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下达了狂欢的命令,用的是戈蒂菲的名义。
皇宫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人们把残破的国旗、军装、老国王的画像以及各种逝去政权的遗物扔到广场中央的大坑里,里面铺满松针和木材,等到夜幕降临,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就要开始。
狂欢的命令发出后,国民从四面八方涌进这座城市。一开始大家只是庆祝胜利的到来,可随着人越来越多,混乱也开始出现。印有旧国徽的橱窗被激动的年轻人打碎,商品和食物被洗劫一空,接着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等到篝火晚会要开始时,整个城市已经一片破败。
人们用毁灭庆祝新生。
戈蒂菲对着失去玻璃的窗户发呆,绚烂的彩绘玻璃碎了一地,散落在人类母神的神像脚下,像是她流下的眼泪。
“天快黑了,去广场吧。”大主教挽住戈蒂菲的手臂,像是将女儿送上婚礼殿堂的父亲。可惜新娘的婚纱只是一件黄褐色的亚麻布长裙,举办婚礼的教堂中连神像都已经不知所踪。
手肘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箍住,戈蒂菲像具人偶,被大主教拽着下楼。她倒是没想反抗,只是经历了几天的睡眠不足和食不果腹后,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不剩了。
城门轰然洞开,喧嚣与风声灌入戈蒂菲的耳朵,有人高声欢唱,有人喜极而泣。人们向城门簇拥而来,手中举着献给戈蒂菲的花环,他们的表情狂热而扭曲。
但他们被教皇军拦了下来,他们在戈蒂菲身边组成人墙,像潮水中的岩石,截断人潮向广场前进。
“表情好看点,你可是圣女。”
戈蒂菲只好强颜欢笑,抬起疲惫的眼皮向狂热的教徒致意。教徒们都是一副又哭又笑的滑稽表情,将花环扔进人墙中,落在大主教和戈蒂菲的肩膀上。
“这些花环真是碍事,让我想起东方大陆的葬礼,他们管那种花环叫花圈,在葬礼上燃烧,烧的花圈越多那个死的人就越尊贵。”大主教把身上的花环都丢到戈蒂菲身上,她很快被鲜花淹没,成了她身上最贵重的首饰。
大主教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毫不在意戈蒂菲的负担:“不觉得很应景吗,旧时代的葬礼,新时代的降生。”
“在我们的习俗里,母神赐下花环,象征祝福和保护。”
“那抢商店呢?抢劫也是习俗吗?看看你们竭力保护的国民吧,只是一群暴徒,毫无教化可言。真是野蛮愚昧的民族,难怪神明要灭了你们。”大主教冷笑着,毫不留情地嘲讽,“他们连自己推翻了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将迎来什么!”
戈蒂菲连苦笑的力气都没了,眼前一片模糊,战友们的面孔却越来越清晰。他们与戈蒂菲一起向教皇军发起冲锋,真是场漂亮的伏击战,敌人丢盔弃甲,撤退的号角如同呜咽。
但这些只是她的幻想,用来支撑濒临崩溃的意识。戈蒂菲在道路两旁的人群中看到了曾经的战友,他们丢下军装,戴着花环,有人手中还牵着孩子,孩子的手上攥着抢来的食物。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只有她情愿抱着理想溺死。
终于走到了篝火前,天空黑得像是墨池,无星无月。黑暗中,哭泣和歌唱低了下去,人们举着花环,花香荡漾在空气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戈蒂菲,等待着圣火燃起。所有人都坚信自由与和平就要来临了。
大主教点亮火把,但似乎并不急着交给戈蒂菲。
教皇年岁已高,这位掌管军权的大主教才是神教中真正的掌权者。
“玩过肥皂泡吗,圣女?”他的口中像是咬着钢板,瞳孔中喷出火光,“你能送给这些人的只是虚假的尊严与和平,太阳升起之时,所有人的幻想......不对,所有人,都会像太阳下的泡泡一样,湮灭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我知道。”
炽烈的火流冲天而起,将低垂的云层映得通红,像是把天空点燃了。人们嘶吼着“圣女”、“母神”,欢呼的浪潮一阵盖过一阵,将戈蒂菲最后的信仰拍碎成泡沫。
从这一刻起,戈蒂菲不再信奉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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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戈蒂菲选的路狭窄又陡峭,他们的前进速度却很快。
心急如焚的欧菲根本没有闲暇管小队其他人员的任务,戈蒂菲也紧跟他的步伐。一名魔法使和神教的圣女担任前卫,冒险者的面子很挂不住,于是把背着铁板的老鳏夫推到最前方去“保护圣女”,老鳏夫摆出一副“生人莫近”的紧张防御姿态,但大家都清楚圣女不需要保护,是她在保护所有人。
戈蒂菲用某个神明教授的魔法给欧芬指明方向,但她也隐瞒了一些事情,那个碎嘴的神明遗憾地告诉戈蒂菲,欧芬的儿子已经死了,死灵术都救不回来,要是不介意变成行尸的话他可以想想办法。
戈蒂菲果断回绝了建议,这个结果她早已预见。手无寸铁的孩童可没法在遍地都是哥布林的山野中存活,又不是她老家,孩子们饿得把哥布林当大号绿老鼠吃。
就在戈蒂菲犹豫要不要告诉欧芬这个噩耗时,一个号称对世界有独到见解的神明说“世界是被观测才存在的,因此只要欧芬不看到自己儿子的尸体,他儿子就永远活着,只是永远也见不了面罢了”。
戈蒂菲听得云里雾里,文化程度只有背诵几本诗歌的她听不懂那个神明对世界的解构,只能不明觉厉,于是决定拖延欧芬找到儿子的时间,故意绕了点弯路。
但这也拉近了她与其他入山者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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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叶山深处,术士望着越发昏暗的天空,越发烦躁。他猛拍心口,想把乱跳个不停的心脏镇压下去。
“这是干嘛?哪位哥布林大美人引得你小鹿乱撞吗?”神母的风凉话从后面慢悠悠传来,“学会矜持,哭不动,成熟的女性喜欢成熟的男性。”
术士嫌弃地盯着神母的大肚子:“私生活不检点的家伙可没资格说这话。”
“你怎能凭空污哥布林清白!”
