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一片的夜空没有承载着任何可以作为参考物的天体。
尽管气流不断在身边逃窜,让我深刻认识到自己此时正处于高速移动中,但只要稍微抬头于那深邃的黑幕,彷佛时空的变化就会被完全忽视。
所以说诸如月亮和星星之类平常熟悉的东西,以前见怪不怪,一旦突然消失且再也不见,又会忽然的怀念起来。
开玩笑的,反正对于以前大多时间闭门不出的我来说,夜空顶多也就能在高楼耸立的遮蔽中偶尔软弱的递出些许残月罢了。其实没多大区别。
算了,我将视线重新拉低。一直仰着头也不是很舒服。
虽然我的视力不甚良好,但还是能看出眼前是鳞次栉比的砖瓦屋顶。在我还未完全聚焦于一处时,眼前的景象又迅速的再次变换,彷佛要时刻提醒我此时还在跟忍者一样四处穿梭一样。
“哈~”
我深深叹了口气。
不用疑惑为什么我还有余力感伤,因为其实在奔跑跳跃的根本不是我。
“怎么了,哪里还不舒服吗?”
头顶咫尺之处的少女脸庞发出如此关照的温柔声音。其金黄的头发在微微低头之余也滑落几分。
嗯,其实我现在就处在这样一位少女的怀中,像是公主被骑士抱起一般。
虽然是两个小孩子罢了。
“没有啦,就是......你不累吗?”
“嗯,我还好啊~”
少女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般,在一块较大的屋顶奔走之际多余的蹦跳几下。
唉,虽然我体型确实算得上瘦弱,但你也是跟我一样的小孩子啊,能负重耍杂技这么久,已经超脱我对体能的认知了。
“是不是亚人的体力都像妮娜你这么恐怖啊?”
“嗯?不一定吧,亚人内部各个族系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但一般咱们确实是比人类的体力好一点的。”
只好一点吗,我不是很认同啊。
“嗯,我大概明白了......”
我曾经唯一略有自负的体能原来也不过是种族基本技能吗,我还真是谢谢你了,混蛋神明。
已经无法想象自己到底有什么特质能支持我成为本作戏剧的主角了。
“小梅因你不也是亚人吗,虽然咱竟然在你身上闻不到很多猫族的气息呢。”
少女发出像是十分疑惑的声音,但视线还是一直盯着前方,脚下的动作也没有停歇。
嗯,没有什么气息吗,其实我也早就觉得自己头顶这副耳朵确实没有啥实际作用就是了。我长发之下还有属于人类的正常耳朵,且凭我自身感觉来说日常使用的也是这副正常的耳朵。
好像其他亚人都不是如我这般半吊子,比如妮娜,她的毛绒耳朵与尾巴都是正常使用的且完全没有替代品。
反正一般来说正常的异世界作品除非不是很扣细节,也不会对诸如兽人的非人器官进行详细的合理性解释,即然如此,只属于我的潦草身体设定,也就随他去吧。
眼下,还有其他需要确认的事。
“文件,安全保管起来了吗?”
我调整着身型,抬头向上方问去。
“嗯,已经万无一失的交到莱恩大叔那里了。去的路上我清点时还没对上张数呢,幸亏只是数错了,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嘛,这个没事啦。”
也就是手肘现在还因为长时间的束缚一阵阵发麻罢了。
“不如说,我现在有点担心那个守卫头头会不会有事......”
边说着我又回想起也就是不久之前才看到的那副景象,上一秒还神气无比的男人在闪电降临的须臾之间就狼狈的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虽然中间的过程我没有看清,但通过男人嘴角的白沫和快翻到底的白眼,其受到的物理打击应该不会很轻松,甚至差不多到了让我不自觉担心他性命的程度。
“没事吧,我只是拿刀背抽了一下他的后颈而已,应该一会就能醒来吧。再不济一会之后他的手下也该回来了,绝对没有性命之忧啦。”
“嗯......”
