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兰特正在王国首都“格尔拉赫”中心偏北的佩里西亚王宫里一言不发地回忆着上午发生的事情。
这位血族国王对孩子的终身大事相当上心,为了给大儿子办好婚礼,这些日子一直忙前忙后。不仅亲手安排每一项流程,甚至多次前往婚礼现场监督进度并进行验收。
对于戴维这位未来的儿媳妇,他也是尽可能的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不仅多次在前往赛维塔里昂公爵领与新娘父亲讨论流程时挤出时间探望,甚至还给她带过不少礼物,并找来王室特供设计师与裁缝为她制作婚纱。
一切本都是那么美好,直到婚礼那一天来临。
是日,格尔拉赫全城花团锦簇,大教堂人头攒动。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不期待着能够见证一场难得一见的王室世纪婚礼。
在一切必要流程结束后便是整场婚礼的重头戏,戴维的马车伴随管乐齐鸣到达现场。随着车门开启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那件本应穿戴在戴维身上的婚纱配饰和那些自己曾送给她的礼物全部整整齐齐码放在车内,甚至贴心地按照原样打理过,就像当初送过去时一样。
在场宾客哑口无言,高声奏响的婚礼音乐也戛然而止,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这些……其实也是仪式的一部分,展示公爵阁下送给女儿的嫁妆,还有我送给她的礼物,请诸位稍安勿躁,这些其实都是铺垫,新娘随后就到。”加兰特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喉咙里仿佛梗住了一根骨头,但身为国王,他知道自己万不能在众人,尤其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乱了阵脚。
“这其实是我和新娘父亲讨论后安排的流程,毕竟是心爱的女儿出嫁,所以嫁妆礼物什么的比较多,况且作为婚礼主角,新娘一定要是大轴,你说是吧,雅各布?”
这一番话将众宾客的注意力纷纷转移到雅各布公爵身上,惹得后者心中一阵不悦。
雅各布公爵听出加兰特这是有意把矛头转向自己。换做平日里,他可以立马转移矛盾甚至直接对国王阴阳怪气一番,但想着今日场合不同以往,当众发作不仅难以解决问题,恐怕还会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此外,自己作为新娘的父亲,如今新娘不翼而飞,会成为众矢之的倒也是理所当然,索性也没有再推卸责任。顺着加兰特的话往下说道:“国王陛下所言极是,我女儿素来会因为出席大场合而紧张,所以讨论整个流程时我特别向陛下请示把新娘出场放在后面,也好为她留出一些时间用以平复心情。”
诸位宾客见男女两方家长都这么说,便耐着性子等待起来。国王一边示意先用其他流程拖时间,另一边则小声催促雅各布赶紧去找。
“您放心,她紧张时就喜欢四处转悠,我马上让手下的几位领主去找。”
“有消息了就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雅各布公爵却直言拒绝道:“这恐怕不行,陛下,他们是我的手下。因此您无权越过我去管辖他们,他们同样也不能直接见您。”
听闻此言,加兰特国王仿佛哑巴吞了黄连一样,但事实就是如此,“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这一规矩是立国之初便定下的,自己不能开了越权的先河。
眼见能走的流程都已走完,加兰特实在拖无可拖,只得无奈地向宣布仪式延期,并邀请宾客前往王宫参加午宴。
众宾客其实早已看出他在拖延时间。不过看在今天日子特殊,以及这位国王陛下即使推后了婚礼仪式却依旧在宴会上给大家备了好酒好菜,便没有过多发难。甚至在离开前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拿回那些由国王亲手退回的,他们送来给新婚夫妇的贺礼。
加兰特从噩梦一样的回忆中解脱出来,站起身擦了一把额头上沁满的汗珠,他此时很想去教堂向血族的主神雷古勒斯祈祷并寻求帮助。
但转念一想,比起祈祷,现在更应该做的是理清思路,不止是关于戴维逃婚的事情,还有最近发生的其他事情都需要思索一番。
“事情摆在那里是不会自己解决的,祈求神明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加兰特起身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等解决完这些事情,再去教堂做做礼拜吧。”
加兰特是个虔诚而勤勉的君主,平日里大多数时间都在王宫处理政务或者去外面考察,剩余时间一般会去教堂参加礼拜,今日他本打算借大儿子结婚的机会给自己放个假。
他感叹了一声自己真是注定闲不住,便准备投入工作状态。
但有件事情让他难以完全投入——婚礼的另一位主人公,准新郎雷卡多王子从逃婚事件发生后便开始一言不发地在王宫里四处转圈。
以往每次出现了什么不顺他心的事情,这位王子总是要大闹一番,至少也会高声叫骂几句。但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反而只是安静地走来走去,这让加兰特感到有些奇怪。
婚礼当日的夜晚本应是交由新婚夫妇举行私人晚宴。但由于白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外加雷卡多本身也没啥朋友,所以晚宴大概是不会举办的。
待到夜深人静时,雷卡多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准备顺着事先踩好点的方向离开。他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感叹,这里明明是自己家,却要鬼鬼祟祟怕被撞见。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莫非我记错了路?还是说今晚的巡逻路线改了?”
