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慢慢清醒。
我做了一个漫长无比的梦。
“我”踏足一个魔法世界。从最初的懵懂,学习着晦涩的咒文,参与与化解阴谋,置身于国家战争。之后在那片土地上扎根,拥有了血脉相连的家人,度过了美好的岁月。
然而,在“我”以为这和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生命结束时……
一只看不清脸的“怪物”撕碎了所有的安宁。在“我”即将死亡时,在那终结的“正义”即将落下的前一刻,一个人,吟诵起一段“我”从未听闻,也无法理解的咒文。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有规律的震颤感传遍整个世界。
风停止了流动,飘落的树叶凝固在半空,“怪物”狰狞的表情,挥下的武器,喷洒出来的血液……一切,都陷入了静止。
除了施展魔法的那位,她迈开脚步,停在了“怪物”与“我”的面前。凝视着“我”被定格在死亡边缘的姿态。
“……”
她没有多少表情,只是微微踮起了脚尖,身体前倾,带着淡淡的荼蘼花香,吻在了“我”的脸颊上。
一阵强烈的眩晕与撕裂。眼前一切,开始剧烈地扭动,模糊。
“呃……”
我呻吟着,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落下,身下是熟悉又柔软的大床,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地球的气息。
我茫然地躺着,心脏还在为梦中的景象剧烈跳动。但……横跨一生的梦,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温暖与绝望的画面……所有鲜活的细节,在意识清醒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铺,熟悉的空调外机低沉嗡鸣……
“额啊啊啊啊啊啊——!!!”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一声凄厉地惨叫打破清晨的宁静。同一时间,手机闹铃声也随之响起。
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被眼前的事物惊的彻底清醒。
在我意识到我的左臂上面正枕着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因为极度的惊吓,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手臂猛地向右后方抽出,由于动作幅度过大,速度过快,导致完全失去了平衡。
砰!!
我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壁上。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剧烈的钝痛感直冲天灵盖。
“唔……”
这一声动静,原本枕在我胳膊上的那个“不明物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咕咚一声,被我直接甩飞,掉在了床边的地板上。
“早上好呀,爸爸/夏修凛。”
「现在是七月三号早上八点,天气晴,温度二十七至四十摄氏度,高温天气注意降暑,可不要因此中暑哦!」
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房间内重叠——手机内的电子合成音;迷迷糊糊的沙哑声。
我捂着额头,晕乎乎地挣扎着坐起,背靠墙壁,疼痛让我暂时无法思考。
……
目光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我的视线停在刚才发出声音的位置,也是那个“不明物体”掉落的地方。
她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白衬衫,衣服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身子。一头银色长发披散在肩头上。头顶两侧,顶着两根银白色的犄角。一条覆盖着细密的暗银色鳞片,看起来异常有力的尾巴,长在她的身后。
她完全没有被刚才的“事故”影响,伸出小手揉着带眼泪的……暗红色的眼睛。甚至张开双臂,就那样坐在地上,张大嘴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
额头的疼痛和眩晕感还没有完全消散,又被眼前这个生物,冲击得大脑宕机,一下子僵在原地。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盘腿坐下,望着眼前的“怪物”。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动作,她有样学样,调整姿势,双手放在股间,端端正正地盘腿坐下。
圆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我很无害”的笑容。在看她身后那条足有成年人腿一样粗长的尾巴,一左一右,带动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衬衫,甩得起劲。
我望了望她头上那对犄角,和那条甩得正欢尾巴,最后望向她那双一闪一闪的眼睛。
不用说也知道,这根本就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不会错的……这个房间,从天花板到墙角的灰尘,再到外面的风景……确实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我伸出手在身边摸索寻找着手机。刚才的混乱,手机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唔?”
对面的生物歪了歪头,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她躬下身,小手在地板上摸索了几下,很快从床底捡起手机。她双手捧着它,小心翼翼的将手机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故作镇静,面无表情地从她的小手中接过了手机。
七月三日,上午八点零四分。
我将视线转向书桌——昨晚凌晨出门买回来的食物,现在只剩下……一堆被暴力撕扯开的塑料包装袋,食物残渣和撒了一地的可乐。
我僵硬地扭动脖子,望向地上那个偷瞄我,尾巴卷着衬衫衣角的非人小女孩。
她显然明白了我目光中的含义。眼睛开始不安地左右晃动,完全不敢与我对视。
“唉……”
我长叹一声,烦躁地抓着凌乱的头发。
如果这里真的是地球……我……这是从那个鬼地方,带回来了一个外星人?一个活生生的异世界生物?!
