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是哥布林先袭击人类,还是人类先攻击了哥布林?”
“你这就像在问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哥布林的脑子可想不明白这种难题。”
午后阳光正暖,一大一小两只哥布林靠在枫树下钓鱼。
哥布林神母瞥了眼没精打采的术士,轻描淡写地提醒:“你上鱼了。”
术士猛地提竿,只带起阵阵涟漪,连鱼的影子都没见着。
“看错了,是我上鱼了。”神母嬉皮笑脸,满脸褶子挤到一起,像朵绿色的大嘴花。她提竿收线,鱼钩上挂着一条巴掌大的鲈鱼,奋力挣扎把水溅到术士身上。
术士白了眼神母,挂上新的蚯蚓抛出去,随着树籽穿成的浮漂一颗一颗坠下湖面,术士又开始愣神。
神母取下鱼,低头想把鱼护展开,可是日渐隆起的腹部让她没法弯腰,斜眼看着一脸呆滞的术士,哼了口气。
“照顾少女都不会,以后怎么办。”神母嘟囔,又转身大喊,“林啸!”
术士心中吐槽没见过这么老的少女,跟着转身看向远处的洞窟。片刻后,一个白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准确来说那个脑袋不是白色的,林啸浑身缠着白色绷带,只露出干瘪的关节和混浊的黄色瞳孔,术士想起前世电影里看过的木乃伊,他们的身躯都比林啸显得饱满。
林啸走到神母身边,很有眼力见地抖开鱼护,虽然缠着绷带,但他的活动并没受什么影响。
“再架个火。”神母招呼道,“吃烤鱼还是喝鱼汤?”
林啸犹豫了一下,藏在绷带下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劝告:“会引来人类的。”
山脚下就是人类的开拓镇,白天有不少冒险者在山上活动,虽然神母住的洞穴藏在很深的山脉中,但生火的烟还是有可能引来冒险者。
“没意思。”神母干脆生嚼小鲈鱼,瞪着眼睛喊,“喂,你真上鱼了!”
术士先把神母喷出的鱼鳞抹掉,才慢悠悠地提竿,结果又是一无所获,不禁起了收杆的念头。
神母冷笑:“哭不动,我看你今天是兔子撞树在梦游啊,怎么回事,晚饭想喝鱼的洗澡水了?”
术士难得听见有哥布林喊他名字,反应了一会儿才回道:“我见洞里摘了不少野果,可以吃那个,我不嫌弃。”
“那都是林啸拖着残疾之躯摘回来的,是我吃的,你忍心抢残疾人的东西吗!”神母义正辞严。
“首先我没有残疾,四肢健全,然后我不是人,是哥布林,最后你俩都别想吃,那是用来晒果干过冬的。”林啸也是义正辞严,但明显比神母的宣言要讲理很多。
术士挠挠光秃秃的绿色脑袋,他该想到神母这个懒货是不会去摘果子的。
“是不是灰牙惹你生气了?”林啸问。
术士心头一颤,林啸说对了。一只小小的、灰色的小老鼠爬到他的心头,又蹦又跳,喉咙里压出叽叽喳喳的笑声,朝术士撒娇乞食。
“那小子仗着个子长得快了些就敢欺负你个当哥哥的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叛逆了,必须出重拳!”神母装模作样地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一脸大义凛然。
自从神母怀孕,她的言行举止就夸张了很多,术士以为这是怀孕带来的情绪化,后来发现她只是太期待肚子里的孩子了。
前世的老妈老爸要是再生个弟弟,会不会也这么激动?