看向抱着我的纤细的手腕,我好像无法反驳。
但是又想起此刻我们还是处于在屋顶不停飞行的状态,又感觉那里怪怪的。
不管怎么样,就算男人今晚不会丧命......
“那他醒来之后呢?”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反正比我的命值钱。我想起那个男人在跟我交涉时说出的这句话,充满着不屑,但好像又包含了许多无奈。
他说的其他话都没什么参考价值,我也一刻没有相信过他提出的交易,但唯独这句,却感觉不出像是夸大。
“......”
沉默。
妮娜的脸上看不到之前的笑容,像是突然僵住了一般。
“果然,会被商会之类的,杀掉吗?”
“如果他老老实实回去的话。差不多吧......”
少女木讷的看向远方。
“当然,虽然他看上去笨笨的,但也算想到过自己可能会遭受的惩罚,所以应该会趁着夜色跑掉吧,反正事情也没传开来,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偷偷摸摸混出城墙不是难事。”
少女又换上了活泼的语气。
就好像为了打破这样的沉重气氛一般。
“而且,他们的情况我们在商会的联络人也完全可以获取,大不了让工会帮一下。”
“原来我们的工会这么好心吗......”
“那当然了啊,虽然我们没有官方的集会执照......额,好像哪里不对。反正我们工会在某些地方可是很有原则的哦。”
少女如此认真,就像昨晚那个大叔说的一样。
我忍不住开始回想。
“我们渡鸦工会,是在腐败政府不断实施愚昧软弱政策下诞生的属于穷苦民众的盾牌和长矛!”
说是叫莱恩的大叔在如此的慷慨陈词。
“也就是,劫富济贫的绿林团伙,差不多这样子?”
我给出了我知识范围以内的比喻,希望对方能听懂。
“额,是叫梅因吗?虽然咱听不懂你说的绿林团伙是什么,但咱们可绝对称不上劫富济贫这样的词啦。”
“那?”
那就奇怪了,我还是无法理解他们在这座城市所扮演的角色。
“没错,我们可不只是抢劫偷盗。我们是城市的拯救者,生活在此处的所有种族的......”
“好啦,莱恩大叔你不要再给梅因小姐造成更多误会了!”
眼前名叫妮娜的矮小女孩像是真的生气了般发出尖细的埋怨。
“额,好......”
大叔也很听话,看来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吼了。
“唉......”
少女扶着额头长叹一口气。
“咱们虽然自称为啥啥工会这样,但也不过是个自发的偷盗小组织,城里面像咱们这样的盗贼团体也还有好几处,大家都只是图吃口饭而已。”
嗯,那我差不多明白了。
但是......
“即然是盗贼的话,应该可以做些正经的工作吧。我之前,看到过像是冒险者协会这样的组织来着。”
“嗯?”
少女发出疑惑的声音,歪着头不解的看着我。
“盗贼怎么进入冒险者协会啊?”
啊,这不是很传统的职业吗。
正当我摆出同样的疑惑神情时,一旁安静了许久的莱恩大叔却突然开口。
“盗贼很久以前确实算是每个冒险队伍的标配,负责的主要是素材收集、迷宫内的安保、信息传递之类的活。虽然说不上特别重要,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
所以为什么现在这份不可或缺消失了呢。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迷宫和地下城可以攻略了,其他的工作又可以被代替,这个职业也就逐渐被淡化了,不如说,因为人们的偏见,现在的盗贼可是人人喊打......”
说罢,原本还带有些谐星气息的中年谢顶大叔默默凝视着我不知意味的别处。
其眼神中,好像能看出无限悲伤的过往。
如果仅仅是被代替,应该还不至于如此罢,只要力气还在,大不了就从普通人开始慢慢打拼也行。
但最绝望的,应该是人们对盗贼的所谓偏见,并不全是偏见吧。可以预想到被踢出冒险队伍的大批量盗贼,不可能全部金盆洗手,那么他们维持生计的活动,也就显而易见了。
但,还是有地方很奇怪。
“为什么可以攻略的迷宫在很短的时间全部消失了呢?”
