制服加上今天的事情导致我对她的印象加深了。
我们今天才是第一次碰面而已,况且和她的关系也不深。那边的她,有没有认出我=呢?如果认出来了,会发生啥呢?说不定撒腿就跑。
今天周三,天色已晚,而我才刚下班。我还有精力去绕远路吗?我低头对自己发问。就算现在不追上去,明天在学校里也有的是机会找她私下问个清楚。
不经意间,这个借口在我脑海里晃悠着,想要我下了班就赶紧回家。
夜色正浓,灯光刺目,在这一暗一明之中,我闭上了眼。
“……去……去就去吧!”
我挺犹豫的,但还是卯足气势迈步向前。因为我觉得就这样回去的话,等到家换完衣服都还会心心念念。既然都这么纠结了,那还是去看个究竟吧。
能有这个想法,说明这时的我心态还算积极,也有余力。
我往回走,绕向边上的那条路。
那条路,在夜色里像是换了张陌生面孔。
我心想,要是追了几步还是没找到人,那也别找了,打道回府吧。
没想到,我才刚拐进这条路,一眼就在自动贩卖机旁找到了她。
她在大楼一角,和招租广告一起沐浴在灯光中,一看到我就立马走了过来。
这架势,简直就像是在等我来。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站定,而这一站,随之而来的是不大不小的威严感。
“果然是叶奈老师呢。”
她的声音略显稚嫩,和身高相比略有反差。态度随和,似乎并无怯意。
现在她喊我的时候还顺便加上了我的名字。
我记得有把自己的工牌夹在白色大褂的位于胸口的口袋上吧,可在保健室的时候只是喊我「老师」而已,学校里和学校外有什么不一样吗?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我应该有更加重要的问题问她才对。
“颜彩同学,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还……而且还穿着制服。”
“呃~这个啊,因为,我就读本校的原因是喜欢制服的款式~”
“连书包也……你没回过家吗?”
被我点破后,她当即把书包往背后藏。我再次上前指认,她转了个身继续抵抗。我尝试绕到她的背后,她也见招拆招,开始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捉鬼游戏。总的来说,她比我更敏捷,蹦蹦跳跳的,我根本就抓不到破绽。
她游刃有余,把我耍得团团转。这搞得我很不甘心,甚至想和她拼了,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后退几步示意投降,而她嘿嘿一笑,笑得舒爽。
“老师您输啦。”
“因为我发现这根本就是白费功夫。颜彩同学,你在做什么?”
“嗯~散步。”
“都这个点了?”
“因为我喜欢晚上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偏见,但总感觉这个回答就是在敷衍。
放学后就应该赶快回家,这个是常识才对。我不是很反对学生不能外出,如果这个点还穿着制服在外面乱逛的话,被警察叔叔见到的话那就麻烦了。
那被带走的话会谁认领呢?家长、班主任、还是……我?
我大概会被排除在外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我。
“就算再喜欢晚上的话,那至少也得注意时间才对。”
“嗯。”
“放学后首先要回家把制服脱下来。”
“知道了。”
“还有不要让你家人担心你。”
批评得不痛不痒,听起来就很假。不过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工作,只能用听到耳蚕都烦的话来应付一下。
“……才不会担心呢。”
“嗯?你说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
颜彩同学点点头应付了一下。
“如果清楚了的话,那就好好回家。”
“老师,我有个问题。”
她还稍稍举了下手,动作有点可爱。
“请讲。”
“为什么必须要回家啊?”
“唔,理由啊……”
我能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敷衍,她根本就没有好好的把我的话听进去。要说多动听的话才能让她好好的、乖乖的听话呢?
果然我对于校外的教育方面的知识无比的浅薄。
可作为教师,既然学生提问了,我又不能不回答。要说什么理由,什么缘由呢?至于为什么学生要回家,那对于所有人都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家人会担心……小孩子走夜路很危险、担心会遇到坏人等等这种。
如果能用这种老掉牙的理由来说服她那是再好不过了,可是她就是不吃这一套。
我冥思苦想也没有想出一个令她信服的理由。
“看来老师也想不出来呢。”
这下立场转换了过来,轮到我为难了。
如果我的语言组织再好点的话那能不能说服她呢?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只当一个保健室老师,而是去当授课的教师了吧?
