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怀疑早上翻的黄历是假的。
熟悉马库斯的人都知道他向往隔着一片大洋的东方诸国,甚至把儿子送到了那边留学。他把东方古书中读到的一种思想作为冒险者公会的管理理念,并认定自己在精神上已经是东方神龙大国的一员了。
这个思想可以总结为四个字,无为而治。拜此所赐,在他担任冒险者公会会长的四年里,成绩不说是硕果累累吧,至少也是一事无成。
在这种思想指导下,马库斯一天的工作可以分解为晨间休息、午间休息、下午茶,大部分工作会在下午茶时间完成。
黄历上说今天适合休养,于是马库斯带了一捆艾草到办公室,他从书里知道用这种草药泡脚可以去湿气。就在他兴致勃勃地将艾草丢进热水时,办公室门铃响了,马库斯刚想骂一句谁这么没眼色,访客自己推门进来了。
“什么味道?”声音很年轻,一惊一乍。
穿着灰色亚麻布长裙的少女捂住鼻子,皱着眉头四下打量,立刻注意到裤子脱了一半的马库斯,绣着金龙的红色内裤相当扎眼。
马库斯默默提起裤子,躲到办公桌后面。
“工会人员都劝我先预约再来见您,本以为是个架子撑上天的会长,想不到是因为这么私密的原因。”少女很错愕,身份尊贵的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对马库斯用了敬称。
马库斯快要恼羞成怒了,但碍于少女的身份,没敢发作。尽管是第一次见面,马库斯还是轻易认出了少女。全国的每一处教堂都张贴着她的画像,塑像也在筹备中。人们惊讶于她的年轻,称颂她的功绩,祈祷时会念诵她的称号——圣女。
圣女戈蒂菲,出生在一个背叛了神教的小国,怀着对神明纯洁的信仰,忍辱负重普渡世人,结束了叛逆政权对国家的统治,终于使那片土地再次归于神明的羽翼下,被教会授予“圣女”的头衔。
这是教会的说法,马库斯知道的比世人稍微多点,小国是因为交不起教会要求的巨额供奉,于是被教会以“圣战”的名义发起掠夺战争,戈蒂菲实际上是献给神明的“贡品”。
这样的小姑娘是怀着什么心思坐上圣女宝座的呢?
“圣女大驾光临......”穿好裤子的马库斯刚要寒暄几句,就见一个人影冲到面前,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像是被人遗弃的宠物狗。
马库斯感觉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那头黯淡的红色长发,想起来这是几天前还意气风发的外来魔法使,好像叫欧芬,擅长风魔法,因为开荒有功被自己表彰过。
“会长大人,请救救我儿子。”欧芬双眼布满血丝,看着让马库斯瘆得慌,“他被哥布林抓走了!”
哦,这下对了。
昨天下班前确实有人贴了一份酬劳很高的悬赏,要人进大叶山找一群孩子,说他们在山里失踪半天了。这份悬赏得到了全公会上下的嘲笑,嘲笑外地人不懂大叶山的凶险,本地孩子多看两眼山头都会被大人呵斥,要是敢有靠近大叶山的念头,那就往死里打,别真打死就行。
马库斯戴上老花镜,打量这个衣冠不整的年轻人,各种尖酸刻薄的侮辱嘲弄涌到嘴边,最后却又咽了回去。
没必要,累,关我屁事。
“我很同情您的遭遇,也很关心您儿子的安全,全公会都在留意您的悬赏,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您。”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我也要提醒您,如果不幸真的发生了,也请您节哀顺变。”
年轻人就是这样,遇上点事就咋咋呼呼,像是天塌了一般。等到冷静下来,就会再生一个来抚慰伤痛,并更加小心地将孩子养育成人。
“算了吧欧芬。”戈蒂菲将手搭在欧芬肩膀上,“我早说了这里的会长大公无私,不会为几个孩子调用公共资源的。”
大公无私这词用的好啊,上次出这种事人家骂我铁石心肠来着。马库斯在心里给戈蒂菲点了个赞。
马库斯和戈蒂菲将摇摇晃晃的欧芬送到门口,目送他下楼,站在自己发布的悬赏前木木地盯着寻找任务的冒险者,眼泪无声地滑落。路过的冒险者看了眼悬赏,露出戏谑的表情避开欧芬,然后接下其他任务。
“其实您要是丢了,我亲自上山也要把您全须全尾地找回来。”马库斯靠在门边,跟不急着离开的戈蒂菲闲聊。
晨间休息被搅烂了,马库斯憋着股气,打算从戈蒂菲身上找点乐子。要是让教会知道了马库斯对圣女用这种大逆不道的态度说话,估计会把他送上审判庭。
“我老家的山比这险恶多了,还不至于走丢,不劳烦您老。”戈蒂菲对着马库斯抛了个媚眼,高挑的身躯摆出诱惑的弧线,与平日里端庄的姿态相去甚远。
“你能上我儿子的相亲列表了。”马库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展开给戈蒂菲看,“瞧瞧,海外留学生,跟了他你不亏的。”
戈蒂菲看了眼照片,兴致勃勃:“看来是父亲的基因好啊,他父亲有意向给孩子找个小妈吗?”