我看向一旁的妮娜。
即然有她的存在,就代表迷宫的消失并非很久之前的事。而盗贼的风评变差也能体现出迷宫并非是被一点点攻略完的,因为如果迷宫有将要被攻略完的痕迹,一直混迹其中的盗贼在这种趋势下也会提前转行,只有事发突然这一种可能才会在短时间内诞生如此多四处游荡的无业盗贼。
听闻此言,莱恩大叔先是略微一怔,随机便轻笑了起来。
只有妮娜好像没明白情况一样的左右来回张望。
“我还以为你是外来人,原来对这边的情况熟悉的很啊,看来我的情报也不太可靠了。”
“额,不......”
我将自己的思考重述了一遍。
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叔听完好像更开心了。
“哈哈哈,不错,这等智慧才配得上成为我们工会的一员!”
“额,那算是夸奖吗,总之谢谢了......”
话说,这大叔是不是说了自己的情报什么的,不会是偷偷调查过我吧。
算了随他吧,要是真能调查出来我的身世我还得谢谢他呢。
所以......
“我的问题呢。”
我如此强调,同时以我所能展现的大概是最坚定的眼神直直的盯着眼前的男人。
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这问题的答案会成为我异世界之旅能终于走上正规的契机。
但面对我的不屈不挠,这个粗犷的大叔却再次陷入为难的神情。
这个问题,这么难以回答吗?
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
“我也不知道啊,不如说,根本没有人掌握一点信息。三年前,几乎就是在一夜之间,城市旁边的大小遗迹中所有的机关都被破坏,宝箱也被洗劫一空。”
果然如此。我对这个回答毫不惊讶。
只要知道线索,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也会有人因此去调查原因并改变现状,但即然因迷宫缺失的盗贼此时都已完全被剥离了冒险者的资格,那除非是现状艰难到毫无办法,剩下的情况就是大家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了。
“所以......”
“所以,没了活计的盗贼,尚存积蓄的跑到别的城市了,有能力的转行了,剩下的呢,就只能干些小偷小摸的龌龊事。”
我环顾四周陈设完好的面包店设施,再看向大叔应该在人类中年男性中算是十分魁梧的体格。
不是,他这不是既有积蓄也有能力吗。
“额......”
虽然很想开口吐槽,但他应该也有自己的理由吧,总不至于有人就单纯喜欢偷东西,就算有,也很难想象那种人长得跟大叔一样。
“聊那些陈年旧事也没意义吧,反正靠我们这些普通人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您意下如何呢,梅因小姐?”
“是指什么事?”
明知故问。
就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这么觉得。
“那当然是,加入我们渡鸦工会,成为这个城市所有愚昧权贵的夜魇,给独裁者带来象征灭亡的绝望鸣啼......”
已经完全无法称得上优雅的中年男人用如此抑扬顿挫的声音朗诵着,并向我伸出手,今晚第二次。
虽然他的朗诵不止这点,但我还是别去回忆了,要是在妮娜怀里吐出来就不好了。
反正结果也显而易见,毕竟我是无业游民吗,当时又被俘敌营身不由己,只能答应下来了。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任务就是如此的高难度。所以说好的小偷小摸呢?
“这次的行动是跟中心城区的盗贼组织联合行动的,情报、善后、交易之类的事都不由咱们做,所以其实拿不到很多钱的哦。”
“不,那些事根本没有我们负责的一半幸苦吧,凭什么他们拿大头啊?”
“没办法啊,能把一沓纸换成几十枚布尔金币也是本事啊,而且我们的安全也是他们保证的,其实你当时就算真被抓住也没事哦。”
妮娜边说边跳下房顶。
“啊,到这应该就差不多了吧,剩下一点路程我们就走回去吧。”
“嗯。”
几近黎明的此刻,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我们俩在缓慢的行走。
不怪我们如此悠闲,毕竟是飞檐走壁了这么久,实在很难想象现在还会有追兵了。
“......”