难以置信!
额角的余痛,告诉我这就是现实。我转过身,拉开床边的窗帘。
白光涌入室内,窗外传来蝉鸣声。一栋栋外样相似的自建民房,在太阳还没爬到顶点时,边缘就已经扭曲。
是我记忆里熟悉的世界。
有关那边的记忆……菲尔维娜、克劳格、还有那个力气大得离谱的卡莉安……这些记忆在脑海里都很清晰。
那边最后的记忆还是停留在旅社内,遇见的人还是那几个。
那眼前这位……小龙女?她是谁?为什么会在地球?我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尝试用人类语问道:
“你……是谁?”
“你的女儿呀。”
她用稚嫩的鼻音回答。
用的不是我知道的人类语,而是另一种音节更短促,很有韵律感的语言。
“哦,原来是我的女儿……”
嗯,能沟通就好……等等?
大脑慢半拍地处理完这句不着边的信息,我才反应过来。
“啊??!!!”
我不受控制地大叫出来。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被这句称呼按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地板上的银发小萝莉发出一声欢快的呼喊,小小的身子弹射而起。
砰!!!
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一股远超她娇小体型应有的力量,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胸口。我眼前一黑,差点喷出老血。两条纤细的手臂死死环住了我的腰,那颗顶着犄角的小脑袋,在我胸口疯狂地蹭来蹭去。
“等、等等!放……放手!”
我憋得满脸通红,双手抵住她的肩膀和犄角,试图把她从身上扒下来。然而,任凭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济于事。
这力气……居然比卡莉安还要大,真就不是人呐!
我只能承受着这“致命”的亲昵动作,任由她摆布。
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她才终于消停下来,但手臂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趁着她力道稍微减轻,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总算将她从身上拔了下来。万幸,她没有再扑上来,只是又乖乖地坐回地上,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我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能听懂我说的语言,至少证明了她确实来自那个世界。她回答时用的……虽然不是人类语,但我还是听懂了。在那边世界时,能听得懂人类语,还可以勉强解释是那身体的本能。可现在,我的意识明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为什么还能理解这种明显属于其他种族的语言?难道……是因为“曼塔艾娜之瞳”?是它在翻译?
“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屏住呼吸又问了一遍。
爸爸?女儿?几分钟前,我们才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啊。再说,我连恋爱都还没正经谈过,哪来的女儿? 一定是我听错了,也许是他们那里的语言谐音听着像是叫爸爸吧,嗯,一定是!
“爸爸~!”
她用撒娇的语气回应。身后的大尾巴,摇晃的幅度和频率变得更快了,感觉下一刻又要扑过来。
我全身肌肉绷紧,双手率先按住了她的肩膀。
“等等!你看清楚!”
我在自己和她之间来回指着,
“我们俩!一个普通人类,一个带着角和尾巴的……龙?这外形特征,完全不一样!‘父女’?这词怎么可能跟我们扯上关系?!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种族吧!”
然而,她只是用力地摇晃着小脑袋:
“可是,爸爸就是爸爸呀!不管爸爸变成什么样子,都代替不了爸爸!”
完全沟通无效!
