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一跃!”威尔士夸赞道,我们击了一掌。
不过仔细想想,刚才那举动可一点都不淑女——那又怎么样呢?我已经等不及要出去玩了!
我们三两下从树上下来,几乎没造成什么动静,只是树枝抖了两下落了些表面有细小绒毛的树叶。
脚踩在红土地面令人心情踏实愉悦,从背后墙上的数个窗户可以看见有的房间亮着灯,有的是黑沉沉的。我们借助阴影躲着那些可能望向窗外的视线。
因为穿裙子不太方便行动,所以当天我穿着深色的马裤,上身是束腰马甲和白色的薄棉纱布衫,最后为了掩盖自己比较显眼的金发套上了亚麻长袍。
“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偷偷摸摸地穿过花园,沿着小径到一处墙壁上开着洞的秘密出入口去,本来一切顺利,却发现格鲁已经等在那儿守株待兔了。他抱着双臂,背靠着爬上蔷薇花藤的高高墙壁,挡住了隐秘的出入口。
格鲁眉头微微皱起,神色不满地看向威尔士,一幅作势要求给出解释的姿态。
“金发格鲁……”威尔士低下头,小声咂舌道。
格鲁和我一样是金发,不过男性金发在我们之间的家族中有着不好的意味流传。和我比较淡的偏麦穗色金发不同,格鲁的金发更加金黄,让人联想起太阳的色泽。他还有尖尖的牙齿和血红的眼睛,因此被人忌讳,又被叫做“金发格鲁”。
格鲁身材纤瘦,苍白的脸庞有着女性般的柔美,平时内敛温柔,生气时则比较寡言,从内而外散发出冰冷气质。
他是我最好的玩伴之一,仔细想想,格鲁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现在我身边了,比同龄人成熟很多,只是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情。而且我的想法经常被他看穿。
“今晚月色真好呀……格鲁你怎么在我家?塔里斯家现在不睡觉嘛!”
“我很晚睡……下街对你来说很危险。”
“爸爸说下次你可以直接参加我们家族狩猎哦!”
“向我转告亚历山大·菲利琪亚伯爵,我很荣幸。”
两人又一问一答好一会儿,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话题,笑容僵在了脸上。威尔士因为只是个男仆在这时不敢顶嘴,害怕把事情弄得更麻烦。不过他已经悄悄抓住了我的手,似乎预备要上演逃出戏。
金发格鲁叹了口气,大约是明白我们没有退缩的想法,于是侧跨一步,主动让开了被挡住的通道。
“要早点回来。”他说着向旁边的威尔士投去一瞥。
我们蹲下身子,从洞里爬了出去。爬出了自家院子,总算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
然后我们边走在路上,威尔士边告诉我,我小时候其实来过下街。只是那时候我还很小,下街环境也还没有现在这么差(但比起其他街也足够差。)我被父亲牵着手,路过了一个倒在地上因为寒冷而抽搐的男孩,那个男孩被老鼠和发霉的鸡蛋包围,他的左耳朵被啃咬了一半,整张脸就像被烟囱熏过了。
他的年龄和我差不多,这让当时的我很不忍心就这样离去,于是求着爸爸给他点什么。
“亚历山大伯爵,你的父亲给了我足以饱腹三个月的钱。”他垂着视线回忆当时的快乐。
“我还是很节省,我用了一半的钱去学习。后来生活渐渐不再那么贫苦,虽说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弟弟不知所踪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索姆特桥的贵族人家招收男佣人,我就去了。当时我已经辗转过多家,积累了很多经验。你的父亲看重了我——主要是因为我身手还不错,可以把爬到树上的你抱下来。”
感受到我的视线,威尔士咳嗽了两声,移开了目光。通往下街的路盘旋曲折,要走过很多向下的台阶,要走捷径通过建筑之间狭窄的小巷,两侧是房屋高大的砂岩墙壁,在那里只要抬头便会看到用一条条红色的粗麻绳子串起来的晾晒衣物。
“所以,你以前一直生活在下街吗?那是什么样的……”我不再继续说下去,不希望威尔士回忆起痛苦的过去。
我们走到了有月光照耀的大道。
“没什么,在当时的我看来没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忍耐。因为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是温暖,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大概也就不知道什么是苦难。”
