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贴于房门的表面,我能听到细微的声响,它不是来自房门的另一头,而是空气之中的任何一处。类似是某种细微浮游生物在轻轻呢喃,构建出一幅奇妙的国度。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犹如燃烧的柴火、火星爆开,从中似有生命跃动。如果你将耳朵贴在某人的胸膛上,仔细聆听, 唤醒自身对事物的洞察力,那么你也会听到那种渺小国度里传出来的声音。
内部器官在彼此共同的调和运作下,有着属于自身血肉国度的规章制度,一切按照某种神秘的规律运转了起来,由此变成一种秩序。
事物遵从秩序流动,有时则相反,秩序从相应的事物之上孕育而出。就像在这里,此时,这个阴森灰暗的宅邸内部也开始孕育属于自身的某种秩序。
无论如何,我唯一得知的是,这里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宅邸,这是一个由石材、砖头、木材、玻璃、锈迹斑斑的铁、宽阔的房顶、灰蓝色的瓦片、教堂般彩绘玻璃、各种各样让人通行的门、分隔出一个生活空间的四面墙壁、铺上地毯的地面印有沾满泥土的靴子痕迹,等等事物搭建而出的“宅邸国度”。
我听到的是过去的秩序正在崩坏的声音,原本的规律瞬间坍塌为齑粉,我所熟悉的事物、我所处在的环境已然是一片残垣断壁之中。荒草在阴暗的天空无助的飘荡,从天空上投射下咄咄逼人的晦暗光束,刺破湖边的云层,刺破灰色、靛色、米黄色的肮脏墙壁,刺破了国度的心脏。这是灾难后形成的雏形,是无序混沌的彼岸,因为这份寂寥,我得以认知过去的宅邸与秩序如今不复存在。
除此之外,门后是寂静无声的、延展的空间与时间,安静的能听到自身心跳。
没有窃窃私语的女仆,平日里她们衣物的摩擦声,手工艺制作工具有节奏的声响,也没有从院子里传来的劈柴声。就连我幻想的某种怪物的嘶吼声都未听见。
我没有当场夺门而出,轻易地踏出这道门。但我仍然担心,并像一个被自身经受恐吓而吓到的小孩一样产生愤懑、迁怒于人。小心翼翼地与自己的猫面面相觑,试图动作轻柔地将向前踏出第一步的动作完成,这一步走的并不难,却将不少泥土粘在了鞋底上。
我似乎是踏足在一片被雨水淋过头的坑洼上,这是失败的起跃,接连在那之后每一步都是缓慢而艰难的。
房门是被胶水黏在了一起,空气必然有了属于自身的粘着力,不仅将每根发丝粘在了一起,还让鞋底与地板之间的接触与摩擦力变得柔软、好似踩在一块平滑软弹的物质上。
我终于运用起了自身全部的力量,总算是扯掉了黏着在了门上的空气。
一道劲风刮起了我的刘海,这道门被我从门框上撕扯了下来,木材的碎片散落了一地,被扯出来的木头表层其上的洞孔和缝隙流出来门的血液,周围有一层刺手的木屑边角,那种白色的流出物我只在药膏或牙膏里挤出来过。
我向门外的世界窥去目光。
一个处于静夜中的世界,走廊延伸至漆黑一团看不见的尽头,消失在远方的所有黑暗似乎在边缘融合成了一条线,它形如窗外的那一条地平线,是朦胧,是既看得到又看不到的象征。
那里不是通向深渊就是有着通往地狱的电梯,然而那便意味着自身所处的地方便是地狱、是第一层,地狱会往上走,因为魔鬼们已是沿着一条虚幻的线爬到了上面。所以要避开魔鬼,就要向下,通向下层的路位于看不见的黑暗。
这道走廊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延伸开来的。那是月光,将地面分割,一片黑,一片带有斜斜的光芒。没有月光照出的窗户是一片暗,有月光投出的窗户是一片亮、纯白,它们被白鸽的羽毛填充了。
我很喜欢世界的黑白分明,清晰明了的区分,那么一来,自身如果再踏出那一步,所走到的地方便会有着显然的区分,就像被粉笔画出来的格子游戏。
这样走廊上便形成了两种奇妙的制衡力量。
黑的一面是褪去的生命是某种窥探的恶意。
白的一面是蔓延涌来的生命力。
在可见的地方,走廊的深处有一台摆放在木桌上的花瓶,好几多玫瑰花已绽放,红色的点缀着绿色,赤红的、鲜红花瓣,在银色轻纱的渲染下,反倒是映衬着自身的妖艳,被月光勾勒身姿,像是一个刚刚出浴的丽人披着湿漉漉的洁白绒巾,处在一种失去热度的纯白空间。
这瓶玫瑰繁衍出强大的生命力,汲取着清水,从花瓶里抽出藤蔓,它抓住底下的桌腿,那是一张毫无特点的红木桌,有三个抽屉。然后又顺着向下钻进石缝寻觅养料。
时而有风卷起窗帘,让事物遮遮掩掩下,不经意拂去面纱,这个黑白格纹地面便有倾泻而出的藤蔓。
它们割裂了地面,气势汹汹,向火山喷薄般展示着自身的生命力。根茎粗大犹如蟒蛇,花开得比拳头大。随着月光的倾斜,黑白区域的变换,它们滚滚涌动。
门外的这条走廊位于宅邸的西南角。我想着,一直待在这儿没有意义,至少、至少要去哪里看看。要找到威尔士,找到格鲁他们。有了些人在身边,就会安心很多吧。
我抱起脚下的罗丝,黑猫对我晃动了两下尾巴,慵懒的卷起身体,发出喵叫。让罗丝跟着我也许安全一点吧,我抚摸着它的耳朵,现在只有它陪我了。
我踏足到了一块黑白格上,一张白色的斜斜的格子,就像摆下了第一个棋子。脚上已经换成了平时的轻便鞋。
走出房间没几步,刚抱起的罗丝就不太安分了,不是喵喵叫,就是用爪子像招财猫似的不停拍在我脸上。
“喵!”
到底怎么了呢?难道是饿了吗?啪地,它又一掌拍到我额头上。我只好弯下腰,放开它,让它从我怀抱里逃出来,跳回到了地板向前无声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跑走了。
我蹲着,手放在膝盖上正准备站起身,忽地一阵风蹭着后颈吹过来,挑起了我后颈上的几根发丝。
一道庞大的黑影覆盖了下来,我预感到有什么不对,马上翻滚出去。
咚隆!
是一声巨响贯彻了走廊,在走廊的通道里制造了几秒钟的回音。被凿打过的地板出现一个小坑,裂痕向四周蔓延,比一只手掌还要长的白森森爪子插在地面里。
我看见一只有着棕色毛皮的、又大又圆的物体出现在我原本的位置上。
我心脏跳的飞快,拔高视线,看见那里有一只体格巨大的棕熊!它全身长满棕红色的毛发,四肢粗大、身躯如树桩,还挺着大大的肚腩,乍看下还挺可爱。
眼睛由两颗不同颜色不同材料的纽扣扣住,这两颗纽扣配合着用油彩画出来的动物嘴、鼻子、胡须、眉毛,近乎滑稽的表现着它的神态。
这是一个露出滑稽笑容的布偶熊,然而下半身和锋利如钢的爪子俨然是一头真正的棕熊。这是玛格丽特时常抱在怀里或丢在床上的那种玩具布偶熊。
布偶的五官是假造的,嘴巴不能张合打开,是假造的,鼻孔和眼睛有没有作用也很难说,是假造的。即使它的嘴巴是笑起来的,张扬着弧度,也让人觉得是一种没有任何笑容的诡异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