术士晃晃脑袋,把前世的记忆压下去:“灰牙只是把一个人类小孩砸成肉酱,是我反应过度了。”
是的,灰牙只是做了哥布林习以为常的事情,不正常的是术士,躯壳里住了个人类。
“啊,哦,嗯......”林啸本来想附和着批评灰牙两句,但哥布林吃人挺正常的,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灰牙犯了什么错。
“这小子心里有坎过不去,把自己当人类呢。”神母给林啸一个不算解释的解释,把小鲈鱼一把塞进嘴里,星星点点的鱼鳞喷了林啸一身。
“但小孩子怎么会上山,我听说人类的口号是宁可打死孩子,也不让小孩被我们吃掉。”林啸问。
“其中一个会点魔法,不像本地人。”术士想起那个被灰牙当成出气对象的孩子,死亡的场景历历在目。火红色的头发被血黏住,暗沉又杂乱,眼珠爆出来掉进嘴里,脖颈只剩一点皮肤连着头颅,不至于身首异处。
这样的景象对哥布林来说稀松平常,但是术士的灵魂始终无法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术士降生到这个世界十多年了,仍然无法接受自己成了个怪物的事实。
术士对转世的认知全部来自于《西游》,大圣梦游酆都,听阎王说他死了,于是划掉了猴子猴孙的名字,某个吃一口能延年益寿的长生不老药,几番转世成了得道高僧。
术士躺在病床上的大部分时间就靠转世的幻想来消磨,他几乎每晚都会梦到大圣划生死簿的时候手一抖,把他的名字也给划了。或者自己干脆就是那唐长老,死了也不怕,还有下一世。
可术士转世成了个吃人的怪物,小钻风跟他比都算是眉清目秀,要是大圣看见估计会赏一棒子让他继续转世吧。
“哭不动......哭不动!”
神母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强行把术士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神母按住术士的肩膀,与一般的哥布林比起来她的身躯高大臃肿,混浊的瞳孔中闪着紫色的光,不像是哥布林更像是巨魔。林啸不见踪影,他总是神出鬼没。
“怎么了?”术士问,他看向天空,铅色的乌云翻滚着压过来,传来沉闷的雷声。明明另一边太阳当空,冰冷的压抑感却覆盖了术士全身。
哥布林神母见他回神,把头转向乌云的正下方,神色淡漠。
“看来灰牙惹了个疯子。”
树影层层交叠下,一只强壮的灰色怪物守在洞穴入口,雪白尖利的獠牙从嘴角伸出,上面挂着人类指骨串成的项链。他就是林啸口中惹术士生气的灰牙,冒险者悬赏榜上排名靠前的哥布林战士,灰牙。他像块岩石堵在洞口,等着哥哥回来。
任谁看到这尊凶神都会吓破胆,但他心里其实忐忑不安,因为害怕术士不会回来了。
灰牙不明白术士为什么生那么大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洞穴,眼神冷漠得像是不再认他这个弟弟。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哥哥和其他哥布林不同,比一般的哥布林懒点怂点弱点,不参加狩猎,不吃生肉也不参加宴会。但毕竟是哥哥,是亲手把他喂大的哥哥。
灰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与一般的哥布林不同了。
山风穿林而过,带起漫山遍野的枫树哗哗作响,清冷的风中夹杂着一丝铁锈的气息。
灰牙绷紧肌肉,战士的直觉在警告他,有什么东西藏在森林深处。
山风带来的不只是铁的味道,还有晦涩的歌声,那不是唱给活物听的歌曲,而是用太古的语言发出的对魔法的命令。
周围的景色一如既往,但是空气悄然变得粘稠,如同树胶涂抹全身,粘腻的不适感钻进毛孔。灰牙清楚这是人类发动魔法的标志,一个无形的魔法领域笼罩在他身周。
几个浑身铠甲的短剑使突然从灌木丛中跳出,在魔法的影响下他们的模样扭曲模糊。
灰牙意识到自己大意了,人类悄无声息地形成了弧形阵线,将他包围在洞口,现在他只剩两条路,逃回洞穴或者在此迎敌。他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项链上的指骨相互碰撞,敲击声令他倍感放松。这样的阵仗他见过很多次了,只要装作被魔法束缚,接着发动突袭,就能把人类搅的稀巴烂。
这样野蛮的争斗从天地初开之时就被诸神认定为自然的规律,人类烧光对他们不利的树林,计划着长远的生活,哥布林贪婪地掠夺一切,脑子里连明天都没有。
时机成熟,灰牙冲了出去。
他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