她是异世界来的……也就是说,这个“爸爸”,也只可能是那边的那个。
可是,就算没有生殖隔离,看年纪也对不上来啊……难不成那边的“我”早就成年了?甚至结婚生子,对象还是……
我扫过她头上的角和身后的尾巴。
异种族。
不可能。身为一个接受过现代生物学熏陶的青年知识分子,怎么会怀疑种族隔离的事实呢。
也许只是出于什么原因,收养的吧。
我的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感受到头顶的触碰,她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睛,甚至还发出了满足的嗯嗯声。
好不容易才从异世界回来,还没喘口气,又来了一波新的危机。
真是不让人消停。
咕噜噜噜~~~~~
“爸爸,饿~”
前一秒还眯着眼享受着抚摸,下一秒又变成可怜兮兮的模样。她眼睛内蓄起泪水,抱住我的胳膊轻轻摇晃着。
“饿~~~”
一声拖长了尾音的撒娇声,外加那双写满“投喂”的大眼睛,我认命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先去弄点吃的给这个小家伙填填肚子罢。
下楼,在冰箱里一番倒腾,用仅剩的鸡蛋,剩米饭和一些零碎蔬菜,勉强凑合出了一份蛋炒饭。
虽然自己的肚子也在抗议,但看着她用对她来说稍显巨大的勺子,将米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小脸上满足得幸福模样……
算了…这点饥饿感,还是忍忍吧。
趁着她专心对付食物的空档,我再次掏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曼塔艾娜之瞳”、“异世界通道”、“意识转移”、“柯玛”……
屏幕跳出的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或者干脆是些不相及的游戏和小说设定。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餐桌对面那个舔着嘴角的身影。
“就你一个人……从那边过来的吗?那个……呃……”
“雪璃哦!”
她抬起小脑袋抬说道,
“我的名字是雪璃哦!是爸爸给我起的名字!”
她特意加重了“爸爸给我起的”这几个字,眼眸里闪烁着对这个名字的喜爱,显然对这个名字非常珍视。
雪璃……
和她这一头银发与气质挺相配。
“嗯,雪璃,那……”
“大姐姐也过来了!”
没等我说完,雪璃就用力地点着小脑袋。
但随即,又垮了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落在椅子腿边,
“可是……雪璃没有找到她……”
“大姐姐?”
“嗯,是奥蕾莉丝姐姐。”
奥蕾莉丝……完全陌生的名字。应该是那个世界的“我”所熟识的人吧。
“是这位奥蕾莉丝姐姐……带你一起过来的吗?”
“……”
“雪璃?”
她垂下小脑袋,握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一动不动。
一股强烈的不对劲感涌上心头,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我站起身,迅速向后撤了两步,绷紧神经,警惕的望着她。
雪璃毫无预兆地抬起头,冰冷地瞪向我。
“韦伦。”
“……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飞速在记忆中搜寻,脑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有关信息。我在那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不到一天,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房间内,即便是下楼吃饭,也完全没有和不认识的人交集,她不可能……
不,韦伦……这个名字并不是我自己想的。
“是你告诉我的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谁?!”
“这都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一点,远离那对姐弟。否则,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
巨大的信息让我一时失语,我只好死死盯着她。
本来那双眼睛还算俏皮灵动,但是现在居然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死亡气息,半分小女孩该有的模样都没有,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凭什么相信你?”
至少到目前为止,和那对姐弟的接触都没有任何问题。单凭几句一面之词还不足以让我轻易选择相信。
“信不信,随你。”
她毫不在乎的说道,
“但只要你跟随他们踏上前往学院的道路,那么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不论是那里还是这里,你身边的人,也必定会被卷入其中,无一幸免。”
……
我心里一揪,从“雪璃”的那张脸上,找不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我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
不对,眼睛……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右眼。
“看来,你意识到了。”
“曼塔艾娜之瞳。这可不是什么恩赐之眼,而是终身相伴的诅咒!”
“雪璃”咬牙切齿的说道。
“它的持有者,一生都将在无尽的危机中度过。要么在萌芽期被无情暗杀,要么是在力量显现后,成为工具,沦为永不见天日的傀儡。”
……
其实她不说,我也隐约能猜到。整个世界,拥有这种眼睛的人屈指可数。如果仅仅是拥有直接操控魔力的优势,或许还不至于整死。但……背后没有被证实的能力,光是想到倒转时间这种能力,就足以让人不得不重视。
“就算……就算你这么说……可我也根本就没打算待在那个世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莫名其妙的回去!”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回去了……我一个连基本生存手段都没有的人……”
“你可以告诉我,除了依靠偶然遇到的那两位……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
尽管异世界冒险听着很诱人,但比起可能会被杀死的结局,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很简单。”
话音未落,“雪璃”的身影已经从椅子上弹起,在空中直直朝我猛冲过来。
来不及闪躲,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狠狠骑了过来,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脚下一绊,重重撞上地板。剧烈的冲击让我眼前一黑。
“咳!你……你要干什么!!”
