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渝将房契小心收好,在院中又驻足片刻,将各处角落暗暗记在心里。这宅院虽好,可终究空荡,她女扮男装在靖安司当差,白日不在家中,夜里又要修炼,总需几个信得过的人照看门户、打理起居。
若是雇些市井油滑之辈,难保不会窥破她的底细,思来想去,还是去人市挑选几个老实本分、身世清白的最为稳妥。
她锁上院门,路上在打听了几人后,踏着雪往城南人市走去。
万安城的人市便挨着码头,鱼龙混杂,牙公牙婆往来穿梭,吆喝声、讨价声、孩童啼哭声混在寒风里,听得人心头发沉。凤渝一身富贵在身,一路行来,被不少人纠缠,她也很是无奈。
她本想先寻一个年岁稍长、手脚稳妥的老仆看门守院,再挑两个十四五岁、性情温顺的小丫鬟洗衣做饭,刚走到一处牙行门口,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嚎与推搡。
“放开我!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那种地方!”
小姑娘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绝望。
凤渝眉头微蹙,抬眼望去。
只见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拖拽着三个衣衫单薄、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旁边站着个涂脂抹粉、一身艳俗的老鸨,正尖着嗓子呵斥:“进了我留香阁的门,便是你们的福气!你们那赌鬼爹已经收了银子,由得你们不肯?”
周围有人侧目,却无人敢上前。
留香阁是城内有名的烟花之地,背后有人撑腰,寻常百姓谁敢招惹。
凤渝脚步一顿,心口骤然一紧。
那三个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衣衫破烂,冻得嘴唇发紫,满脸泪痕,眼中是与她当年在矿洞之中一模一样的恐惧与无助。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之初,颠沛流离,落入恶人之手,那段黑暗绝望的日子,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同是苦命人,她不能不管。
再加上她接受过现代教育,她知晓自己没有能力让现代思维人尽皆知,也不想做一个滥好人,更不会妄图扭转历史的潮流,迎难而上,改变这个世界运行的秩序规则。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她也难以做到袖手旁观。势单力薄,她所能做的便是尽量不被这吃人的古代所同化。
凤渝冷着脸上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压迫感:“住手。”
那老鸨正骂得兴起,却被人中途打断,她当即回头,见凤渝衣着光鲜,心中虽有不耐,但见其衣着不凡,还是换上了一副笑脸,缓声问道:“不知公子是何来历的,又有何贵干,留香阁之事乃是我阁内部之事,旁人无权插手。”其言下之意,便是此事是我阁内务,外人没有资格多嘴。
一般来说,能做到老鸨的人,还是有些识人之能的,见凤渝穿着,即便心中不耐烦,也还是换了一副面孔。
话音未落,她看清凤渝腰间那块冰冷的靖安司腰牌,脸色瞬间惨白。
靖安司可是很多大人物都不想得罪的机构。
“官、官爷……”
那几个壮汉也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凤渝目光扫过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声音冷冽:“她们犯了什么罪,要被你这般强拖?”
老鸨连忙堆起笑,强装镇定道:“官爷误会了,是她们家里欠了债,这才卖入我留香阁……是买卖,正经买卖……”
既是这样,凤渝也不便过多纠缠,只是淡淡询问了她们被卖了多少钱。
“她们的卖身契呢?一并拿出来!”
老鸨一听,便知这是要买下这个姑娘,也不多言,从怀中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卖身契。
凤渝接过卖身契,仔细确认卖身契没有问题,看过所欠银子后,自怀中掏出所欠的二十四两银子,交给老鸨。
这个价格属实不菲,一人便相当于寻常人家一年多的生活费了。
他只将卖身契紧紧捏在手中,随手一抖,便在寒风中撕碎,飘落在雪地里。
“从今日起,她们与你再无半点关系。”
老鸨赔笑道:“官爷这是自然,您既付了银子,那这几个小姑娘便是您的,是生是死也全凭您处置。”
言罢,老鸨便拿着手里的银子,在与凤渝打过招呼后,带着几个壮汉转身离去了。
场中只剩下三个小姑娘,缩在一起,茫然无措地望着凤渝,眼中仍有余悸。
凤渝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男子的沉稳冷淡:“你们别怕,我不是恶人。你们家中已无人可依,若是愿意,便跟着我,做些粗活杂役,我管你们衣食,教你们规矩,保你们一世安稳,不再受人欺凌。”
三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在地,磕着头哽咽道:“愿意!我们愿意!多谢恩公!多谢官爷!”
凤渝抬手虚扶:“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又在人市里挑了一位年近五旬、无儿无女、看着忠厚老实的老仆,姓陈,人唤陈福,平素沉默寡言,手脚勤快,最适合看门护院,听说还有些拳脚。
回家的路上,凤渝询问他年事已高,因何事还要来此卖身护院。原来,他家中遭逢变故,早年尚有一些积蓄。然而,他那青梅竹马的妻子因病无法生育,说来这陈福倒是个重情之人,并未抛弃妻子,始终悉心照料。
二人经营着一间小饭店,日子也算恩爱自在。可惜天不遂人愿,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前些年,妻子又染上怪病,倾尽所有,甚至卖掉饭店,也未能挽回妻子的性命。自那以后便艰难度日,时至今日,他被凤渝买回。
凤渝听闻,感触颇深。要知道,这可是在古代,竟有如此情深义重之人。
而后,凤渝不禁感慨,虽其名中有“福”字,却辛苦半生未得清闲。凤渝恭敬地唤他一声陈伯,凤渝淡淡问道:“难道不痛苦吗?”陈伯只是淡然答道:“往前看。”
一行五人,一路返回新宅。
进了院门,关上大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喧嚣,三个小姑娘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凤渝看着她们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模样,心中微叹。她们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往后跟着她,总要有个新的开始。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你们既入我门下,从前的苦难便到此为止。我给你们取个名字,往后好好做人。”
她指着第一个胆子稍大、眼神倔强的小姑娘:“你便叫知安,知晓安稳,一生平安。”
小姑娘含泪叩首:“谢主人赐名。”
又指着第二个性子温顺、怯生生的:“你叫知宁,一生安宁,再无惊惧。”
“谢主人。”
最后那个最小、一直攥着知安衣角的,凤渝柔了几分语气:“你叫知悦,往后多喜乐,少忧愁。
“谢……谢主人。”
凤渝看着眼前三个重新有了名字、眼中渐渐有了光亮的小姑娘,轻声道:
“在我这里,不必卑躬屈膝,只要守规矩、尽心做事,我便不会亏待你们。但有一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家中隐秘,烂在肚子里,你们能做到吗?”
三女齐齐躬身:“奴婢谨记!”
凤渝微微颔首。
陈伯已经自觉去收拾门房,扫开院中的积雪。知安、知宁、知悦也懂事地跟着收拾屋子,打水扫地,原本空寂的小院,竟在这落雪之日,一点点有了烟火气。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忙碌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矿洞、逃亡、伪装、厮杀……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一个家。
未出冬季,雪还在下,可院子里,已经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