“那要不这样吧?”
“怎样啦?”
“老师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乖乖的回去。”
夜风吹过来,制服的裙摆微微晃动,街灯的光落在她红色的头发上,看起来甚至有点柔和。
可这句话本身,却让我本能地皱起了眉。
“颜彩同学,跟老师提条件这种行为本身就不太合适。”
“那这样的话,我就不回去了。话说老师本身也没有管我的条件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颜彩同学不是我负责的班级的,而我只是一名保健室的教师而已。
“说吧,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话。”
我叹了口气,陷入了她布置好的陷阱中。
明知故犯,这种时候形容大概挺合适我的。
“……我饿了。”
我愣了一下。
看向她,白色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有点红红的。
她说这话有点像撒娇一样。
我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她提的条件。
“这算条件?”我反问。
“算啊。”
她点头点得很自然。
“吃饱了我就回家。”
我沉默了两秒。
“你没吃晚饭?”
“没。”
“午饭呢?”
“也没怎么吃。”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在路灯下并不苍白。
状态也不像低血糖。
这也不算什么过分的条件,正好我也没有吃晚饭,本来打算回家自己做的,既然她要吃的话那一起在外面解决就好了。
“好啊,那吃饱了要记得回家哦。”
“嗯。”
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店面还在开着,找了一会,朝着有光的地方走了之后算是找到了一间还在开着的拉面店。
到了这个时间的关系,店里的人很少,空余的座位有很多。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后,我和颜彩同学点了单。
拉面很快就端了上来,颜彩同学不是很优雅的吃着。
我也没有什么时间和她说话,光顾着解决自己面前的拉面,教育了学生之后才意识到饥饿。没有做授课的教师真的太好了呢。
自己心里面有了那么一丝的欣慰。
“要记得好好回家学习哦。”
我结账后,在店外再一次提醒了她,希望她能想起自己答应过我的话。
“那么,今天我就老老实实回家认认真真学习吧。”
“真的吗?”
“老师您要是信我的话,我就不会说谎哦。”
总觉得她是在试探我,而且我也对她表示怀疑,但是呢……
“我相信你。”
“嗯。”
这孩子老远就看见了我,而且还没有逃跑,我决定相信她。
她缓缓地、大幅度地摆了一下右脚,借势转了个身。然后,在夜幕和灯火交汇处,静静地笑。
“老师也记得早点回去哦。”
“如果我不管你的话,我早就回去了。”
“那我是不是在老师心里的分量挺重的?”
她笑眯眯地说。这笑脸这语气,如果是男生的话就会很容易的会错意。但我不会上她的当,更何况给我添了一系列的麻烦下。
“明天见。”
“要注意安全。”
颜彩同学朝我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就站在这里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离我。
回到家后,进行简单的洗漱就上床了。
躺在床上,把双手枕在后脑勺上,看着熄了灯变得灰蒙蒙的天花板想着颜彩同学有没有安全到家。明明说了相信她,可到现在心里没有底。
我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只是觉得她那样一个人十分的不安全。
今天还好遇见了我,可明天的话她会不会依旧我行我素呢?也许在我遇到她之前的日子已经开始这么做了呢?
颜彩同学的家人会不会担心她呢?
不知道负责颜彩同学的班级老师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呢?
一想到这我就很容易起情绪并且翻腾起来。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明天和那位老师说一下吧?
我把双手收好翻了个身,带着这件心事进入浅浅的睡眠。
学校里最后的一节铃声响起后,我起身前往职员的办公室。在我查找过了颜彩同学所在的班级后,也知道了负责那个班级的老师是谁。只不过我光知道名字和样貌不确定她是否是个好说话的人,只希望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往那边走。
我在门口前先往里面看,见到她在里面后就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嗯?有什么事情吗?”
她抬起头来看我,对于我的打断和出现没有显露出生气的波动这点我比较安心。
就凭这点就能够让我可以把话题继续进行下去。
“就是有关你们班学生的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哦?我们班的?”
“就是你们的那位叫颜彩的学生,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印象?”
“那是我班上的学生,我肯定有印象。只是她怎么了吗?”
有印象就好,如果连对自己的学生都不记得的话,我该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过这点我也不好说别人,因为我自己也无法认全和我在这学校一起共事的教师们。
“就是这位同学似乎频繁在晚上外出,我不知道你是否留意过、知道这件事?”
