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进去?”
艾尔薇拉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不高不低,像一片落叶恰好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我转过头。她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姿态松散得像一幅印象派的画——看得清轮廓,读不透情绪。
“艾尔薇拉。”我说。
“嗯。”
“这个房间的布置……是你授意的?”
“只是给管家团队一点小建议。”她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掠过天花板的镜子,掠过床上的玫瑰花瓣,最后落回来与我对视,“大体就是温馨、浪漫。”
“你管这叫浪漫?”
“你觉得不浪漫吗?”她的语气太过坦然,坦然到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那些镜子、那些扶手、那张宽得不像话的床——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去她个香蕉芭拉的巧合,谁信我笑一辈子!
我和她认识这么久,心底里那些有的没的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前不久刚装修完的,虽然房间里有香薰的味道,但仔细闻一闻还是能一些新家具的味道。
这和家族的质量没关系,恰恰相反、倒是充分证明了艾尔薇拉的“用心良苦”。
她是那种会把陷阱伪装成花园的人。
我已经掉进去很多次了,这次绝对不会——
“维洛娜。”艾尔薇拉忽然叫我,带着几分玩味。
“干嘛?”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到底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想——”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咬住了嘴唇。
不能说,说出来就输了。
艾尔薇拉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她走过来,从我怀里拿走那包衣服,拆开,抖出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空气中展开,像一朵花慢慢绽开。
那是一条清爽的连衣裙,白色为底、裙边和束腰上装饰着浅蓝丝带,很有夏日海边的氛围,考究的冰丝面料摸上去手感棒极了。
这套衣服甚至还搭配了一件纱质外衣,这样我也就不用涂防晒霜了。
那东西每次涂在身上黏黏糊糊的,说实话我个人不太喜欢...
艾尔薇拉把裙子举到我面前:“是你的尺码,但我让人改过一次,腰线稍微做宽了一点....真就一点点。”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腰的位置上。
我顿时老脸一红,双手抱住自己的肚子。
“你放屁!我哪里胖了?”
“好好好,你没胖,也就是连着半个月大鱼大肉而已,我的维洛娜肯定不会被那些脂肪卡路里之类的影响。”
“滚出去!我要换衣服。”
“我在这里看不行吗?”
“滚!”我没好气地推开艾尔薇拉,把门摔上、反锁,气鼓鼓的拿着那条裙子坐到卧室大床上。
我胖了吗?没有吧?胖了吗?没有吧!!!
这样想着、我试探地捏起自己腰间的肉来...
坏了——
床前的等身镜中,白发少女一脸死灰,她右手正掐着自己侧腰的一块软肉。
我深吸一口气,换上了那条裙子。
浅蓝色,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腰线虽然宽松了些,但服帖地勾勒出腰身的弧度。
裙侧有两个隐形口袋,我把手指插进去试了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连这个都记得,我确实喜欢有口袋的裙子。
我又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双米白色的帆布鞋穿上,干净得不沾一粒灰尘。
镜子里的自己,白色长发散在肩上,碎花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像刚从花园里走出来的。
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是艾尔薇拉送的,我特意戴上了。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反射出的那张大床和满床的玫瑰花瓣。
耳朵又开始发烫。
哼哼~别以为我总会被你拿捏,这次我同样有备而来。
回到行李箱前翻找,从隐秘的夹层中拿出了我的“秘密武器”,也许我蓄谋已久计划的关键道具。
“啧啧啧,这皮质项圈我可藏了好久呢,上面还有定制的名牌,瞧瞧‘艾尔薇拉’这四个大字,我已经等不及把它套在那女人的脖子上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今天晚上要拿到主动权....算了,时间不早、先出去再说。
将房间收拾好后我推开卧室的门,发现艾尔薇拉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她也换了衣服。
一身本白色的亚麻衬衫,日光下能看到织物自然的纹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和她那只低调的腕表。
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不戴项链,锁骨的线条就是最好的装饰。
她的头发用一支银色的簪子松松挽起,几缕乌黑的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只有一个银色耳圈,很小,几乎看不见。左手腕是腕表,右手腕什么都没戴。
而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细细的银戒指——我以前送她的那枚。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潜进来,带着盐和阳光的味道,她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首正在被默念的流动诗篇。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目光从我的脸慢慢滑到裙摆,又慢慢滑回来,中间停顿了大概半秒。
“很适合你。”她说,语气和评价今天的天气没什么区别。
“谢谢。”我说,语气和赞同今天的天气也没什么区别。
相顾无言,我歪头对她笑笑,接过她递来的遮阳帽后挽着手臂走出房间。
午饭安排在顶层的露天餐厅,木质的桌椅,白色的桌布,桌角压着一小瓶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海天一色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
菜品很精致,摆盘像是艺术品,每一道端上来都让我犹豫要不要动筷子。
而艾尔薇拉很清楚我犹豫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又在心里抱怨分量少了。”
她说着,用刀叉切下一块小羊排送入口中,整个过程优雅的令人头皮发麻。
连刀叉碰撞餐具的生意都没有,完全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大贵族餐桌礼仪。
不像我,我就觉得筷子勺子好用,简直**丝一个。
“我没有。”
“你每次觉得一个东西贵但不好吃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挑一下。”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眉毛。
看得我这副样子,艾尔薇拉露出熟悉的微笑,那种笑不是大笑,是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尾会泛起细细的纹路,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艾尔薇拉。
她愿意为你花很多很多的钱,但并不认为用钱就能摆平一切,正相反、在我的印象中她很讨厌那些唯利是图的人。
艾尔薇拉做事更遵从于内心和细节、且边界永远精确得让人叹服——既让你感受到被珍视,又不会让你觉得太过分。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时候太完美了?”我随口问艾尔薇拉。
她想了想,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有一个人说过我不完美。”
“谁?”