求生的本能使我拼尽全力地挣扎,双手抓住她的腰部企图将她挪开。但是无论我如何用力,那看似轻盈的身体都纹丝不动,牢牢地将我钉在地上。胸口承受的重量让我无法呼吸。
“唔……呃……”
我每一次挣扎都消耗着宝贵的氧气。窒息感迅速淹没上来,视野边缘开始逐渐发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拼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氧气,带着嘶哑和惊恐从嘴里挤出。
“雪璃”俯视着我因缺氧而扭曲发紫的脸。
“不想死?很简单……只要亲手挖掉你一只眼睛。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
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嘶嘶声。
“不说话?那就当是同意了~”
话音落下,我惊恐地看到她悬在半空的右臂,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银色鳞片。五根纤细的手指被拉长,指尖弹出锋锐的龙爪,径直朝着我的眼睛刺去。
我在心中绝望地嘶吼,拼了命地想要摇头,但缺氧和重压让我的挣扎毫无作用。
求生的本能与窒息刺激着我的神经,视野中,龙爪越来越近,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噔噔噔!噔噔噔!
“夏修凛!起床了别睡了!”
门外的声响让她的动作暂停。而龙爪的距离与我眼球不到一厘米,下一秒,利爪急速收缩,褪去,转眼间变回了白皙小巧的人类手掌。
与此同时,胸口那股恐怖的重压也随之消失。
“哈——!!!”
我弓起身体,汗水早就浸透了后背。一阵剧烈的呛咳,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能呼吸……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啪嗒!
门口传来开门声和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我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一名身穿休闲夏装,绑着侧马尾,夹着可爱的兔子发饰的褐发少女僵立在门口。
她淡绿色的眼睛瞪得极圆,整张嘴巴长到极限。而她脚边,一个装着东西的手提袋,无辜地躺在地上。
“夏——!修——!凛——!!!”
褐发少女的脸上从惊愕转化为羞愤和难以置信,她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你你你你你……!!!”
她快步冲到了还躺在客厅地板上的我面前。
“怎……怎么了吗,苏……琳雅姐?”
我被她吓得一哆嗦。意识到自己现在还一脸狼狈地坐在地上,我手忙脚乱地试图撑着地板爬起来。
不过在我感觉到右侧的手并没有摸到地板,而是柔嫩的皮肤后,我停止了起身的动作,视线向右下看去。
“雪璃”……那个刚刚还差点用龙爪挖掉我的眼睛的怪物……现在就在我身旁侧躺着。
要命的是,她身上那件本就不合身的衬衫,已经滑落了大半,露出了大片白皙光洁的肌肤。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的脑袋也被一股大力钳住,硬生生朝左边掰去。迎向那双震惊,鄙夷的眼神。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我努力地挤出微笑,结果嘴角抽搐了半天,扯出了一个极为难看的哭丧脸。
“我可以解释!”
“……”
“……刚才她其实是想杀我……你……信吗?”
“……”
我顶着头上的大包,流下委屈的泪水。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把脸埋向胸口,完全不敢抬头直视苏琳雅。
苏琳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审视着蹲在地上的我。
而在沙发的另一头,那个造成混乱的“罪魁祸首”,重新套上我的衬衫,盖着小被子,安静地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顺带一提,她身上所有非人的特征早就在苏琳雅出现前就消失了,现在完全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类小女孩。所以,不管是哪个人看见刚才的场景,都会误认为我做了什么。
这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
“说吧,这个女孩儿是谁?”
“她……她是我……远方亲戚家的小孩……嗯对!远房表亲,趁着放暑假,过来……过来玩几天!”
我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虚。
“哦——?”
苏琳雅很明显是不相信。她微微身体前倾,目光紧盯我的眼睛,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还有这么一门‘远方’亲戚?”
“那那那,那是因为……”
我被她那眼神吓得瞬间底气全无,眼神飘忽不定,
“其实是……是我妈!对!是我妈她不久前才跟我说的。我一开始也完全不知道。刚才的事故,她可能是没睡好,太累了,走着走着突然很困,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我当时离得近,来不及多想就直接扑过去……用身子挡着,这才……这才有了刚才你看到的那个画面……真的只是个意外!”