“啊,那个啊。我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话那能否去管管她呢?教育一下她晚上不要外出。”
她知道这件事情却说得轻飘飘的,使我十分在意起来。作为老师我有点看不出她对颜彩同学认真负责的样子。
“没有用的,所做的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你说什么?”
她说的这些我完全不懂,什么叫做「白费力气」?
我只知道这件事不应该从一位班导的口中说出来,至少不应该这么轻描淡写。
“你晚上遇到过颜彩同学了吧?我之前也遇到过,我也警告过她。后来她还是会外出,然后我就找了她的家人去做思想教育,让他们去管一下自己的孩子。我跟她的妈妈谈过,但是她完全不把自己孩子放在心上。既然作为妈妈的也不愿意去管自己的孩子话,那么我们做老师再怎么做也是徒劳不是吗?”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所做的事情都做了,提醒义务做了也和她妈妈面谈过了。在作为教师的义务层面上,我已经没有权限在做更多事情了。既然监护人选择放任,那教育也只能止步于校内行为。”
这一段话说得很理性,她确实做到了一位教师该做的义务。
很冷静,也很真实。
但是呢,就这样没有人管她继续放任她那样做好吗?
我不知道颜彩同学存在于一个怎么样的家庭,只是从她的口中得出这个家不怎么对她上心。
没有人对她上心的话,所以她才会在夜晚游荡在街头上吗?
总觉得她的妈妈对她也未免太不负责任了点。
如果我不知道她家里的事情的话那还好点,可现在知道了坐视不管的话自己也无法安心下来。
脑海里总有一个清晰的声音:
如果连你都不去问一句的话,那真的就没有人会理颜彩了。
“能把她妈妈的号码给我吗?”
我向着那位老师问了这一句。
“你要她干什么?”
“我想和她妈妈谈一谈。”
“唉,我不是告诉你那是白费力气的事情吗?”
她似乎真的觉得这件事很累人,所以告诉我不要掺合进来。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和她谈谈,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是要改变家庭。
不是要拯救谁。
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妈妈,到底是「不想管」,还是「不懂得怎么管」。
要是她妈妈还是在乎她的话,那么这件事情还是有能够回转的余地。
“好吧好吧,如果发生什么事情的话我可不管哦。”
“我知道的,谢谢。”
她把颜彩妈妈的号码告诉了我,离开职员室后,我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打了电话过去。
说明了来意之后,只见对面叹了口气,然后和我约定了下班后的时间叫我来店里,我答应了下来。
这时午休的时间结束了,我回到了保健室。
打开门发现原本放在柜子里的杯子不知何时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还倒满了一整杯水。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知道她之前来过。
下班过后,趁着天色还早我就没有绕到别的地方,而是直接前往颜彩妈妈说的地址。
由于路径我不怎么熟悉,费了一点时间后见到了店面。
从名字和简介来看是一家小酒吧,比对之后确认了没有走错我就走进去了。
“啊,欢迎欢迎~要喝点什么吗?”
笑吟吟的店员走了过来招待我。
“那个,不是的。我是来找一个人。”
“哦?”
我说明了来意之后,她就进去里面的一个房间喊人。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坐下,最后决定还是站着等人,结果就这样等到了一位女性出来迎接我。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和颜彩同学不太像。也可能是化妆风格的关系吧。
“哎呀,老师好老师好,我是颜彩的妈妈。”
“我叫叶奈,学校的保健教师。”
“哦~对了,老师您是有事要说吧。很不巧,现在店里很忙,我抽不开身。这里的下酒菜啊、正餐啊,都是我一个人在张罗的。要么干脆到我边上来,我一边烧菜一边听您讲?”
她笑得露骨,让我感觉有些别扭,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偏见。
“让我进厨房不太妥吧?”
“这倒也对。”
“要么就等到下班……但是,打烊时间是……”
“凌晨一点。老师,方便等到打烊吗?”
