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钰还没死,自然不知道地狱发生的事。
此刻,婉拒仇笑雅晚餐邀请的她回到家。
“妈,我要上一中。”祁钰对站在灶台前烧饭的杨念慈说,“九年义务教育是国家的法律,不履行法律义务会受到行政处罚;一中的环境比别的学校更适合我,所以,我要上一中。”
“别跟我扯法律,法律还规定工人和农民领导国家呢,结果领导一个个冒油,工人一批批下岗,农民连饭都吃不上。”杨念慈好像憋着一肚子火,“你还记得教你跳舞的尚芳阿姨么?”
“记得啊,怎么了?”祁钰为了编冰舞曾拜过四位民间的舞蹈达人为师,她们分别教祁钰芭蕾舞、伦巴舞、大秧歌以及佾舞,想起教佾舞的尚芳阿姨曾说佾舞是周朝的祭祀舞蹈。
祭祀。
死。
祁钰心中生出一股不祥预感。
“怎么了,死了呗!”杨念慈声音不悦,“他们两口子一起下岗,孩子哭着闹着要吃肉,就一狠心做了顿拌老鼠药的红烧肉,一家三口全死在窝棚里,就在昨天晚上。”
死了。
那个矮小的,爱笑的,喜欢包馄饨,喜欢吃馄饨,祖籍南方晃城,坐火车来鹤城打工,住在垃圾遍地、污水横流、简陋到脑袋直顶天花板的棚户区里的尚芳阿姨。
死了。
“好好的,怎么就死了?!”祁钰声音又急又快,好像人是被杨念慈逼死一般,“下岗不是厂子买断工龄,不是一下子得好几万下岗买断金……”
“扯吧,还好几万,他们那种下岗法叫‘放长假’,他们属于‘待业’,就是说厂子效益不好,让他们回家等,既不能上班,也不准找新的工作。”
杨念慈讥讽道。
“就是在忽悠,好像真能回去一样,厂子变着法的让他们自己滚,哪想到摊上两个二愣子。吃不上饭找国家要啊,监狱包吃包住,牢饭香喷喷的。”
祁钰愣在原地。
慢慢的,她用手捂住胸口。
祁钰心好疼,她想起尚芳阿姨在鹤城无亲无故,像这种没有社会关系的人死了别说骨灰,连名字都留不下,这就是没有背景只有背影的人的宿命么。
乱世炮灰,盛世牛马。
人怎么能活得这么苦。
死了,就好好歇歇吧。
祁钰缓了一会儿说道。
“妈,老师们都说我这个成绩应该上重点大学,想上重点大学就要上一中接受最好的教育,比我差很多的学生都上了一中,我也想……”
“没钱。”杨念慈看着祁钰浓密的睫毛,白皙的皮肤,带有混血感的五官,每每看到这张脸她便想起自己失败的婚姻,她心里一阵烦躁。
“你就是丫鬟的命,状元的心,也不看看家里什么情况,能卖的都被你卖完了,想上学自个儿赚钱去!”
“好。”祁钰答应道,家里有多少钱她心里清楚,找母亲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要钱,而是想得到赚钱许可。
正所谓“扯虎皮,拉大旗”,有了家长的支持,接下来只要想出赚钱办法,再用办法赚到两千五就行了。
“嗯?”杨念慈对祁钰自信的表情很疑惑,虽然不相信祁钰,但朝夕相处下她已经不把祁钰当小孩看了。
她皱着眉头叮嘱道:“我不是跟你说着玩,家里的钱不能乱花,我每月赚的那点要攒起来还给你小姨。”
“武警中队长工资、补贴加起来就六百多点,她那性子说好听点是心肠软,说难听点就是冤大头,她攒不住钱,那一万绝对是和谁借的!还军属补贴,那是给父母、子女、配偶准备的,我算什么?!”
“她今年都三十五了还打光棍,再过几个月就退伍,退伍了不结婚?欠着饥荒还没一点嫁妆,谁会娶老姑娘?!”
“不结婚,你要她老了怎么办?病了谁伺候?饿了谁做饭?死了谁收尸?谁扛灵摔盆?谁捧相烧纸?靠你啊?!”