事实上这谎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呵。所以,这就是你‘奋不顾身’地去扑倒一个小女孩,‘明目张胆’占人家便宜的理由?”
“所以说那真的是个意外啊!!”
“那还真是‘巧’啊。”
苏琳雅身体向后靠回沙发,眼神变得更加可怕,
“怎么这个‘英雄救美’的意外,就偏偏被我给撞了个正着呢?”
“……”
强盗!这简直就是强盗逻辑!跟你说真话你不信,说假话你也揪着不放!可恶啊!人的心怎么能这么坏!难道我夏修凛辛苦维持十五年的清白,今天就要彻底栽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小萝莉手里了吗?!苍天无眼啊!
“嗯~怎么办呢?”
苏琳雅戏谑的打量着我。
她故意拖长调子,把玩着我的手机,
“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直接报警,请警察叔叔来主持公道比较好呢~?”
“别!!”
完全是出于条件反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不管不顾地就朝着手机扑了过去。
苏琳雅似乎早就猜到我会这样,只是稍微一抬胳膊,我就完美地扑了个空,整个人在惯性的驱使下向前踉跄,然后直接脸着地,重重摔在地板上,鼻子一阵酸麻。
“……”
苏琳雅微微挑眉,看着我这副狼狈样,刚才那点戏谑被惊疑取代,脸居然红了起来。
“反应这么激烈?难道……你这家伙刚才真的对人家做了什么……”
苏琳雅抬手就要扔手机。
“冷静!琳雅姐!冷静点!!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顾不得鼻子的酸痛,慌忙抬起头大喊。
发火归发火,别拿我的手机当板砖使啊!
情急之下,我又一次起身,试图夺回我的手机。然而,或许是刚才那下摔得太狠,也或许是地板太滑,更或许是霉运当头……
我撑地的胳膊一软,身体再次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再次向前栽倒。
而这一次,苏琳雅并没有反应过来。
预想中撞到她额头的疼痛感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弹性的,异常柔软的触感,以及一股极其清淡的甜香钻入鼻腔。
那是一股混合了晒过的棉布味道,和某种清甜水果的气息。
在极度混乱和窒息感的驱使下,我不受控制地猛吸了一大口。
“咿呀啊啊啊啊啊——!!!!!”
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声在我头顶响起。
还没等我从耳鸣中回过神来,整个人就被踢飞了出去,之后又被揪了回来。
现在我能清晰地看到,苏琳雅通红的脸颊,以及从她放大的瞳孔里映出的惊恐万状的脸。
啪!啪!啪!啪!啪!
几声清脆的巴掌,扇在我的脸颊两侧。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殴打。
现在,除了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外,世界安静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痛,连视野都因为脸部肿胀变得狭小。
苏琳雅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怒火,还带着豆大的泪光,她指着我,声音激动地微微发颤:
“夏!修!凛!你你你……你这个……就算……就算刚才那些都是假的,你也不能……突然像个变态一样袭击过来啊!最后那一下……那一下绝对是故意的吧?!你这个……这个……变态!!!”
苏琳雅羞怒交加,指着我鼻子骂。
而沙发另一头,那个罪魁祸首,现在终于有了反应。
雪璃缓缓坐起。先是有些困惑地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捂着脸颊,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念叨些什么的奇怪女性。又将目光落在不远处靠着墙壁,脸颊肿得跟猪头的我身上。
“爸爸!”
她翻开身上盖着的被子,从沙发上一跃而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就冲到了我的身边,小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脸上写满了心疼。
“爸爸!你的脸怎么肿成这个样子了?疼不疼?”
她焦急地喊着,
“不要动!雪璃马上帮爸爸治好!”