“……那还是有点不方便。”
显然,明天还要上班。
“我想也是嘛。既然这样的话……”
她没回厨房,而是就近找了张吧台椅坐下。然后把手搁在了邻座上。
“如果五分钟能讲完的话,那就坐吧。但千万不能超时哦。”
“……我知道了。”
我把包放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之后,视角也有所变化,店里又别有了一番风味。
我还是头一回来酒吧,于是打量着架子上鳞次栉比的各类酒水啧啧称奇。店内暗得恰到好处,衬着淡淡的灯光,欣赏之时,能闻到四溢的酒香。桌面上差不多一半的空间都被酒瓶给占据了,摆了个半圆的造型。
我也第一次见到了所谓的酒保,心中感慨万千。和酒保对上视线后,我点头致意,对方也不紧不慢地回礼。
“这种店很新奇吗?”
“呃,因为我不常去。”
颜彩妈妈盯着我看个不停。和女儿不同,她的视线里没有一丁点儿温柔。
“有什么事吗?”
“老师,您可真漂亮呢。已经结婚了吗?”
“还没。”
“那有男朋友吗?”
“没有,还是单身。”
“哦~”
听她语气也就是随便客套一下,但不知怎么的,她看上去若有所思。
“五分钟已经开始了吧?”
“那肯定的”,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还故意做了个掰指头数数的动作给我看。
五分钟吗?我犹豫了那么一瞬该如何切入话题,但还是直奔主题了。
“就是,颜彩同学最近、也不是最近,就是她似乎晚上都会平凡的外出,我认为这样很不好。能否请你抽出时间来管一下她,多教育一下她呢?”
“我不会的。”
她慵懒地托着腮,拒绝得慢条斯理。
“小孩也好大人也罢,想做什么就去做,后果自己承担就行了嘛。更何况,高中生已经算是大人了吧。毕竟她的个头都已经比我高了。也比老师您要高吧?”
“这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是关于精神上的成熟……”
“你说这些谁懂啊?”
话里带上了赤裸裸的刺,粗鲁地把我的意见给拍成粉碎。
“老师,您也别扯什么长大了就会懂事,这话说出来您自己都不信吧?”
“这个嘛,或许确实如此。”
看到你这个活例子之后,我也不得不认同了。
“你为什么会排斥自己的女儿,就这么不愿意面对她吗?”
“也不是不愿意面对,只是比起关心她我更愿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烧菜、调酒、打理自己的事业而已。我可没有空关心她哦~”
如此不负责任的话从她的嘴里那么直白的说出来,使我感到有些不爽。
“既然那么喜欢烧菜的话,那就给女儿做饭啊。”
“光给女儿做饭可是没法过日子的吧?”
“只是让你也给女儿做个饭而已啊。”
“真累。”
面对我的质问,颜彩妈妈表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我对她的照顾光是让她上学就已经尽职尽力了哦。”
“明明让自家的孩子接受教育是身为监护人的本分吧,怎么能够叫做尽职尽力呢?”
面对她那叽里呱啦叽里呱啦的,使得我有点火气上来了。
不由地想到了那位老师,她面对这种情况肯定也和我的感受一样吧?
“妈——妈——”
这时从厨房后面跑出一个可爱的小男孩,那是比颜彩同学小很多的孩子,从个头和年龄看上去的话应该是到国小的阶段。
他就那样过来爬到了对面颜彩妈妈的膝盖上面。
“怎么了?”
“我饿了~”
“好,再等妈妈一会好吗?”
“要快点哦~”
“知道了,还有记得不要跑那么快哦。”
简短的对话完,那位小男孩又溜走了。
就刚刚那几句话使我十分震惊,我不了解颜彩同学家里有几位成员,但是从她那对颜彩和对那她的弟弟来讲,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我不懂那种区别对待的方式和理由何在,只是那种不公平而言的方式无疑是赤裸裸的偏心。
“那个,想问一下,刚刚那是……”
“那是我儿子,我刚刚就是准备给他做饭呢。”
“等等,你给他做饭,那么颜彩同学呢?明明两个都是你的孩子,你不觉得你的做法有问题吗?”
“我想老师你是误会了什么,颜彩她并不是我的孩子。”
“你说什么?”
