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突然一暗,没有谁蒙着我的眼睛却感觉有谁在我的背后。
在那黑暗之中,陡然跃起一团光,膨胀出不熟识的阴暗房间。那幽蓝的光芒不是从头顶,而是处在我的正前方,它离我不远,从一盏融化了半截的红色蜡烛中腾起,翻滚着扑鼻的幽幽香气。
那香气令人联想到夜晚城堡内的花圃、沿着灰色砖石向窗户攀爬的野蔷薇。
红色蜡烛静静燃烧着,这是一张灰色的石质圆桌,围着这张桌子的人至少有五个,只多不少,但我坐在那里周围一个人的面孔都看不清。甚至连自己的情况都不是很明白。
那一根蜡烛在这个房间提供的光照显然还不太足够,幽静的火焰带来的光照以中央最亮、向四周扩散后逐次递减,到桌子的边缘已是只有阴影盘踞,从阴影暗幕里只有几双手穿出,黑色的西装袖口、带花饰的腕袖。
仔细一瞧,我的双手也套着带蕾丝花边的手袖,上面系着青色的蝴蝶结。
“人到齐了。”
这道嘶哑低沉的声音来自我的对面,他的身影跨过了蜡烛,似乎由于穿着黑色的衣服而半个身体融化于阴影里,可是无论怎样深厚的阴影,都别想遮住他脸上的血红。
无法隐去的血红之上有山羊角般的犄角沿着空气中的某种奇异纹路盘旋向下,绕开了一个邪恶的曲度,戳破了他面前的一层暗幕,使他看起来有那么点高傲。
他的嗓音最终还是再次响起,那是打破了人们的虚妄,试图灌注真实的嗓音,不像他的外表,那又是一道略显优雅、甚至于柔和的嗓音。
“可以开始游戏了。”
他说话的时候,烛火在轻轻摇曳。
于是我们的眼前出现了变化,脱离常规的变化。
大理石的桌子是环形的,中央空心的结构让它看起来如同甜甜圈。红色蜡烛此时就像被群众包围起来正演讲的政客,摆在空心的中央一个向高处撑起来的木台子上,盛在顶部光滑剖开圆洞、锯掉大半的头盖骨里。
此时随着对面的神秘人轻轻挥动套着白手套的手,石桌环状的空心结构处便魔法般往上升起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物体,它们填满了空缺,就像无数个积木自己在搭建一样,这不到一分钟就在石桌上构建出了栩栩如生的场景。
这个场景是一个迷你街道,有透着灯火带来一丝人烟气息的洋房建筑、微微照亮街道的煤气路灯、路上有精致的黑色老爷车;位于两排建筑之间的小花园、无人摇摆的秋千、还有沿着环形结构的河流等等。
这手工制作的沙盒空间里缺少真正的人,与之代替的是大大小小的棋子,这些有大有小的棋子不算多精致,仅能看清它所代表的某个人物。
棋子上粗糙的刻画雕刻出衣服的褶皱、脑袋的发型,可以隐约看出那是一个身穿燕尾服的男士,这是一个被绸缎蕾丝包裹的女士,它们没有太多棱角,脸庞圆润,面部表现得像扑克牌的人物一样简单抽象,下方膝盖以下则只剩下被削地圆圆的底座。
我有些哑然,感觉口干舌燥,对这些状况还一头雾水。
周围围着石桌坐在阴影里的人们之间,有人倒抽凉气、有人用细细碎碎的声音自言自语着什么。看起来其他人和我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这就是那所谓的怪谈游戏吗?我下意识地抬起手靠在下颏,思索着自己是如何被带到这里的。因为我没有从自己房间来到这里的记忆。
如果我打死不认这些非科学、不合理、不理性的现象的话……现实一点考虑,那会是整人节目吗?会是绑架犯诱拐吗?越想越觉得自己像认不清现实的滑稽戏剧演员,索性放弃了思考。
那么究竟会开始什么游戏呢?干脆放弃思考这般状况的我,竟然有些期待起来了。就像回应我的期待,对面不知那是不是戴着面具的恶魔男站起身,从阴影中色彩变化可知,他先是环顾了一圈,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配合一句“欢迎各位的到来……”遂将手掌又背回到身后。
“这是我们进行「游戏」的地方,你们可以叫它「恶魔室」,或者用现代一点的称呼——我毕竟也是个紧跟潮流的现代人——娱乐室。”
“在这「恶魔室」里,我们可以……”他的话语顿在了嘴边,开始用右手的四根手指相继敲打嘴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由于脸上戴着的面具,手指敲打面具发出啪嗒啪嗒的细微声音。
“我不是很擅长取名字。所以不妨以简化繁,就把「游戏」的名字定做「圣诞夜」好了。当然,圣诞节还没有到,但是你们可以在「游戏」里提前度过圣诞,希望你们都能收到礼物。”
他笑了一下,但笑声听起来像在低吼。
“差点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想各位都是初次见面,你们可以叫我巴弗灭。「游戏」的引路人。”
“……或许我会更喜欢向导这个词。”
“让我来介绍一下游戏的舞台吧——四个家族与一场血迹,一百年前的诅咒正在城镇再次重演,沉睡的魔鬼图泊在地底即将苏醒。”
“你们要做的很简单。阻止这个魔鬼的企图。活着渡过平安夜。”
“避免自身的死亡。”
“以及,切记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坐在卧室的床上,为生日宴会上发生的事情战栗不止。