要换一条路么?但现在改路线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当初定计划时也没想那么多,根本忘了考虑应对突发状况。
好在雷卡多的观察力和应变能力还没有其人品那样糟糕,很快便借着阴影和遮蔽物躲开了那些人。
躲着巡逻守卫一路摸到楼梯的雷卡多松了一口气,顺着楼梯逐级迈步下去,正当他以为终于没有人阻挡他的时候,一团身影在楼梯尽头挡住了他。
“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挡本王子的路?!信不信本王子……”雷卡多一边低吼着,一边抬手将提灯向那身影照过去。
黑暗中的提灯不甚明亮,但他将手伸得足够远,甚至提灯的玻璃都快怼到对方鼻尖。
借着灯光,他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脸——微蹙的深褐色粗眉毛下是一双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琥珀色双眼,高而挺立的鼻子,抿起的嘴巴,还有嘴边虽不长但十分浓密的胡须均匀地分布一张在脸型轮廓与雷卡多自己类似,只是大一些的棱角分明的脸上。
这幅模样雷卡多真的再熟悉不过,之前那不可一世的架子也软了几分。
“晚上好,父王,这等夜色您为何会在这里?”
雷卡多一边说着,一边顺着楼梯向下走,他还是懂得些基本礼数,知道自己不能居高临下地同上级与长辈讲话。
“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倒是你,我的孩子,怎么没有睡觉?”加兰特点头回应了儿子的问候,随后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儿子,“大晚上的,你这是准备去哪?”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父王,您平日政务繁忙,更应该早点休息,况且您说过,我已经成人,有的事情可以由我自己决定。”
“我是说过,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肆意妄为。你要想清楚自己的每一个决定带来的后果。你想想,假如我没有发现你走了,你也没有告诉我自己去了哪里,第二天早上大家发现你不见了,岂不是四处疯传说你也不翼而飞了?”加兰特一边擦汗,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儿子道,“单一个戴维不见了就已经够让人焦头烂额了,你要是也不见了,岂不是火上浇油?”
“我这不是打算帮您把她找回来吗?”雷卡多一急,把目的说漏了嘴,正好被加兰特听去。
“你想找她,那你也得知道她在哪啊……我明白了,你要去雅各布的公爵领。”
雷卡多点了点头:“我知道,如果和您说了,您肯定不会同意。上午雅各布说的话我也听到了,我担心他和手下那帮小领主故意包庇,所以……我这也是想为您分忧。”
“你能有这份心,很好,但你也要想想后果,毕竟之前……”
“要不是因为她,也不会有之前的事情。”
“明明是你这臭小子……” 父子二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很快便引来了卫兵与佣人。
“各位都散了,都散了,该休息的去休息,该巡逻的快些回到各自岗位。”意识到身边被围满了,加兰特和雷卡多连忙收敛起来。
待围观人群散去后,父子俩意识到他们似乎应该冷静一下。
“说起来,当初阿普苏大人向我建议,让你娶戴维的时候,你答应得这么快,肯定是别有用心吧?”
“您应该早就看出来了,不过您倒是提醒了我。”雷卡多想了想,“等到天亮了,咱们去阿普苏住的地方找他,他或许能给些不错的提议。”
第二天,父子二人来到阿普苏下榻的,专门用于接待外国使节和领导人的外交会馆,却在本应属于阿普苏的房间里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
“你是谁?阿普苏大人在哪?”雷卡多率先打破了沉默,紧接着国王也发了问。
对方看了看加兰特和雷卡多,向他们行礼致意,随后非常无奈地开口道:“以主神雷古勒斯之名起誓,国王陛下,王子殿下,昨日在仪式上我已经向接待我的人说了,我不是阿普苏大人,只是一条随行的紫色飞龙,可那些人就是不信,所以我只能用阿普苏大人的身份参加了全程。至于他在哪,我只记得他问了我一句‘想不想吃血族的国宴’,我点了点头,之后就没再见到他,随后我就被簇拥着拉走了……”
三人就这样愣在房间里,直到几分钟后雷卡多再一次打破沉默:“戴维不见了,阿普苏也不见了,现在该怎么办?总得找个人问问吧?”
紫色飞龙想了想,说到:“国王陛下,王子殿下,二位不妨去找其他的龙王想想办法,他们之间可以相互感应,说不定就可以找到阿普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