听到难以置信的说法让我有点头晕。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直接说清楚吧。颜彩现在妈妈,也就是我,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现在爸爸也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那么她是你们的收养的吗?即便如此……”
“不是,她呢是我前夫遗留下来的孩子。后来他出车祸了去世了,我又改嫁到了现在的老公,就变成了现在的家庭。我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自然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他的身上,至于颜彩嘛……对所有人都一碗水端平是不切实际的吧。迟早会顾头不顾尾的。『啊,这小孩又乖又酷又可爱哦』『啊,某某学生太内向了好难沟通哦,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哦』——这类念头老师也肯定有过吧,对不对啊?”
“我可不觉得是这方面的问题。”
自己的心里方面有没有,我再清楚不过。可是现在我不想在她的面前承认这件事实,对她的做法和她的那种偏执的区别,十分的想像一颗颗落入碗中的药丸全部捣碎掉。
“老师你好难沟通哦……要不这样怎么样?你觉得颜彩十分的可怜吧,要不就由老师您来照顾吧?”
最终,她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儿全推给了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做我来照顾她?”
“你不是同情她才来找我谈话的吗?那就帮帮她呗。这样我又能省心,又能让颜彩她不可怜,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你觉得很好吗?”
“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那我觉得,刻意无视自己的喜好才是不正常的。当然,如果是对所有人都置之不问,这种类型的一视同仁倒也确实可行。您是要立志成为这种铁石心肠的老师吗?”
她看了看手上表,她显然是压根就没算过时间,自顾自个儿地拍了板。
“就这样吧,已经五分钟了。不好意思啊,劳烦您特地来一趟。要是知道会聊很久,就应该另定时间嘛。可是,老师您和我聊得也不怎么开心吧?这下算是知道了,咱俩从头到脚都八字不合呢。”
我在想,要不要说一句『您可真有眼光呢』?
她回到厨房里面,那从门缝里挤出的灯光给我带来里面是十分温馨的感觉。可不管怎么想那种温馨的画面只会使我感到不适。
店员走过来要问我喝点什么吗?我说不必了,然后就快步的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店里,走在了大街上。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做到,跟那位老师询问号码的时候,我带着一种信誓旦旦的自信来解决这件事情。
可最后却搞砸了。
这家长也太过分了!
这么想的话,那全是她的错。
即使知道了这件事情我的心里也没有好受些,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一边走着,一边大力的甩动着包。
一种好像喝了酒一样的感觉在我的心里涌了上来。
“老师?”
“嗯?”
回头一看,她果然又跑到了街上。
“我说……”
晚上出门很危险的。话说到一半又憋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完全没有。
是颜彩的话,想怎么出门就怎么出门吧。
那位老师是不是也带着这种心情才对她置之不顾的呢?
我走了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脸颊上面。
好温暖,跟太阳一样温暖。
“老师?”
对女儿的爱,还不能让母亲满足吗?
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女儿啊,为什么就不喜欢她呢?
“肚子饿了吗?”
“被老师一说,有点……”
“走吧,老师请你大餐。”
我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去解决晚餐。
她的手指蠕动着,将我的手越缠越密。
这让我手心都要冒汗了。
从这天过后,颜彩变成离开保健室的常客。
我们的关系也变得要好了起来,就是因为和她的妈妈谈过话吧,我就没有用那种很烦的目光来看待她了。
我在一边工作,而她偶尔在床上躺着,又或者下床来走来走去,还会帮我倒一杯水之类的。
午餐我们也一起吃。
一直待在一起的时间有点过头了。
不过我是出于对学生的照顾才这里的,作为教师的我还是有着一丝的理性在里面,知道一些事情不能够越界。
可一旦惹上了麻烦真的会那么容易的摆脱掉吗?
总觉得有点这个房间因她而来带来的分裂在越来越大。
那天周五的下午,也就是放学后的时间。
我收拾好东西后准备离开,颜彩同学这个时候叫住了我。
“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时候叫住我,使我有点疑惑。
或许真的有什么事情吧,听听也无妨,再说我离开学校也是打算直接回家的。
“就是,那个……明天你有空吗?”
有空吗?
明天就是周末,我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总得来说的话,时间的话还是能直接抽出来的。
“有是有,不过有什么事吗?”
她把藏在后面的手给拿了出来,出现了两张票在手里,像是展示亮晶晶的东西一样展示给我看。
拿到我的眼前后,我算是看清楚了,那是两张游乐场的门票。
“老师明天可以和我去吗?”
“这你是在哪里得到的?”
