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土豆丝炒肉的香味唤醒,这鼓香味弥漫在病房内,是从护工爷爷那边传来的。下午的阳光驱散了寒冷,护工推着四号床的爷爷出检查了,我才去看父亲放在床头的保温盒,升不起食欲,勉强吞了几口便放在一旁。
我动完截肢手术已有几天,又因查出高血压、高尿酸等问题需要住院,我还没学会忍受这该死的腿所带来的目光。
我讨厌白天。
白天做的检查多,CT、胸透、心电图什么的都安排上了,你应该无法体会撑着拐杖,在医院几栋楼之间上下跑的情景。我不想坐轮椅,家人们很忙,做手术期间请过假了,我不希望因为我再度打扰他们的生活。特别还是在我不熟悉使用拐杖的时候。
不想浪费钱请护工,可护工对现在的我而言显得或不可缺。父亲早上离开前,说是给我买了轮椅,准备请护工,大概今中午就到。
四线城市中,护工基本是爷爷辈的在当。我不习惯被长辈伺候。正当我在探寻该以何种表情迎接护工时,从门口走来熟悉的身影,这道身影推着轮椅走到我的床边,正对着我。
“你好,又见面了,”林溪笑着打招呼,手上拿着我今日份的药,“我是你父亲请来的护工,愿接下来的十五天我们能相处愉快。”
她已经换上绿色护工服装,眼神依旧迷人,我看着她,有些不确定的指着轮椅说:“这是...给我准备的?”
“是的。”
我压制住心中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需要,能退了吗?我真的用不上轮椅。”
“这是你父亲为你准备的,可不能浪费别人的好意哦。”
“不要。”我别扭地躺下,像个孩子赌气一般看向别处。
这个时候,只要不理她,她应该会知难而退。
在往常,我这招屡试不爽。
回答我不礼貌言行的,是明朗的、轻柔的女声。
这道声音在犹豫一下后,试探着说道:
“那么,王悠先生,请将今日份的药吃了,接下来我会带着你去外边晒会太阳。”
我沉默着,明白自己在这时万万不可回应。
然后...
传来小声的抽泣。
我抬头看去,发现这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的眼角湿润了。
许久不见回应,少女推着轮椅、拿着药,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她的年纪大概在十八、九岁,个子不高,那头夸张的、秀丽的黑色长发盘在后边
。
“我是第一次当护工,如果有做得不行的地方,还望指出,我一定会加油的。请不要辞退我。”
她声音里稍微带着点儿哭腔。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不时地瞄下她,她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地说:“拿药来吧。”
风从窗口涌入,吹起了窗帘以及少女的发梢。护工推着去检查的四号床的老爷爷回来了,老爷子很善于聊天,在我吃药期间,试图将林曦的底细问个底朝天。
“孩子,你年龄看来不大嘛。”
“今年刚成年。”
“怎么想着来当护工了?”
“缺钱嘛。”林曦坦然地说。
我是没想到她会拿出这个借口来敷衍对方。开玩笑,我亲眼看见她从天而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世俗所困扰,她一定有其它目的,才来到这所医院,才会担任护工。
还有,我没得精神病!
林曦凝视了会老人,转头见我吃了药从床上起来,慌忙将轮椅推来。轮椅摆在我面前,看着少女期待的目光,我犹豫了下,还是没坐上去。
“去外边转转,晒晒太阳。”林曦嘟起嘴恳求道。
“不去。”
“去嘛。”她这双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被人这么恳求了,怎么可能不做出回应啊。不过,我还是固执地拿起了拐杖,离开前,我听见老人的感叹:
“看着这孩子,就让我想起了我的孙女,她也是爱撒娇,也是这样手忙脚乱的。”
北方,深秋的太阳不多见,三级甲等医院中来往的人群要比意料中的多。路边已经冻上了,光是套上围巾、穿上厚棉袄都无法阻挡空气中的干冷。也因此,温暖的太阳光成了稀缺的玩意。
我在前方走,林曦跟在后方,眼见我即将摔倒,她立即把轮椅推到我身边。我从轮椅起身,颤颤巍巍地走了没几步,又摔了,起身、摔跤,摔跤、起身,林曦很有耐心地陪在我身边。
医院不远的操场,人来人往,我的这一只残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在他们的视线中,我成了连走路都困难的人物。
我铁着脸,咬着牙,练习走远路,林曦每次都及时的接住我,我趴在轮椅上,对上她那真诚的笑容。我不知不自觉的红了脸。
等到我能够适应拐杖成功走路的时候,已过了一小时。这一小时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倒下多少次,只记得每次起身都会对上一双迷人的眼睛。在这双眼睛的鼓励下,我虚脱地摊在轮椅上,随后发至内心的笑了。林曦也在这时,推着我在操场上享受今日份最后的阳光。
在从操场上走回医院的途中,我很想感谢林曦的陪伴,可她哼起了不知名的民谣,很动人,我沉下心来去听,终于在快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才鼓起勇气朝她道谢。
“谢谢。”
“什么,”林曦狡黠地笑了笑,并将耳朵凑了过来,“太小声了,我听不见。”
我认真地再次说道:“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陪伴的话,我应该没这么快就学会走路。”
“嘿嘿,被人表扬了。”林曦开心地说。
“你哼的是什么歌。”
我重新躺在病床上,望着快要离开的少女,忍不住问:
“夜晚,你就是唱着它在医院里闲逛吧。”
“额,对不起。”
林曦在房门口回眸一笑。
“这是我记忆中的歌,我只记得歌词,却忘记了它的名字。”
“但是呢。”
少女停顿了一下,整个身体融入在从大堂处刮来的寒风中。
“对于我来说,它很重要。我就是为了找出它的名字,才来到这里,试图从繁复的人生中补全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