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枝!你小心点!”
“没事!我爬过很多次了。”
树下的小女孩紧张兮兮地仰起脑袋,树上的男孩咧嘴笑得没心没肺。
……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却又自以为什么都懂的年纪。
那是陈欣娅第一次觉得有心无力。她不喜欢孟枝做这些冒险的举动,明明就有摔下来的风险,却还是固执不听劝地要爬上树枝。
自己只是丢了一个气球而已。但如果孟枝从树上摔下来了,自己丢的就是整个世界了。
她很急,急得涨红了脸,但男孩似乎就是在享受着这样成为骑士的过程。他小心翼翼地踩着摇晃的树枝,一点点靠近被卡在树枝上的气球,感受着树枝越来越严重的弯曲和摇晃,却还是不肯回头。
陈欣娅觉得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喊住他的。
也许他不会听,但自己至少也要喊。不然如果他真的摔下来,自己会因为没有尝试拦住他而后悔一辈子。
但她没有。
她也许一直都比自己想象的要胆小得多。
“陈!欣!娅!”
因为太过害怕,甚至闭上了眼睛。直到男孩在头顶大声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陈欣娅才敢悄咪咪地从指缝看向他。
“我帮你拿回来了!”男孩逆着光,身影像是模糊的光团。陈欣娅看不见他脸上的笑容,但能听到他大声呼喊的声音。
……好像在对全世界宣告主权一样。
——
——
“发什么呆呢?”
额头上传来的刺痛,让陈欣娅嘤咛着低呼了一声。她委屈地揉了揉额头,接过孟枝递来的冰雪碧。
“我在想你当时爬上这棵树的时候,怎么没摔死你。”
“爬上这棵树?有吗?什么时候?”孟枝好奇地咬着吸管仰起头。
这棵树已经在三中校门口的围墙边长了十年了。爬上过它的人很多,大多是因为迟到锁门所以从这里翻进学校。
孟枝对它印象很深,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爬过它。
“你看,我就知道你忘了。”陈欣娅闷闷不乐地捏着易拉罐。
“你们男生真的都有病。作死的时候不考虑后果,只图一时痛快,事后也是一转头就忘记。”
孟枝失笑起来:“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不都这样。你将来生个男孩,到了年纪也这样。”
“……那我不要生男孩了。”陈欣娅连忙摇了摇头。
“为什么,男孩也挺好的啊。”
“不要。会变成跟你一样的魔丸。”
“喂,我哪有这么皮。”
“你以为呢!你初中超级皮的好不好。”
一旦要开始罗列孟枝的光辉事迹,那陈欣娅一定有说不完的话。他的荒唐事迹几乎铺满了自己的整个青春,每一笔一划都有自己的影子。
那时候陈欣娅总会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男孩呢?他浮夸,爱逞强出风头,喜欢捉弄自己,又总是对自己的心意视而不见。
十二岁的女孩子,喜欢的应该是王子,是偶像剧里的哥哥,是天真烂漫笑容能融化雪糕的阳光男孩。
孟枝什么都不沾。
他唯一值得自己喜欢的,似乎只有青梅竹马这个身份。
但青梅竹马又不是一定要在一起。
陈欣娅不喜欢听身边的同学师长聊起两人青梅竹马的身份。她总感觉这个名词就像一层诅咒,是注定会be的flag。一点都不吉利。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初中的时候才第一次认识孟枝。
就在那个盛夏浸泡在汗水和电风扇的教室里,全班都是陌生的面孔,连搭话都小心翼翼。
这种时候,自己可以穿一条好看的白裙子,戴上蝴蝶发卡挽起刘海,安静地坐在教室的一角写题。
阳光照在自己侧脸上的时候,孟枝正好打完篮球进入教室。看到这一幕一直看到呆滞入迷,甚至忘了响起的上课铃。
要是那样该有多好。
自己就可以永远都是孟枝心里的白月光了。
而不是像现实里那样,初中三年,总是扮演一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小跟班。
“你还记得初中的时候,你和隔壁班的人打架吗?”
“这个倒是记得。”孟枝满不在乎地嘬着吸管,“怎么了?”
“我觉得你现在和当时相比,一点都没有成长。”陈欣娅气哼哼地说,“一样的孩子气,一样的做事情不考虑后果。”
“那是他们先犯贱的。”
“那也不该打架呀,受伤了多危险。”
孟枝大手一挥:“女孩子懂什么。男生总有那么一两场非打不可的架。”
“你!”
陈欣娅气得想把他的头啃下来。
他总是这么任性、自私。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感受。打架的那天,陈欣娅本来好好的和他一起放学回家,都快走到校门口了,孟枝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你先回去吧”。
陈欣娅还以为他是忘带了课本或文具。
当天晚上警车来到小区里,她才看见了嘴角流血、脸颊微肿的孟枝。才知道他原来是去打架了。
因为害怕陈欣娅看见自己丑陋的样子,他还故意连着好几天都躲着陈欣娅,气得陈欣娅几乎要笑出来。
……不想让我担心的话,一开始就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
冰雪碧很快就喝完了。
夏天的尾巴,高中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暑假。
两个人像是两只断了尾巴的壁虎,一动不动地靠在母校的外墙上。
“……孟枝。”
“嗯?”