小巷内忽的掀起些许微风。
除此之外便是令人安心的沉默。
“咕咕咕~”
好吧,本来想说挺好的氛围就这样被打破了。
更尴尬的是这声音竟然来自几乎被抱着跑了一路的我。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望向一旁的店铺,透过窗子凝视着货架上的腌制食品。
“不可以哦~”
一旁的妮娜突然从视野的一角窜出来,以些许调皮的笑容挡在我和店铺之间。
“没忘掉我们工会的原则之一吧。”
嗯嗯,没忘掉。
“‘不偷普通居民的东西’,没忘啦。所以说,你们称呼自己为盗贼也太妄自菲薄了吧,明明干着真的是劫富济贫的活。”
忍不住如此吐槽道。
唉,完全不理解这条原则存在的意义,不如说,到底怎样才能算作普通居民呢。
“哈哈,都说了咱们没这么厉害啦。其实只是因为工会刚创立的那段时间城里的穷人基本上都是盗贼,所以大家有时就能偷到自己同伴的东西,所以才设立了这条规则。嘛,我是觉得不管初心怎么样,这条规定是挺好的现在。”
“也是啦,拿些有钱人的东西,只要不做的太过火,对方也只不过像是被蚊子叮咬了几口一般,不会伤及性命,蚊子也能多活一段时间,是双赢呢。”
哪里双赢?当然是我和妮娜两个人赢了。
“哈哈,确实是这回事。但好像是歪理。”
身旁的狼女孩发出咯咯的笑声,让人忍不住泛起无限的保护欲望。虽然应该是她保护我才对。
嘛,歪理就歪理吧,就算我说再多垃圾话,偷盗永远也不可能正当化,但只要内心能得到些慰藉,也就足够了。
世界很多事也就这样,没必要做的多完美,也不必要想的多透彻,只要自己能安心就行。
虽然即使如此,也很难达到。
“咕咕咕~”
算了,这边好像还有没有解决的问题来着。
“嗯?离工会没多少距离了,应该没事吧,要不然你可以咬我一口哦。”
少女边说将手伸到我的嘴边。
不,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饿的不行的时候就会这样咬一口自己的手哦,能有一种真的在进食的感觉,很快就不饿了!”
“额......”
明明是很悲惨的经历才对......
我看向少女手背上娇嫩白皙的皮肤,只能一直报以尴尬的笑容。
但是,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我还真想在这双手上留下属于我牙齿的痕迹。
微微开口并向前凑去。
奇妙的气息开始在鼻腔内蔓延,让我开始无法忽视自己沉重的呼吸。
明明只是两指的距离,但却感觉十分漫长。
甚至能感到晶莹剔透的唾液正以不属于液体的丝线状形态从上颚滴落到牙床。
最终,我轻轻咬下。
完全想不到什么词汇能形容味觉上的感受,但,内心却有一种被填满的安心感。
我侧目看向身旁。
金发少女还只是轻轻微笑。
唉,感觉做了一件十分蠢的事情,蠢到不管过了多少年突然回想起来都想把自己当场掐死的程度。
深知自己已经红透了脸,我还是在短暂的此刻细细品味。
从气味,到触感。
最后,微微松口。
“好了,接下来该我了哦。”
妮娜大大的张开嘴巴,露出属于狼的尖锐牙齿。
嗯?
“不不不,你肯定会直接把我的手咬下来吧。”
“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会很温柔的啦!”
我们完全没有说好吧!
我撒腿向前跑去,妮娜也笑着追上来。
道路的尽头,清晨的太阳正缓慢升起,给如孩童般在街道上追逐打闹的两人,投下暧昧的光辉。
嘛,本来也就是两个小孩子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