“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们第一次见面,因为意见不合你说我像头倔驴,后来又说我作为女人太冷漠,一点也不可爱。”
我张了张嘴,确实想起来了。
我以前...这么爱嚼舌根吗?
“我当时是随口说的。”我辩解道。
“但我记到现在。”
午后的阳光从艾尔薇拉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海风把她的几缕碎发吹到脸颊边,她没有去理,就那么看着我。
我低下头,用叉子戳那盘子里精致的‘艺术品’。
“那你现在”我的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你觉得呢?”说完,场面沉默了两秒。
我抬起头,她正微微歪着头看我,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眼睛里有光在跳。
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好像星星般灵动,又轻咬嘴唇宛如小女孩活泼可爱。
原来世上真有一种人——她只消站在那里便是整个世界的焦点,她的魅力由内而外、与年龄、穿着甚至周围的环境都没有关系,那些只是她一人的陪衬。
这就是艾尔薇拉,有些...魔幻到不像话的女人。
行了...这中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走吧。”在我放下刀叉的前一刻,艾尔薇拉忽的起身。
“啊?”我疑惑的起身,“走去哪?”
“去看看海景。”
我嘟着嘴小声回应:“不都是一片蓝嘛、有啥好看的。”
虽然嘴上不情愿但身体还是老老实实的被她挽着走去船尾。
这时候就要感叹这艘游轮的庞大了,从露天餐厅到船尾、再做电梯下几层,就这个过程我们足足走了十多分钟。
船尾的海风比甲板上更大。
我站在栏杆边,遮阳帽点被吹飞,赶紧按住。
白色长发在风中乱舞,有几缕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纱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白色百褶裙被风吹得漾开,帆布鞋鞋踩在木质的甲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艾尔薇拉站在我旁边,我们两个人的手臂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
“艾尔薇拉。”我顶着风压下帽子喊她,“什么海景非要到船尾来看?”
“海豚吧?我不确定。”
不确定你来屁啊,我都要被吹飞了。
“你家卫星能看到海豚吗?”
“不能。”
“那你家游轮能变出海豚吗?”
“也不能。”
“那你凭什么保证我能看到?”
“我不保证。”她转过头看着我,风吹乱了她的黑色长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衬着黑色的衬衫,像一幅水墨画,“但如果没有海豚,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海豚的故事。”
艾尔薇拉将我温柔的揽入怀中,背部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踏实而安心,鼻尖尽是她身上的味道,玫瑰与蔷薇,这种大红大俗的香水衬她这种高冷美人,真的好闻极了。
我没忍住往她臂弯里蹭了蹭,不一会儿就听到她开口说。
“在很多很多的故事里,海豚都与幸运和祝福有关,这种有社会性的生物要么是神的信使或者坐骑,要么就是带领种族逃离危险的祥瑞,而现在嘛...”
她话音渐慢、轻飘飘的落在我耳边。
忽然,艾尔薇拉握住我的手、又慢慢变成十指相扣。
我瞪她一眼,但耳朵不争气的发红发烫。
她又接着说:“在现代,海豚的形象更多与爱情和幸福联系在一起,一个广为流传的现代传说认为,如果对着海豚湾诚心祈祷,所期待的爱情便会降临,在那里坦白心意的第一人便是命定的伴侣。”
海风呼呼地吹,远处的海豚还在跳跃,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快看。”艾尔薇拉忽然抬手指向远处,“那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上,几个灰色的身影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然后重新落入水中,溅起白色的浪花。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
它们追逐着游轮掀起的浪花,在海面上跳跃。
“真的有海豚!”我趴在栏杆上,一时间激动,没顾及到头上摇摇欲飞的遮阳帽。
就这样、我的帽子终于被风吹飞了。
“啊——”我伸手去抓,没够着。
艾尔薇拉一抬手,稳稳地接住了。
她拿着草帽,没有立刻还给我,而是低头看了我一眼。
风把她的黑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随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干净的侧脸。
“你的帽子。”她把草帽扣在我头上,顺手帮我按紧了一些。
“谢谢。”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转过头后,我发现她根本没在看海豚。
她在看我。
“你不看海豚看我干嘛?”
她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白发别到耳后,指尖在我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不论海豚的故事多么奇妙、浪漫,但那总归是故事,而我身边已经有了一位真实的、我喜欢的人。”
连衣裙的亲肤布料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衣服下面传出来,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
应该看不到吧。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什么都看到了。
“艾尔薇拉,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这个人会魔法啊,不论什么事都能做的很好,甚至这趟旅程都做的完美无缺。”
忽地、脑子里蹦出个想法。
“诶、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想剧本小说里那样,生活在一个充满魔法、宗教、神明和异族的世界中,你和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艾尔薇拉很认真的考虑这个问题:“我大抵、会变成一只巨龙吧,一只守护宝物的贪婪黑龙。”
我眯起眼彻底仰躺在她身上,犹豫身高原因、我将脑袋放在她胸口时正好能看到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我就勉为其难当你的宝物吧~”
话音落下,艾尔薇拉抬手轻轻托起的我下巴,手指微微用力、用一种半控制的力道把我捧住。
然后...落下深深的一吻。
这艘瑟濂尔号世纪游轮,此时此刻只为一人远航,它像是闯出钢筋水泥森林和霓虹灯长河的诺亚方舟,承载艾尔薇拉无尽的爱意和她爱的那个人。
一切都像梦一样啊...
但是...
“维洛娜,你还要继续复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