虽然游乐场的门票算是很平价,但是我也深知颜彩同学身上并不是很富裕,如果单单是为了和我去玩的话花掉自己大部分钱,即使到了游乐场也没有兴致去玩了。
“在商店街抽奖抽中的哦。”
“商店街?”
“就是昨天放学后在散步的时候遇见了商店街在搞活动抽奖,我就顺势去参加了,结果抽中了二等奖。”
二等奖吗?
这算是运气很好的表现了吧?
“你不和你的朋友去吗?”
“我只想和老师去。”
这样吗?她能首先想到我这点让我很开心,反正也没有什么安排。我想和她去玩一下也无妨。
“好吧。”
我便答应了下来。
翌日,我打扮了一番,手中捏着颜彩同学给我的门票在游乐场门口等着。距离我们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如果我来迟的话让她等我感觉不会太好。
她那么可爱的话会被男生搭讪走也说不定。
想到这点的话,那么我就要提前见到她才行。
这么想着,远远的那头就看到了颜彩同学。
她也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了呢。
“老师——”
我看见一位吵闹的女孩向我跑来,像是要把全世界的注意力聚焦在她身上般不停的挥手。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笑着迎接了她,毕竟是出来玩的,那肯定要高兴一些。
“抱歉,我没有迟到吧?”
“没有,时间刚刚好。我也是刚到。”
“那就好。”
颜彩同学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重新站直了身体。
周末这天她并没有穿着制服,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她穿制服以外的服装。我一直在想她该不会没有制服以外的衣服吧?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我肯定会对她的妈妈发火的。
不去想这些的话,颜彩同学今天穿的是碎花裙子,白色的带着点透纱的裙子上面挂满了类似星星一样的花纹,在微风中吹起的裙摆和头发散发着淡淡的可爱。
我不曾想着,这样的女儿放在哪一家人户的手里都会很珍惜的吧?
可惜遇到的就是那么不尽人意的家庭。
“老师,你怎么了?”
“啊……不,就是见到你穿制服以外的衣服让人觉得挺意外的。”
自己一直盯着她看的话不是很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只能急忙找一个理由给开脱了。
“哈哈,因为我一直都是穿着制服跟老师见面的嘛~”
是这样没错。
她抓了抓头发,捋了捋自己的发丝后说。
“老师穿得也很漂亮呢。”
“嗯,谢谢夸奖。”
虽然被人夸奖了有点开心,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和她比差的有点远。
我们在入口处检票后,进入到了里面。
里面的设施可以用琳琅满目来形容,没有多少次外出游玩的我,对于这里来说也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不知道颜彩同学怎么想呢?
答案很显而易见,她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眼睛像是玩捉迷藏的孩子寻找「他们到底藏在哪里呢」的一副表情。
我想到了和她妈妈说过话,「身体变得成熟,并不代表心智也跟着了成熟」。我虽然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但放在颜彩同学的身上并不是很合适。
比小孩子成熟,却比大人稚嫩。
有了成长的顾虑,却也没有大人的烦恼。
有了各种一半一半的组成,才是高中生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吧。
做不到无忧无虑,但也在无忧无虑中。
以现在成年人的眼光看待,才能回味那种所谓「令人伤心却又令人动心」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老师,我们先去玩那个吧。”
颜彩同学拉了拉我的手,指着半空中一下子呼啸而过的过山车。上面传达过来的呼叫声是可以让人退缩的感觉。
“嗯……那个嘛……”
原本以为颜彩同学应该会对可爱的东西才会产生的兴趣,却也有另外的一面。
“我从来没有玩过,觉得好好玩的样子。”
是……吗?
我跟她来是完全不同的看法。
可是她真的很有兴趣的样子要不要拒绝呢?我不禁开始纠结这件事,可我们来这里就只有一件事情吧,那就是玩得开心。要是很直接拒绝掉她的话,总觉得很不好。如何才能委婉和礼貌性拒绝呢?这成为了我刚刚进去里面就开始烦恼的事情。
“来吧,老师,快点!”
“啊……慢点!”