“等、等一下!这里还有别人……”
我含糊不清地想要阻止她,但是一时慌乱用的是母语。
雪璃根本不管那么多,早就将右手掌心贴在我的脸颊上,接着,一串晦涩的咒文从她口中咏唱出来。
嗡——
一阵清晰可见的能量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在她身后,龙尾缓缓显现,稳稳地垂落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她紧贴着我脸颊的手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浅绿色光圈,慢慢化作数颗细小光粒,渗进皮肤。
一股舒爽感取代了之前火辣辣的刺痛。
仅仅几个呼吸,我脸上的肿胀就完全消失不见,皮肤恢复平整,连一点红痕都没留下。就好像刚才那顿打从没发生过。
“好啦。”
雪璃收回小手,身后那条雪白的龙尾欢快地摇晃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还痛不痛,爸爸?”
现在我根本顾不得她的关心。我的视线越过她,投向沙发上。
果然……
苏琳雅早就已经站了起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本来因为羞怒涨红的脸,现在只剩吓苍白。
她瞪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目光死死地瞪着雪璃。以及她身后那条晃动着的,绝对不属于人类范畴的龙尾上。
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本来事态就已经够糟糕的了,现在倒好,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也解释不清了……
或许是因为凌晨的遭遇,又或许是刚刚才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现在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欸,问题不大,总有办法圆过去的。
我揉了揉雪璃的小脑袋。在确认她眼神中没有之前那种杀意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苏琳雅走去。
“琳雅姐?”
我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喂喂?苏琳雅?你……都看到了?”
没有反应。她的眼神依旧聚焦在雪璃身上。
看来,常规方法是不行了。
我撇撇嘴。
死马当活马医,就当是报复她了。
我缓缓向着苏琳雅胳肢窝伸出双手,
砰!
头上又新添大包一个。
我眼前一黑,等我回过神来,雪璃已经跑到我的前面。
“不许你欺负爸爸!”
她身后那条龙尾,灵活的缠绕上我的腰腹,将我牢牢地护在她的身后。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拳摆在身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呜。
虽然雪璃用的语言苏琳雅根本听不懂,但唯独这个“爸爸”,不论在哪个世界发音都这么的相似。
短短一秒内,苏琳雅做出了很多个微表情,震惊,怀疑,难以置信,愤怒……
我甚至能从她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嘴唇,预判出她将要说的话。
“你你你……夏修凛!你还是人吗?!”
苏琳雅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又指向雪璃,
“居居居……居然连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明明……明明才刚上高一啊!!你这个禽兽!人渣!未成年犯罪者!!”
“………………”
“喂,”
我无语的看着她,指了指缠在身下的龙尾,
“琳雅姐,麻烦您清醒一点!您都亲眼看见这玩意儿了。”
我轻点尾巴。
“它是人类能长出来的东西吗?!这么明显的东西摆在眼前,您是怎么硬生生把话题歪到那种剧情上去的啊?!”
就算是不愿相信,也不能戴这么过分的帽子吧!
也许是被我这番吐槽点醒,又或者是被眼前的不现实压得理智过载。苏琳雅张着嘴,还想反驳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眼睛向上一翻——
噗通!
整个人直挺挺地仰头倒在沙发上,失去了意识。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雪璃的低呜声。
“……”
好吧。
虽然过程惨烈了点,结局也相当出人意料……但至少,世界是安静了。
我示意雪璃放松,放开缠着的我。然后走到苏琳雅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扶正。
“唉……你就暂时好好睡一觉吧。”
我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苏琳雅脸上。
苏琳雅……我的青梅竹马。
那个总爱跟在我身后,扎着侧马尾的小女孩。那个在巷子里被坏孩子欺负,躲在我身后小声抽泣的爱哭鬼。
那时候的我,就是她专属的骑士,一次次赶跑那些讨厌鬼。
可这一切,在升入初中后都变了。
曾经那个软糯爱哭的苏琳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蛮不讲理的“琳雅姐”。开不起玩笑是常态,拳打脚踢是日常交流方式。
我记得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就问她,
「琳雅姐,你怎么好像……变了好多?」
结果换来的是一顿毫无道理的胖揍,外加一句凶巴巴的警告。
「要你管!」
明明比我晚出生一天,这声“姐”叫得我憋屈死了。但每次想反抗,看着她那双眼睛,就会想起小时候她躲在我身后的样子……
唉,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就当是……看在“青梅竹马”这四个字的份上。
我看着现在毫无防备的苏琳雅,一个压抑了许久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报复心冒了出来。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拿上记号笔。回到客厅,蹲在沉睡的苏琳雅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腕,在苏琳雅光滑的脸颊上进行我的“艺术创作”
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神韵十足的大乌龟。
“噗嗤……”
我赶紧捂住嘴。
看着自己在她脸上留下的“杰作”,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
“爸爸?”