注意到大叶山外围的异常后,术士立刻想要返回山洞,他害怕是冒险者来找灰牙的麻烦。但是神母像个小孩子似的耍脾气,痛斥术士丢下孕妇不管的残忍行径。
“宝宝在踢我啊,好痛啊,呜呜呜......哭不动我好歹算你第二个妈,你能忍心把人家丢在这黑灯瞎火的大山里吗!”神母突然怒目圆睁:“你还是哥布林吗!”
术士想说我要真是个正常哥布林早丢下你跑了,可惜不是。尽管神母演技浮夸,抱着肚子撒泼,连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但术士确实不想把神母一个人丢在这里。
神母说对了,术士一直视她为母亲,因此她肚子里那个婴儿也算他弟弟,跟灰牙是一样的。
“林啸已经去帮灰牙了,相信咱们的两大战力担当嘛。”
术士不再犹豫,扶起神母:“往哪走?”
“这才是讨女孩喜欢的样子嘛。”神母立刻恢复正常,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指着跟山洞完全相反的方向。
于是术士被引到了一处遍地是荒草杂树的山沟里,旁边是一座散发着腥臭味的黑色洞窟,这种地方一般栖息着冒险者听都没听过的魔物,不由得质疑:“你真的没指错路?”
“错不了,有这家伙当邻居,冒险者打不进来。”神母得意洋洋,“这里面的孩子也是我接生的,就是有些怕生,咱们就在门口避一避,不进去打扰了。”
术士再次看向天空,黑云已经遮蔽了整座大叶山,暗无天日,夜晚似乎提前降临了。
“这种级别的魔法,靠林啸和灰牙能摆平吗?”术士还是很担心。
“别怕,这个魔法看着吓人,但只能监视和保护作用哦,是个正儿八经的辅助大魔法。”神母捻了把湿润的空气,感受魔素的流动,“而且魔法运行很温和啊,很久没见到这么快活的魔法了,我估计施法者是个慈悲为怀的小姑娘。要是我,这魔法里得掺点刀子,找到猎物就从天上扔刀子下来,清场效率就高多了。”
“心狠手辣的老妖婆!”术士恶狠狠地吐槽,神母很配合地做了个鬼脸,放到《西游记》里至少也是个夜叉鬼级别的狠角色。
但是鬼脸突然消失了,神母换上一副令术士感到陌生的表情,以至于认为她是戴上了面具。
神母半眯着眼,幽幽的紫光被藏在眼睑下,但那光芒却并没有黯淡,反而从瞳孔中爆射出来,如同火山喷发。术士想到了孙大圣的火眼金睛,也是这般闪亮,但是这道紫色目光中透出浓浓的邪恶力量。
“老师......”术士有些不安。
“找到了。”
突兀地年轻男声在不远处响起,术士应激般跳起来,护在神母前面。洞窟中传来令他不安的响动,像是某个怪物苏醒前的嘶吼。
洞窟的另一边,灌木丛后走出了两道人影,他们的光头即使在密林中也分外惹眼。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术士看到黑色的符文在他们头顶流水般浮现,术士很震惊自己能看懂那些符文,因为那是哥布林的文字。
接着他想起另一件诡异的事,那两个人类说的是哥布林的语言。
一只手搭在术士肩膀上,熟悉的触感让术士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
“别怕,哭不动。”神母走到术士身前,“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们和他们是同类。”
“不过我们是森精。”
“你们是地精。”
神母冷笑:“你俩老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吗,一句话要分两个人说。”
“衰老对我们毫无意义。”
“这种说话方式是接受人类皮囊的副作用。”
双子法师先后开口,但他们解释的对象并非神母,而是搞不清状况的术士。
双子法师将目光聚焦在术士身上,他们的眼中也有符文在流淌,目光如同实质,洞穿术士的身体。
“哥布林?”
“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