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卧室,流淌着静谧的时间。陶瓷茶具里的红茶已经冰凉,滑过舌头进入口腔的寒意瞬间走遍了全身。
“我记得威尔士让我呆在房间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窗外黑压压的有树枝不断拍打撞击着窗框,外面笼罩着无穷般的夜色,天边远没有变白的迹象,离黎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伸出去的指尖触碰到的是略显潮湿的空气,冬夜冷风至毗邻宅邸的柏森湖吹拂而来,给屋子里送来园里的清香。形式古朴的木钟咔哒咔哒不厌其烦地摆弄着圆形的钟摆,它已有长久的历史,和宅内大多数还没被遗弃的古董一样披着岁月的尘埃。
宅邸内有很多面类似的木钟,它们普遍受到菲利琪亚家族成员的喜爱,在过去年代里就有这么一位年轻人对钟表如痴如醉,他购置了很多类型的时钟,也花钱让大师们特别定制,于是家里就有了很多形式不一的钟和表,以预备在必要的时间报时。那时他就能听着家里大大小小的钟唱起合唱曲,在宅邸任何地方任何方向掌握住时间,甚至抓住时间的尾巴,去研究它是怎样流动的。
那段时期,无论你身处哪里,都能听到那些从钟的木头身躯内由高精度、复杂的转轴、发条和齿轮等共同构成的机械运动音。那个家族的年轻人,后来的第多少代多少代家主,最终痴迷于钟的机械结构,为它们表面雕饰的艺术震撼,它们内在驱动的机械生命夺去了他夜晚安稳的睡眠时间——它们的内部结构不比外表差,甚至更具艺术性。
他剖开了它们矩形或圆形的腹部,将那些小小的金色内脏掏出来研究,想自己弄清每颗零件的作用,它们是如何影响整体的,如何掌握了时间魔法。他相信只要掌握了一面钟,他就能同样掌控自己的时间,那他就会知道更多东西,而这也许还能延用到佣人们、他的管家或是他的妻子,魔法般清楚他们的作息时间,会在厨房的佣人们准备好晚餐之前就能精准的预知。
一面钟有这样的魔法,人们通过注视钟表上的那根针安排一天的事务,他们也由此规划自己的人生。
一面钟是以别样的方式把自己安插到一个人身上的,使注视自己的人们内部也用那种齿轮结构转动、流动起时间。钟表匠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职业。
于是通过剖析钟,那位年轻人便剖析到了自己和他人的人生,为自己和后来的家族成员们争取到了更高的爵位,最终成为了一名钟表匠的他也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后。
无论如何,宅邸一楼客厅那座巨大落地座钟就是他制作的,那些会在日常拐角处不经意遇到的布谷鸟钟也是他做的。后来大部分不是在重新装修扩建的时候丢了,就是被扔进了杂物间,包括他称之为“最后杰作”的那个。他给他做的钟施上术法,在他把那些合金齿轮一股脑地塞进里面的时候,让它能通过齿轮的咬合转动抓住时间和人生的轨迹。
虽说人们称他的技术粗糙,时钟的转速偏差的太厉害,但毫无疑问他是整个家族内最优秀的钟表匠——如果不是他一不小心将自己的那根时针转到了终点的话。
那个最后杰作,采用类似家里布谷鸟钟的外形,只是将小木屋改造成了家族宅邸,而它不再只会弹出面露蠢像的鸟,而是响起女儿喜爱的八音盒的旋律来报时。
它设计了新的擒纵结构,有二十五根粗细各异的时针在精密的表盘上,最细的那根厚度缩小到了一毫米之内,用黄金、玫瑰金以及铂金精雕,让天使在宅邸上方吹响号角。
