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一年的时候,我不再对白天抱有期待。我期待夜晚的到来。那时的我望向圆月,残缺的左腿架在拐杖上,就像木偶一样从病床走到窗前。
那天月光皎洁,寂静的秋风传达着少女的歌声,我在风中心绪得到平静,这一刻仿佛忘记了身体和心灵的创伤。
我眯上眼即将进入沉睡。
风声愈来愈大,歌声愈来愈响亮,清脆的音色在医院中飘荡。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浑身颤抖。
我凝视着马路两侧的灯光,灯光下有一位白衣少女缓缓走来;她的脸蛋白皙,一头乌黑长发飘在风中,表情是那么地虔诚。那双清澈的目光,抵达一号住院部八层的三号房间窗户,直直地盯着我的右手。
当我意识到她正在看我时,歌声停了。我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带血的剪刀。我明白,今天死在孤独的月色中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看着少女匆匆地朝楼里跑来。
病房里,大家睡得沉,一位护工老人躺在座椅上,他的脸面对着前方的四号床。我那从脖子处流出的血已经淌湿了衣服,我轻轻地从他身前绕过,躺在属于我的三号病床。
我的意识有些昏,原想着悄然离去,生命流失的感觉竟让我十分痛苦;这吸不上来气的感受一点也不好。
这一刻,我想大口呼吸,我想活着。
尽管笑吧,我想死,却怕疼。我希望给我一个痛快,而不是受罪。我想结束这受罪的一生,却因为怕疼又想去求救。我拔弄放在床前的拐杖,试图发出声响引起旁人的注意,可浑身没劲。体会到身体不受自己控制,我产生了一种慌恐,也是这种恐慌让我明白一件事。
原来…我还是怕死的。
我记得苏醒时,苏醒便对上医生头顶苍白的灯光。我在那一瞬间感到了茫然,对生的茫然,我跟着一个护士回到了病房,重新踩在瓷砖上的感觉有些新奇。经过这一档子事,大伙都醒来了,而我的床上的被子什么的也得到换新。
我听到房门前传来焦急的敲门声,我不予理睬,躺在床上,迷茫地望向窗外。等了一会,传来有人靠近的风浪,紧接着耳边是响亮的巴掌。我转过脑袋,面向出现在床头的俩人。我看见父亲来到床前,另一位少女则站在身侧。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让大伙有多担心,”父亲发了一段时间牢骚,让我将视线投向少女,“现在,赶紧和这位妹子道谢,要不是她,你人没了。”
少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低着头注视着我。见我看了过来,这一抹笑意更浓了。她的大眼睛很有神,清澈、爽朗、美丽,这是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的词语。
我坐起来,看着她,摸了下脖子上的刀痕,竟有些恍然。少女站在窗前,朝阳在这一瞬间穿过城市的雾霾,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她整理下宽广的白色风衣,大方地伸出手。我想起我是见过她的,就在寻死前是与她对视过的。
我握住她的手,“你好,王悠。”
少女对我说:“我名叫林曦,很高兴遇见你。”
那时,我脑子下意识地回道:“为什么,要救我?”
黑发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扶着脑门,说:
“你这人大概是疯了,平常的人都恨不得多活两天,你倒是一个尽地寻死。你见了我,我也在来这时第一眼看见了你,救你也是应当的。”
我这时才想起,却有点不敢相信;从月亮上一步步走到医院路灯下的少女,真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从天而降。我说出去又有谁能信呢。到时,病例上会多出心脏停止出现幻觉一项,紧接着被送去精神病院关上几日就老实了。
不过,我毕竟是亲眼看见她的特殊之处的,这点不容怀疑。
父亲说:“瞧你这熊样,握着别人的手还犯痴了,还不快放开。”
少女林曦轻轻地说:“要是这样能让你感到安心的话,多握一会也是没事的。”
我不好意思地松开手,问:“夜晚唱歌的是你吧。林曦,你是怎么从天上走下来的?难道说,我现在还在被抢救,这还是我昏迷时所做的一个梦不成。”
林曦看着我,笑而不语,倒是父亲和护工以及三号床的老人急了。
护工说,这倒霉的娃。
父亲红着眼,双手一摊,说霉事一扎接着一扎。
老人叹了口气,说傻孩子,人怎么能从天上来呢。要照你这么说,死而复生也是可能的了。怕是在病房里憋坏了吧。
我依然坚信我没有看错,我不认为我精神出问题了;皎洁的月光、迷人的身姿、动情的旋律,以及少女这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藏着的狡黠,这一切都在告诉我。
凌晨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
林曦说:“梦,不见得比醒着好。虽然梦是无踪的,是可以飞天入地的,但它万万没有人类醒着时最真挚的情感。”
我听完,也只是靠着墙壁躺在床上,垂着脑袋来了句:“现实,要真有你说得那么美好,就好了。”
林曦蹲在床边,注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只有最真挚的情感,才是最迷人的。这也是我眷恋人间的缘由,你要不也试试沉下心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