她转身用双手拉住了我往后退,想要更靠近过山车一点。在这个过程中我想抵抗,可发现自己的力气居然比不过她。
就那样我坐上去了过山车的位置。
安全杆落下的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知道自己的退路被切断了。
“老师,你脸色好白啊。”
“……没事。”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相信。
高度一点一点抬升。
视野一点一点开阔。
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呕——”
下车后我腿脚差点没有办法站稳只好扶着墙壁在直立着。
确认了自己还在活着这种事情原来是那么幸好的事情,知道了自己还不想结束生命,而是还留恋这个世界的理智。
“老师,你还好吗?”
颜彩同学一边轻拍着我的背,一边柔和的询问着。
一点都不好。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周围的空气全部被抽走,视野全部变形,内脏都在上升全部乱撞着,所有的方向感全部丧失。
只留下一个极其清晰的感受:我要死了。
不行,我觉得游玩项目的话语权得从她的手中夺过来才行。
“颜彩同学,以后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
我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面,很郑重其事的说。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老师说的话……”
不管她理不理解我的话,总之能答应下来就好。
后面我挑了一些安全的项目来玩。
旋转木马、碰碰车、咖啡杯……
这种绝对安全的项目我们也一样能玩得很快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变慢,又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快。
等到夕阳开始倾斜的时候,天空变成了温柔的橘色。
广播中响起了闭园的提示,人群开始缓慢的流动。
颜彩同学走到了我的身边,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我朝出口的方向走,路过摩天轮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仰头看。
巨大的摩天轮在夕阳下缓慢移动,一格一格的走动,像是时间的刻度盘。
光线交错,金属的结构被染成暖色。车厢在缓缓的上升着又慢慢的下降,这种在黄昏时间里流淌的景色,好似电影里的叠化镜头。
“颜彩同学?”
尽管我叫她,她却没有回应。
眼神里没有了刚刚那种兴奋,没有笑,没有闹,视线一直很专注。跟刚刚兴奋过度后睡着的孩子一样。
“嗯,想坐吗?”
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只是轻轻的点头。
我看了一下时间闭馆前还有一轮,现在赶过去的话还能坐。
“走吧。”
我向她伸出了手,她也默不作声的握住了我的手。
排队后我们坐到车上。
关门之后,车厢缓缓的启动。
车厢在上升的感觉就好像坐电梯一样。
地面开始变小,人群开始变小,视野一点点展开来,能感受到外面有风在吹过。
把视线重新放到颜彩同学身上,看着她安静的模样总觉得十分的不像她。
视线不断的在拉高着,我们距离天空在慢慢的靠近,如果是在夜晚的话能否见识到星星的真正模样呢?
要说点什么好,即使是有点累也不想这样僵持下去,我在这样想着。
“老师,和妈妈谈过了吧?”
“啊……是的。”
被她知道了啊,如果可以的话这件事情我实在是不想说出来。要是颜彩同学想说的话,那么一定会自己说的,但是她没有说那么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吧。
那么我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反正……
“抱歉,我自己自顾自的去做了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都是要道歉的吧。
“不,我没有责怪老师的意思。”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反正迟早都会知道的吧,而且我也没有打算隐藏的意思。只是,老师,和我妈聊过之后感想如何?”
她笑着问我。
“具体是指?”
“指真实的想法,说给我听听嘛。”
每当我想要说出真实想法,都会先面临一个巨大的障碍。尤其是想要作出负面评价的时候,这个障碍就特别巨大。
而在我费尽全力翻越了这个障碍之后,就驰骋在了一马平川上。
“这家长太过分了!”
我毫不客气地吐出真心话。她听了之后,「啊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老师,您人还挺好的呀~”
“我看到这种对子女漠不关心的母亲时……就很冒火。哪怕我是个外人,我也很冒火。”
“可我并没有像老师那样怨恨我妈妈,毕竟不是亲生的母亲嘛。妈妈为什么不对我不好,我也理解这些啦,所以对妈妈也没什么怨言。”
她表达体谅的方式,有种像是踢到一块小石子的触感。
能理解这些,也就意味着已经对所谓的好感有了大致概念。
光影跟书页一样来回翻动,一下亮一下暗的照在我与她的身上。现在已经升到了空中,周围迎来了久违的寂静,只要不说话的话,感觉空气如同冰块一样凝结了起来。
“老师是因为出于同情心才特地照顾我的吗?”