“马上上高中了,咱俩可能就不在一个班了。”
“不在就不在呗。反正都在外高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我是说,”陈欣娅将头埋进了手臂里,“以后我没办法时时刻刻照顾你了。”
孟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说什么呢。搞得跟你是我老妈子一样。”
“我说真的。”
上了高中,就是全新的世界了。
你会认识新的同学,新的哥们,新的女孩。
你一定不要再这么意气用事了。不要再动不动就打架,不要再人前拼命逞英雄。
就算你遇见了一个喜欢的女孩,也不要再努力显摆自己了。其实没有女孩喜欢爱显摆的男孩的。
我也不喜欢。
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算了。”
陈欣娅有些沮丧地抬起头:“反正你也听不进去。”
“走吧。该回家吃饭了。”
她刚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的男孩喊了自己的名字。
“陈欣娅,我……”
陈欣娅转过头。
像是被主人喊到名字的小狗。
可孟枝张了张嘴,最后眼眸还是缓缓黯淡下去,最后陷于沉默。
“……没啥。走吧。”他双手插兜,若无其事地从陈欣娅身旁走过。
夏天最后一抹晚风吹过陈欣娅的发梢、裙摆,夕阳下的她站在孟枝的影子里,低着头望着鞋尖。
她在努力说服自己,未来时间还有很长,自己早晚会听到孟枝说出这句话的。
可她知道。
也许也没那么长。
也许这就是最后的告别了。
也许他想说的话,自己一辈子都没机会听到了。
——
——
“你当时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七年后。
也可能是很多年后。
当陈欣娅轻轻牵着孟枝的手,两人再度走过母校熟悉的大门口时,陈欣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孟枝盯着校门旁那棵已然枯死的老树,沉默了很久才突然笑了起来。
“想听?”
“当然啊。干嘛神神秘秘的。”陈欣娅忍不住嘟囔起来。
“那我要是不想说呢?”
“那今晚我就要喊钟姐助阵了。”
孟枝有些没脾气。陈欣娅现在才反倒是更孩子气的那一个,明明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一晚上想做几次,已经不再是体能问题,而是心情问题,却还是喜欢拿这种幼稚的威胁来吓唬自己。
“你忘了前天你是怎么哭着求钟姐救你狗命的了?你以为现在钟姐还会帮你?”
“钟姐不救,还有小钥,还有雨晗,还有学姐,还有瞳瞳。”她示威似的挥了挥小拳头,“我就不信你能把我们全干趴下。”
还真能。
但也没必要。
卓艾只是情绪的延伸,而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他也没心情真的把她们全都欺负哭。到时候还得自己一个个哄。
“行吧。想知道就告诉你。”
孟枝双手插兜,朝操场栅栏外的位置努了努嘴:“喏,就那里。”
“什么?”
就在那里。
我和隔壁班半个班的男生打了一架。
那确实是一个很幼稚的故事。隔壁班一男的要追你,跑来给你送礼物。
我跟他说你有对象。他不信。
我说她对象就是你爹我。**。
然后他推了我一下,我一拳把他的眼镜打碎了。
那天放学,隔壁班半个班的男生都来了。隔壁班不是重点班,男生多半都是不学无术的混混,各有帮派,人越拉越多,最后真正来了快五十个人。
我知道我打不过这么多人。
但你知道吗陈欣娅。
我从小到大都很幼稚。
我喜欢这样近乎自毁式的仪式,好似越悲壮,越足以证明我对你的爱有多神圣隆重、至死不渝。
这当然没什么意义,这只是一个中二病男孩的自我感动,让他以为自己好像在为了心爱的女孩对抗全世界。
可当后来,我真的为了你对抗了全世界之后。
我才发现,支撑着我走出第一步的,就是当年那个男孩。
那个拍了拍心爱女孩的肩膀,笑着对她说“你先回去吧”的男孩。
那个将外套脱掉,将背心缠在手臂上的男孩。
那个男孩从来都不是要去做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不是骑士在翻山越岭地拯救公主。
而是一个小孩,在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抢夺自己的战利品。
哪怕被打的满脸是血。也要咬牙切齿地告诉所有人,不准夺走你。
哪怕后来我真的失去过你很多次。
看着你在暴雨中死在怀里。
看着你消失在时间停止的海边。
看着你在化工厂的火焰中被吞噬。
但幸好那个男孩依然带着勇气。带着从头再来,再跟那五十个人打一架的勇气。
“现在,没人能夺走你了。”
孟枝看着愣神的陈欣娅,笑着伸手将她搂进自己怀里。
怀中的女孩这么多年都是一样的,香香软软,抱起来有种玩偶一样的安心感。
陈欣娅也很喜欢被孟枝这样抱着。
她仰起脑袋,轻轻眨了眨眼,片刻后噘起嘴。
孟枝也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女孩的嘴唇。
她还是会在接吻的时候发出可爱的声音,喜欢黏着自己亲够一分钟才放手。
但具体亲过多少次了。
已经没人记得了。
“走吧。我爸妈都快等不及了。”
“是咱爸妈。”
“诶呀,我还没过门呢,你改口倒是快。”
“今天不就是去跟爸妈坦白嘛。早叫晚叫都是叫嘛,老婆~”
“咦惹。肉麻死了。”
夏天的尾巴结束了。
十二岁的孟枝和陈欣娅不会想到,十五岁的两人会在高中分道扬镳。
十五岁的孟枝和陈欣娅不会想到,二十二岁的两人会以这种方式相爱。
但二十二岁的孟枝和陈欣娅都知道。
十二岁的盛夏,还未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