“伺候一个老婆就身心俱疲了,两个还不把我榨干?”马库斯咧开嘴,中年男人油腻的眼神在圣女身上四处游移,戈蒂菲扭动身体,大大方方的将身体曲线展示给马库斯看。
冒险者公会一楼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人群迎来送往,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二楼的诡异对话。这样的对话通常发生在不老实的中年男女之间,先不论马库斯是否老实,圣女戈蒂菲可是要终生保持纯洁的女人。
终于戈蒂菲撑不住了,她端正体态,表情也回到了平日里完美的微笑,似乎刚才搔首弄姿的人从不存在。
“我给整个镇子下了暗示,没人认出我是圣女,您却毫不费力地识破了。”
马库斯见圣女摆出这副姿态,遗憾地舔舔嘴唇,“可惜见面时没反应过来,被你发现了。”
马库斯说出那句“圣女大驾光临”立刻就后悔了,这种人物出现在哪里都会引起骚动,却很自然地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
“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识破你的魔法,而是魔法对我没有作用。”马库斯摊开手,“我是无神论者。”
“明明信奉东方的神龙?”
“那位可不是神,只是条畜牲,这可不是骂他,只是事实。”
戈蒂菲心虚地四下张望一番,转头就看到了马库斯挑衅的笑容,那笑容带着鄙视、讽刺、冷漠,还有一点点似有若无的关爱。
“怪不得众神谈到你时都咬牙切齿。”
“我当他们都死光了。”马库斯走进办公室,他对圣女已经失去了兴趣,准备送客。
“听我一句话,会长。”戈蒂菲拦住门,“跟我结盟。”
马库斯停下关门的动作,叹了口气。
“你们这支勇者小队真有意思,五个人的团队有三种利益,不约而同地来找我合作,你是最弱也是最后一个来找我的。”马库斯最后看了眼圣女,不再是之前那个猥琐中年人的眼神,强硬地关上门,把圣女拒之门外。
戈蒂菲脸上仍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双手却激动地握拳,暴露了心里的兴奋。
勇者小队的其他人都来找过马库斯会长了,对方却没松口,这不正是等着她来请求结盟吗?虽然有些牵强,但对方没有拒绝合作,戈蒂菲一厢情愿地觉得对方是默许了这个提议。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想在大叶山搞事,跟实际的掌权者接触接触没有坏处。
戈蒂菲谋划着今后的行动,迈着轻松坚定的步伐走到悬赏榜前,在众人惊讶与嘲笑的目光中揭下欧芬的悬赏。
随着悬赏被揭下,笼罩整个开拓镇的魔法结界开始崩溃,一直蒙在圣女脸上的面纱被撕碎,戈蒂菲的原貌展现在众多冒险者面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目光由错愕转向惊讶,再转向激动。人们窃窃私语,低声交流,讨论圣女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以及被揭下的悬赏。没人再敢嘲笑欧芬的悬赏,这个可怜魔法使的诉求被神的代言人垂怜,将要降下神迹。
“神不会对任何人的苦难坐视不管,我们要清算大叶山的魔物和他们背后的邪神......”圣女作出宣言。
公会二楼,马库斯用脚趾头试了下水温,已经变得温凉,这会儿再泡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圣女的慷慨陈词引起了冒险者的骚动,看样子他们要聚在教会的大旗下帮助那个红头发魔法使,但估计他们只能找到一堆腐肉白骨。
自作聪明的可怜小姑娘,不懂和平稳定的局面有多难得,无为而治在东方有过实践经验,为那个王朝带来了百余年的休养生息。马库斯后悔自己暧昧不清的态度了,应该明确拒绝她的结盟请求的。
奈何儿子的婚事才是头等大事,马库斯偷偷翻过自家儿子藏起来的学习资料,知道圣女戈蒂菲是他的菜。
“中年人不容易哟。”马库斯把脚放进温水里,享受最后一刻的娴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