应该是吧,知道了她家庭的情况之后我对她的看法多多少少有了改变,但是呢,逐渐的,我自己也开始不明白了起来。
如果颜彩同学再也不来保健室了,我又回怎么想呢?到那时又会有怎么样的感受呢?
光是这点我无法想象。
“有一点吧……”
只是那一点点的话,剩下的又是什么?
自己好像离太阳很近,所以被晒得很热。
总觉得,自己的那段师生的微妙关系正在减少。
我坐在颜彩同学的旁边,而颜彩同学也坐在我的身边。
只要稍微偏移一下脑袋和眼神就能看到对方。
单单是了解到这件事实就让我难为情了,来坐摩天轮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玻璃外的景色在缓慢移动,城市轮廓的影子开始被拉成,一点点的沉浸在暮色里。
“那剩下的就是说……”
手与手的距离被缩短了,她的手心叠在我的手背上,此刻白皙而又柔嫩的肌肤沉重得过分。
“与老师在一起我真的开心,还想和你多待一会。那个……关于我的妈妈,该怎么说呢……虽然,我确实挺难受的。可老师您对我这么操心……我还是,很高兴。所以……”
她脸颊温热,染上了红晕。眼角嘴角也纷纷软化,弯成了一道道弧。
我很清楚,她正从「一名学生」的范畴里挣脱出来。阳光照在我们交叠的手上,那份渐渐被温热的距离现在正在快速的消失。
“为了不让快乐染上悲伤的色彩,所以和老师在一起我都想保持开心的心情。”
我想如果还能后退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可此时此刻我却无法那么做?
是因为什么?
她太可爱了?
还是说我自己的心里也有那种想法呢?
越界了,作为教师的我却想着不属于教师行为的事情。
我能感受的不仅仅是存在于她的那份感情,而也夹带了自己的感情。
正因为如此才无法割舍吧?
她妈妈说让我来照顾她,这是否也往那个道路上推了我一把呢?
我想照顾她啊——出于自己的心愿。
明白了这点的话,那也灭有什么好怕的了。
摩天轮来到了最顶端,也是离天空很近,离太阳很近的地方。来到了这里,能感觉到太阳就在我们的的旁边。窗棂将赤色的天空裁成一幅画,阳光射入的光斑像星星的颜色一样印在了颜彩的脸上,在白天也能见到萤火虫发出的光芒。
伸出手来触碰她的脸颊,手指摸到了那光晕的一瞬间,此时此刻,整个人都有了被温暖融化了的感觉。
我触摸到了幸福。
“不管是什么色彩,悲伤的还是快乐的,我都很喜欢。”
现在的话,我喜欢红色吧,抚摸着她的头发,盯着的是鲜红的双唇。
想和她重叠在一起。
慢慢地靠了过去,触碰到了富有弹性的羽毛,感受到了十分鲜明的存在。
知道了自己无法回头后就想陷入更深层的地方。
摩天轮在转动着,自己理性好像也被搅得天翻地覆。
嘴唇无声地动着。
而我的嘴唇,也跟着动了。
没有反感。
也没有恐惧。
只有,小鹿乱撞。
心上人的吻,和庞大的影子一起落了下来。
……
我和颜彩同学手牵手在夜晚的道路上走着。
怎么说呢,今天度过了既开心而又尴尬的一天。
身体上的距离没有被拉开,却总觉得有种隔阂。
“现在肚子也饿吧,要不……先吃饭?”
“嗯。”
好不容易开口,却只得到了简单的回应。
啊啊,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我和老师,以后要怎么办呢?”
“我也不清楚,但不想和你分开。”
“我也是,要是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在一起呢,彼此都有这种想法,真的很开心。
可是呢,还有很多无法预测的未来在我们面前。
如果一直忧虑的话,当下的幸福就会变为很容易戳破的泡影。
干脆不想这些,索性放弃掉。
“那……要不要住在我家呢?”
“诶?搬到老师家里吗?”
“那个、就是……反正你待在那里也不开心吧,我刚刚好也是一个人住……所以嘛、就是那样……”
叽里呱啦的,我在说什么啊。语言从嘴里说出来了,但实际和什么都没有说一样。
“呵呵哈哈,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颜彩同学很开心似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我们之间有着能不用语言就达成的默契吗?
那样好像也不赖。
一想到这里我也跟上了她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