表盘的上方是一层层凸出来的小阳台,两扇打开的小门里有来回进出的手工艺制作的小人,房子周围的树木是用真的松木雕刻出来的,栅栏内被圈出几只肥胖的猪,一只灰毛大狼趴着栏杆虎视眈眈。这个钟表匠把自己做进了钟上的小盆景里,让代表自己的年轻小人劈柴、辛勤劳作,小拖车上放着成捆的要送往磨坊的大袋子。
那珐琅表盘上除了基础的罗马数字刻度外还有一种他自创的历法,那种历法,据他所说,包含了天上的月相、地上的田地收成、植物生命周期、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到结束的所有安排。
可惜,他拨动了其中一根针,使自身的生命突发进入终点站,不然他声称自己能再加入几根针,好感知到某种涉及整个世界的东西。到时候他可能会知道,创造一切的神会安排自己在什么时候归来,自己什么时候投胎转世,还能再养几头猪几头羊,宅邸什么时候适合扩建、什么时候适合拆迁。幸运的是,之后再也没人拨动那钟上的某根针了,甚至没人因为触到那几根针戳破手指受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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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没有任何一个平安夜能和今年相比的,今晚是多么吓人,那些发生在过去一个小时左右的事情比自己听过的任何传闻都要可怕,毕竟这些都是在现实里,就在我眼前实际发生着。
玛格丽特家,在这个过去流传过祭祀恶魔的城镇里,平安夜人们扮成鬼怪,有故意吓唬别人的习俗,一起用餐时会让餐桌上料理的卖相看起来十分血腥,这天所有人要喝一种鲜红的茶水,刚出生的婴儿不是在教堂,而是在墓地接受洗礼。仆人和主人都要一直忙碌到凌晨,而到了凌晨则必须爬上卧榻安稳睡觉,不能回应任何东西。
黑夜里不该有生命的东西仿佛突然活了起来,那些窗口的枝条要破窗而入,在屋顶走来走去的鸟类蠢蠢欲动的睥睨着,有顶盖床幔的纱帘要卷起来勒住人的脖子。钟的指针走向了十一时,内部摆轮承受着发条带来的能量冲力,积蓄了摆动次数的累计,钟摆左右回荡,叮咚声悠扬传来,声音回响在孤寂的空间,像是兀自伤心的哭泣。
而到了凌晨,到了白天后,就是圣诞节的第一天(在这儿、圣诞节至少会持续三天)。作为家族的一员,我知道原本明天会预定一场盛大的派对,在那之前我也到了十七岁,这个年龄父母不会对我出去独自游玩说什么了,不管是去柏森湖的那一头,还是去下街。当然,母亲仍然执意我去下街的时候要带上威尔士或是格鲁他们。那也没关系,我如果想偷偷一个人出去,我也能甩掉他们!
我想起了往年,在原本的预定里,明天会有围绕柏森湖的聚餐。如果像去年一样,我们家和格鲁家,也就是塔里斯家会邀请镇上的所有人,不管是贫穷的还是富有的,每年都会有大批人前来柏森湖参加湖边宴会,这包括附近教堂里的老迈教父和穿着漆黑服饰的牧师们,临近一所新建学府的教师、校长,慕名而来的知名人士,与某个家族关系深切的各自的熟人们。人们将忙碌于筹办活动,沿着湖边摆起惊异长度的桌椅,插上大大撑开的白色遮阳伞,预留出给一些家庭摆放野餐垫的空间。哈利,特鲁多家族在那时会拿出最擅长的烤肉厨艺,将每张桌子摆上美味垂涎的、撒上黑胡椒粉和特殊酱汁的南方烧烤。
每年菲利琪亚家都是和其他三大家族一起联合出资,而在白天的宴会结束后,还有每家私下围绕自己家族成员的团聚晚餐。
我原本不太敢吃那种烤肉,担心自己像哈利那样开始长胖,今年却很想大吃一顿。可惜那都没机会了!
也不对,毕竟还没有确认别人的状况,也许很多人都活得好好的呢?我不能这么悲观不是嘛?
我暗暗下定决心,踮着脚走到房门口,将耳朵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