“呜…呜呜……”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耳中传来低声抽泣,我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忍不住了。
我泪腺崩溃,抱着自己的双腿,一动不动坐在床上,背部倚靠着墙角,脑袋埋进双臂双腿里。
为什么?为什么呀……
房间里靠近门口地方墙上贴有日历,旁边装饰着一座古朴的木钟。它的钟摆滴答滴答,回响在幽静的房间里。
“呜…呜……”
我一边哭,一边抽着鼻涕,一把抱起身旁的那只等身大的棕熊布偶,鼻涕弄得它身上都是。
为了逃避现实,我开始幻想十七岁生日蛋糕甜甜的滋味、亮闪闪崭新的礼裙、朋友们的欢笑,那一切都太过短暂,原本不止是我脑中幻想的美好,而应该实际发生的事情。想着想着那些幻想逐渐被真实记忆取代污染。
滴答滴答。一股油然而生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就快要让我无法呼吸了。
这时一只猫蹲在窗台“喵~”地出声,仅仅是这突兀的一声,就给我吓得浑身一颤,双手就要握拳迎击某些恐怖的东西。
但在定神一看后,发现不过是我家的黑猫“罗丝”。
“什么嘛,是你呀……”
罗丝是爸爸给我买的黑猫,是远远渡过大洋过来的珍贵品种,据说血统高贵。平时对我和格鲁之外的人都很骄傲。
“喵~”那双猫眼眨了两下,清澈海蓝的眼眸漂亮得就像泛着大海的波浪。
罗丝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轻巧地从窗台的羽绒坐垫上跃起,落在房间洋红色地毯上,然后优雅地蹦上我的床,蹭了蹭我的脚。毛茸茸的触感透过白袜抚弄着我的心绪。
我擦了擦眼角噙着的泪水,抚摸罗丝的毛发。虽然罗丝平时举止比我更像大小姐,不过饿的时候一点也不会掩饰。如今这样十分可爱的蹭我,大概就是在乞讨零食吧。我被它平常的举动唤起了一点理智。
“我知道啦,一定很饿吧。对不起,之前一直没有空。”
“喵~”
一抚摸罗丝的下巴,它就会发出舒适的叫声,抬起脑袋注视我。
从窗外透过的月光照亮了它湿润的眸子,清澈如水的眸中浮现出我的样子。映入眼帘的是特地为这次晚宴编织的头发,惹人注目的蓬松柔软的金发,长度超过我的后腰,耳旁一缕金发环绕后脑勺编织成半圈花环似的麻花辫,略长的刘海向额头的两边梳理,营造出温文尔雅的甜美气质。再配上两双生机盎然的墨绿色眼睛,与那身上穿的橄榄绿色长裙相配的眸子里,好像掩藏不住慧黠多端的性情。但此时眼睑却是红肿的,水润的灵光也淡了些,不见往日的灵性。
罗丝歪起脑袋回应着我的迷茫呆滞,短暂几秒我回过神,依循着窗外的月光从床上下来,走到梳妆台前一屁股坐在木凳上。然后呆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回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我不是眼前见到的这个人,不是玛格丽特·菲利琪亚。我真正的姓名是菟月莳,一个整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半废人大学生,有一个楚楚动人、好用贤惠的室友安白曦。本应该就着夜晚的宁静蛰居在黑暗中,一边吃着饭后甜点和零食,一边混迹网络世界、各大论坛和新发售未发售游戏的我,怎么会出现这呢?
“梦?”
我摇了摇头,因为这个漫画主人公出现在陌生地方经常会提出的典型问题、无法解释自己现在所处世界的真实感。当然,就算我现在捏捏自己的脸颊,也只会让自己感到痛而已。
“好痛!”
果然好痛,不是梦。无法回避的疼痛反而加深着自身的疑惑。
我抚摸着被自己捏疼的脸蛋,重新把视线放回镜中的自己,于是对应的记忆很快就自然的浮现出来。
“玛格丽特·菲利琪亚……”
这是我现在的名字。菲利琪亚家族的独生女、唯一继承人,名副其实的有钱人家大小姐。而今天是她的十七岁生日。
准确来说,玛格丽特的生日正巧在圣诞节,为了不重复,每次生日都会被提前一天,放在平安夜,12月24日。我想起了过去种种过生日的画面,那些回忆是从我的内心深处浮出来的,似乎我确实就是玛格丽特,确实经历过她的人生。
这让我产生了一点混乱,究竟是玛格丽特·菲利琪亚是我,还是生活在黠猫庄的菟月莳是我?兴许是玛格丽特的记忆还不完全,只是片段式的能回忆起来,所以最终还是菟月莳的人格胜了一筹。
虽说这样就变成了菟月莳、也就是我在玛格丽特的体内,但这并未有多少隔阂,两者是几乎为一体的奇妙感,难以用言语表达。
我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刚才为什么哭。
在有着交际舞会、暖炉烤制的温热空间、男女的谈笑风生与摆满餐桌的丰盛晚宴里——突然爆发了非常恐怖的事情。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亲眼看见了叔叔弗斯特流着血死在了餐桌上,朋友海莉被上面垂下来的红色丝带扯着脖子吊死了,佣人脸上的裂痕狰狞粗壮……
想起就在刚刚发生的那些事情,我的手还在发抖。要不是威尔士把我从那里带走,我也会死在那里吧。
说起来,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