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是保住了。”刑夏表情有些为难,“就是动脉瘤手术后出现了大面积的脑梗死。”
脑梗死!
死!
祁钰眼前一阵漆黑,心脏漏跳几拍的她被王昱妍扶住后,颤声发问:“我,不太理解刑大夫你的话,能说仔细点么?”
“脑梗死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脑血管被东西堵住,或者断成两截,导致血管供应的脑局部组织缺血、缺氧,甚至坏死。”
刑夏面无表情。
“患者现在还昏迷,她醒来很有可能失明、失聪、失语、精神障碍,甚至醒不过来变成植物人,请做好心理准备。”
植物人……
祁钰捂着疯狂跳动的心脏。
良久,她呼出一口浊气,这结果很糟,但如果要来就让它来吧,我可以承受,而且是无条件的承受。
只要活着就好。
祁钰对病情抱有最好的期望,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向医院护工讨教了护理知识,并找到医院里的植物人家属,以志愿者的身份帮忙打下手。
期间她见到许多因为交不起钱而被迫出院的病人。
祁钰虽然做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心理准备,可看到因为买不起救命药而弯下的双膝,听到深夜极力压抑的哭泣,心里依然很不好受。
祁钰的脑子比谁都小,良心却比谁都大,她无法从对比中获得幸福,她甚至想将众生之苦放在肩头,只因她受过苦,将心比心,她不想别人也受苦。
一个把“解放全人类”当成毕生理想的理想主义者,如果不能对身边受苦的弱势群体心生恻隐,又如何指望她对更遥远更抽象的苦难尽一份绵薄之力?
祁钰很善良,照顾杨念慈之余不忘对病友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从制作营养丰富的流质食物,再到一天六次的鼻饲管喂饭喂水。
从一天十二次的翻身、拍背、吸痰,再到无时无刻的擦屎擦尿。
祁钰不嫌脏不嫌累,很快便能独当一面。
她收获了家属们的一致好评,却没想到……
一个周后,杨念慈苏醒!
杨念慈并没有变成植物人,各类感官也一切正常。
她只是左侧身体偏瘫。
也就是俗称的半身不遂。
不过据刑夏说,她偏瘫得不算严重,只要患者积极治疗,存在康复的希望。
半个月后,杨念慈出院。
……
“我父母没有叔叔阿姨那么完美,但他们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还花心思把我养大,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弃婴养大,这是任何有良心的人都必须报的大恩。”
“我妈看到我爸从外面抱回一个女婴,她能接受现实,能养一头绵羊给我挤奶喝,仅凭这点她再怎么倔,再怎么自我中心,嘴毒,我都愿意包容她,孝敬她。”
“她只是太要强了些,只是想要一个看着美满的家,哪怕貌合神离,哪怕同床异梦,她都努力维持,维持一个她感受不到幸福的家,只为在别人眼前争口气。”
“她也挺不容易的。”
……
“钱要花出去才有意义,揣在兜里就是废纸——严格说是一种废棉花。”
“妈,你已经和他闹掰,将来一个人生活要爱惜自己,不用替他省钱。”
在祁钰的宽慰与陪伴下,杨念慈为了让自己变得活蹦乱跳做了许多尝试,像针灸推拿啦,红外线按摩仪啦,进口药啦,营养品和复健啦……
在医生们的热情推荐下,西医治标,中医治本,中西合璧,做了几周标本的杨念慈脱离双拐。
而代价只是花光了家庭存款,社会保险金,以及杨乃馨探病时硬塞过来的一万块钱军属补贴。
“真干净啊……”
经此一难,三十八岁的杨念慈添了许多银丝。
忽忽悠悠走出医院,看着白茫茫好似人间仙境的街道,她感慨着咳出一口浓痰,随口吐在路边。
鹤城有六个行政区(87年那会儿又从佳木斯划来两个县),主要分为矿区和市区。
因为矿区煤炭大规模开采,市区小烟囱肆意排放,空气中总掺杂一点煤灰和烟尘。
白天鹅飞着飞着变成了丑小鸭。
白雪公主逛个街就沦为灰姑娘。
在这个‘有妖气’的城市呼吸很伤肺(鹤城类似19世纪的伦敦,常年飘着雾霾),不戴口罩,再健康的人也会咳嗽、吐痰,可又能怎样?
谁叫鹤城是比哈尔滨纬度还高的口岸城市,烧煤造成空气污染不假,可不烧煤就会冻死,呼吸造成肺部疾病不假,可不呼吸就会憋死。
若问为什么不把污染企业外迁,为什么不住进楼房享受集中供暖……
对呀,为什么,是不喜欢么?
“鹤城这座冰场太小,小到连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半都展示不了,可这里有妍妍,还有爸爸妈妈。”祁钰从口袋掏出绣一朵玫瑰的白手绢,擦擦额头,一看简直灰头土脸。
祁钰把拐杖丢进杂物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陪杨念慈去法院旁听对祁正淳的审判,杨念慈面无表情,祁钰也面无表情。
类似的故意伤害案件,从刑拘到宣判少说半年,可谁叫赶上了96年严打,再加上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庭审于是早早进行。
十点开庭,祁钰七点便和杨念慈来到法庭外等待。
等待开庭时,祁钰跟一个叫艾莉儿的漂亮阿姨聊起各自的案件,祁钰看着表情麻木的杨念慈,讲起了亲身遭遇。
杨念慈身体颤抖,却没有阻止。
艾莉儿听完叹了口气,说:“我比你狠,我不但大义灭亲,还六亲不认呢。”
艾莉儿讲起自己的遭遇。
艾莉儿是初中英语老师(或许源于偏见,似乎教英语的都是很会打扮的女老师),此刻全国各地流行脚蹬裤,所谓脚蹬裤就是很修身,需要蹬着东西用手拽才能穿上去的裤子。
艾莉儿就很喜欢穿这种勾勒出腿部线条的脚蹬裤,不但方便还洋气,加厚丝袜般的款式在家里能穿,在外面也能穿,当然,作为老师她不会在学校穿,那太分散学生注意力了。
艾莉儿包里常备一条黑色脚蹬裤,下班她会在厕所换上,跟同事去黑白酒吧小酌几杯,聊聊工作和八卦。下岗后吃起软饭的丈夫以“为你好”的名义要艾莉儿穿宽松裤子并戒酒。
“快脱了!街上那些男人都色迷迷看你,正经女人哪有这么穿的!”
“管得真宽。”艾莉儿拒绝并调侃说,“你担心干嘛不买辆车接送。”
正所谓穷生奸计,丈夫于是拿着麻绳、抹布,弄来乙迷(稍微懂点化学的都知道,乙迷能迷晕人;懂稍微多点的都知道,这是瞎扯),蒙着脸伪装成流氓,在艾莉儿回家途中对她实施强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