雪璃好奇地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苏琳雅的脸上,疑惑道,
“你在这个大坏蛋脸上画的……是什么东西呀?”
“啊,这个啊,”
我忍着笑,压低声音解释,
“这个叫‘乌龟’,是一种生活在水里,背着硬壳,爬得很慢很慢的小动物。你没有见过吗?”
雪璃歪着小脑袋,摇了摇头。
“没有哦,爸爸说的乌龟,雪璃没见过。”、
她伸出两只小胳膊,尽可能地向两边用力张开,
“不过!我们那里有和它有点像的,很大很大很大的大家伙!有……有这么大!超级——大!”
她踮起脚尖,努力把手臂张得更开,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我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完全无法想象她口中“超级大”到底有多大,但被她这个模样逗乐了。
我转身来到家门口,收拾起苏琳雅掉在地上的手提袋。
便当啊……
因为两家是多年的邻居,从我记事起就关系亲密。而我那对总是满世界跑的爸妈,经常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每当这时,苏琳雅妈妈就会默默地多做一份饭菜。而负责送我饭菜的,十次里有九次半,都是苏琳雅。
“喏!妈妈让我给你带的!你这家伙最好给我感恩戴德地吃完!敢剩一粒米你就死定了!”
“才、才不是特意让我跑这一趟的!我只是……只是刚好顺路经过你家门口而已!别自作多情了!”
“喂!你敢嫌弃今天的菜试试?!下次就让你饿肚子!饿死你算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用着最凶狠的语气,做着最“顺便”的事情,然后总能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在我身上留下一点物理层面的“亲密”。
这可真是让我……痛苦并感激着。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关上了大门,回到客厅。
雪璃拿起我放在桌上的记号笔,正兴致勃勃地在苏琳雅脸蛋上进行着艺术再加工。
额角、下巴……甚至鼻尖都被她涂上了歪歪扭扭的线条。
额……这下好了。等这位姑奶奶醒来看到自己这副尊容……一顿教育绝对是跑不掉了。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挨揍,我也早有觉悟,但还是忍不住为未来的自己默哀了一秒。
……
今天这一连串破事,仔细想想,还是得感谢苏琳雅。要不是她,我这条小命,恐怕早就交代在“雪璃”手中了。
其实……在“雪璃”第一次提出警告时,我或许还存着一丝相信她的念头。但被她之后的杀意给抛之脑后了。
一个初次见面就毫无理由想置你于死地,威胁要挖你眼睛的存在,怎么可能让人相信她?
不过现在……我似乎也别无选择了。
赶她走?我毫不怀疑她会立刻把这里给拆了。杀了她?先不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光是想到她昏迷时那副脆弱的人类孩童模样……这个念头光是冒出来就让我脊背发凉。
投降,或者说,谈判,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路了。
“雪璃,”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们……谈谈吧?”
“嗯?”
雪璃停下了手中的“创作”,扭过头来看着我,
“谈什么呀,爸爸?”
一看到她这副天真无邪,和之前想要杀了我的样子,心底就不由自主的害怕了起来。
……
苏琳雅这边……只能暂时让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等她醒来,可以一口咬定是她受刺激过度产生的幻觉,把看到的龙尾和魔法当成噩梦的一部分。
毕竟,这么不现实的画面,正常人都会下意识地怀疑是不是真的在做梦。
但愿她能相信这种说辞……
我朝着雪璃招了招手,她丢下记号笔,跟在我身后,我提着手提袋,带着她走上二楼,来到我的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气,锁上门。
虽然我知道锁不锁门其实都一样。如果我真的被杀了,起码在最后的时候让她放过苏琳雅。毕竟这跟她没有关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雪璃非常自觉地坐在了我的床沿边,两条小腿晃悠着,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微微歪着小脑袋,正全神贯注地注释着我。
尽管看起来天真可爱,但依旧是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谈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