“妈。”祁钰喊了一声,示意杨念慈安静听自己说,“小姨她立过个人二等功,退伍金超过两万,国家优先安排工作,治病、结婚、住房、子女教育都有补贴,她三十多岁的人用不着你操心。”
杨念慈气势被打断,她张着嘴,嘴唇翕动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
“放心,我不用你出钱。”祁钰笑得颇具感染力,“我会自己赚。”
自己赚?
不可能!
“赚钱哪有那么简单,这年头下岗了让老婆在家卖,自己搁外面抽烟的有多少?!要是能搭个泥炉子卖烤地瓜、修修鞋、补补胎,谁干那种窝囊事!今天已经8月12了,你开学前能赚到2500?我看赚250都够呛。”
杨念慈喘了口气,她不屑地说。
“倒是给老光棍当老婆能要到彩礼,你去求求西边住的那个刘老根,就说成年后嫁给他,条件是提前给彩礼,我猜他见了你保准留着哈喇子答应。”
“我不会做骗婚的事情。”祁钰说着,帮杨念慈盛一碗用地瓜面煮出的忆苦思甜烂面汤……祁钰特意多盛了些,再配上一碟辣白菜,这就是晚饭了。
所谓“喝汤(烂面汤)省,吃饼费,饺子馅白赘”,烂面汤以其省料管饱易消化的特点在贫苦时代风靡,要是再用地瓜开卤,老革命喝了都流泪。
“嫁老头,吃馒头,嫁小猴,吃拳头。”杨念慈不以为然,“这算什么骗婚,结婚不就是搭伙过日子么,喜不喜欢有啥用。”
“妈你不妨问问自己,过去的你幸福么?”祁钰凝眸看着杨念慈,“为了结婚而结婚,空洞的,只有馒头吃的感情,幸福么?”
“这年头妻子为了家庭和睦,发现丈夫在外面乱搞都装作不知道,何况是收入高、脾气好、在外检点又没有公婆需要伺候的大学生,祁正淳,为此你新婚之夜就开始守活寡——”
“砰!”
杨念慈拍着餐桌大吼:“快吃你的饭吧,饭稀堵不住嘴么!”
祁钰端起碗防止汤被震洒。
倒没惧怕杨念慈的面色,在当选小学大队长后她就再没打过自己。
或许为了争一口气而活的她,是怕别人见到巴掌印,说三道四吧。
现在的生活一定让她心里发慌。
谁不发慌。
想着祁钰呼噜呼噜喝着烂面汤。
淳朴的甜味在嘴里蔓延,因为地瓜面富含碳水化合物,汤很厚,卤子用的是院里种的白萝卜,萝卜丝切得像燕窝,开水下锅,苦、涩、臭被地瓜香取代,就算食材简陋,她都通过控制火候让汤更好喝一些,足见其精湛的厨艺。
能用锅碗瓢盆把地瓜、萝卜烹饪出好吃味道的,就算没穿雪白的厨师服,也是一等一的大厨。
吃着萝卜,祁钰想起了学校里的小萝卜头,他们来自比工人家庭更苦的农民家庭。
农业税、三提五统、摊派、村集体再虚报产量多捞一点,隔三岔五还要义务劳动。
六百万池塘,八万座水库,三点九亿亩耕地。
说真的,祁钰一直觉得农业税这个词很滑稽。
土地是国家和集体的,农民种地用了国家和集体的土地所以要交税,那工人为什么不交机床税?老师为什么不交黑板税?领导为什么不交写字楼税?
祁钰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因她清楚最辛苦的农业生产岗位被泥腿子们“垄断”,如果不把地抛荒,不进城做农民工,农民会被城乡二元剪刀差剪秃噜皮。
当时家里还阔绰,见他们穷得只能吃地瓜,半大小子饿成狗子,出于好心想用花滑省赛冠军的奖金请他们搓一顿,却被很有骨气地拒绝了。
“我跟你说,这地瓜的产量是稻谷的好几倍,而且荒地、沙地都能种,人就是矫情,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饿死多少!我家日子过得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人要知足才能常乐。
可人要容易知足,还要理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