“我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受苦。母亲告诉我,以苦难为信仰,所以我就用发黑的面包片和死掉的动物肉祈祷,我还用枯草和带剧毒的树果祈祷,在大人们不明意义的暴打中高呼,但是在那一次……”
“在一次落难于海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主的信仰传不到我的耳边。”
街道上人流越来越多,似乎这里就是那个肮脏的街道,下街。道路再次变窄,一辆车从这里过去就像在划船,要慢慢等着前面拥挤的人群避开,只能用车前灯打在他们干瘪的、惊恐的脸上,不断按着鸣笛催促。
人群的挤压带来热流、浓郁的汗臭味。我勉强捕捉着威尔士的声音,周围无关的人潮变成了灰白色,让在呦喝的贩子和气势汹汹游街抗议的队伍变成下街的背景。
为了不丢失对方,一直互相紧握着对方的手。因为场面十分混乱,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由于被某人牵住手就心跳加速。
我们拐入了一家店铺。
“在海里溺水的那次,我产生了迷茫。”
威尔士放下了手中摩挲的怀表,这是一家贩卖着各种东西的店铺,我们暂时在这里避开大路上的人群。
这里有趴在柜台上的胖猴子,它嘴上叼着一根大烟斗,就是那些会挂在墙上的、许多木制骨质花纹各异的大烟斗。还有款式不同的木钟,设计复杂的精致机械玩意。
走在破旧的木地板上会传出嘎吱声,空气里弥漫着的则是神秘的檀香味。
“以前给你带的人偶就是从这里买的。哦,不要把这些告诉金发格鲁,他会生气的。”
我点了点头,注意力被店里的摆设分散。然后我们从后门出去,我跟在威尔士的身后,经过后门的路上我看到那些精致的人偶特别放在架子一隅,她们栩栩如生都穿着不同风格的衣服,有我半个人大。从她们身边走过有种被注视着的感觉,我紧紧盯着她们颜色各异的眼珠,害怕会突然转动起来。
“你,你信仰什么教?”走出店里后,我试探着向威尔士问道。
“我不太想说。其实是,是一种以前就在城镇中主流的宗教,也就是一百年前吧。后来被当作邪教清灭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被抓走了,还有些人躲了过去,而且一个地方根深蒂固的东西不会那么容易消失。它们会重新生长,会再次扎根。现在的下街就是他们的根。”
“那里流行过很多以前的祭祀、传统。”
拐了几个弯,下了几个长长的台阶。我们进入喧嚣的小集市,只觉前方的道路越来越黑,回家的路越来越远。
据威尔士说,刚才只是在下街外层,现在才渐渐地深入内部。
那是一批在本地少见的面孔,四处亮起灯火,男男女女载歌载舞,唱起节奏异域的童话歌谣,吹笛人自上方的钢索奏出欢快的曲调,变魔术的老头从高帽里掏出鲜花和火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披着毛毯的非洲象上倒立表演,吐出一圈又一圈的泡泡,脖子缠绕蟒蛇的男人从头部开始吞下蛇,激起人们的欢呼惊诧。
“祭祀什么?”我一边挑出个形状特别的土罐,一边向他问道。
“恶魔。”
蒸汽火车打这经过,匆匆离去不敢停留半点。
咣当咣当。
威尔士带我走进一个被石墙和残垣断壁围起来的舞台,这儿曾经属于一个古老竞技场。那里有断了一只胳膊的飞刀表演者,驭使猛兽的光身子女人挥舞皮鞭。看得我捂起了眼睛,只敢从手缝间往外窥看。
如今下街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仿佛是历史的大口,从中似有心脏在搏动,运作城镇的中枢系统于内部嘎达作响。
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然而威尔士还带我去了更深处,在下街,在地下街。石砖缝里长出蕨类植物、羊齿草和青苔蔓延的地方,他们搬走了一块石板,露出了刻意隐藏在下方的通道。
有人扔出了一根烤熟的玉米到里面,在黑暗盘旋的石阶下方,我们静静等待着。片刻后,一个瘦小佝偻的黑影窜了出来,孩童般嶙峋的脊背上长满倒刺,皮肤呈灰白色。它就蹲在我们的面前,胳肢窝以下隐没在黑暗中,战战兢兢地用细长如尖刺指甲的手戳起地上的食物。
起初我还以为是养在地下的某条狗。威尔士伸出一只手指按住嘴唇,示意我保持安静——突然间,它转过头看向了我们,它的脸暴露在我们的视线中,浮现在一阵微光里,在互相彼此长久的凝视中被钉住,动弹不得。
这是一张血红的、魔鬼的脸,这同时也是一张罪犯的脸,一条狗的脸。眼中的贪婪与愤怒,使原本就扭曲的面庞变得愈加面目全非,脸上的皱纹几乎扭成了一团。
那个佝偻的身影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就已经被盖住的石板重新封印在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