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另一头仍然是一些小山堆砌而成的地方，但这里可不是垃圾山，所以并没有什么臭味，只是多少有些潮湿。窗户很少打开，就算打开了窗户，光线也会被千奇百怪的杂物小山遮挡。
朝那发出声音的源头一看，正是之前将我救出来的佣人威尔士。周围竖立的杂物小山，将那包裹了起来，好像建筑的围墙一样，这样中央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谷底。
在这个地方，曾经就作为几个孩子之间的秘密集合地点。
尘封已久的画具、铁制油漆桶、积满灰尘的红色自行车、常被当作板凳的板条箱、坩埚、断了一条腿的木制家具、儿童四轮小车、家族久远血亲的人头雕像等等，大大小小的什物填充着四周的环境。
而在这个空地上则还能看到过去的影子，四五个孩子围在一起，地上放着零食袋子、发霉薯片、四脚朝天的仿真蒸汽火车玩具、铺上漆布的圆桌子（那条漆布脏兮兮的混合着难洗的颜色）、一把没有子弹的德产燧发枪、偷来的大烟斗、露出棉花的绣花坐垫、写着寻宝计划的本子。
还用粉笔头划出各自的领地，有一片属于我，有一片属于格鲁、哈利等人。
我随手捡起一本图画书，上面还有很多空页，唯一画了图画的页面，描述着破烂的塑料王座、杂物堆之王——基安与他忠心耿耿的大臣，阿瑟。
“小丑阁下，普鲁士……帝国恶棍，金发格鲁……盗贼们的大哥，威尔士……暴力公主，玛格丽特……”
祖母是个喜欢怀旧的人，因为她不喜欢丢东西，很多东西就算坏了，也会保存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最后都没有扔掉。似乎那些死在外地的人，也会通过一些手段，把对方的物品全都搬回到家里，让他们生前的东西有个归宿，用祖母的话来讲，那便是落地回根。
实际上很多杂物都是过去的家族成员遗留下的，比如那个天文台是父亲小时候用过的，因为长大后就不再使用，于是便清理出来。曾放在他们童年居住的某个房间，后来因房间成了某个藏书室、让给其他人居住等缘由，便把里面的东西都挪腾出来，搬到杂物间或者直接丢掉。
还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年代久远，成了古董，扔掉太过可惜，索性就都放在这里储存。杂物们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积灰，且一般没人打扫。
此时威尔士正将自己的脑袋蒙在一具铁甲上，丁零当啷的弄响那些金属制成的玩意儿，大概想穿上它们吧。我叫了他一声也没有注意到我。
“威尔士！”我靠近了一些，又喊了一声，我不敢靠得太近。他听到了我的声音，抬起了头朝我看来，眼神颇有些迷茫。
“额，玛格丽特？”他喃喃自语的说道，仿佛在做一次确认，嘴里又小声念了一遍我的全名。
他的目光随即移到下面，目光注视起我手上的蜡烛，上下打量着我。
他的脚边也丢着一盏油灯，就是进门时放在门口的那盏，灯光照亮了他佣人黑西装的腿脚处，往高处对着下巴与悬挂在书堆上摇摇欲坠的蛛网投去光影。
“你在做什么？”我站原地问道，抬高了一点手上的蜡烛。
他离我有四五步的距离，背后是一堆书、陈旧的书架、一个王座般的塑料椅子。但他没有再看我，正将那笨重的盔甲穿到身上，他连连说了几个脏话，因为那件来自数个世纪前的全身板甲对他来说，要么太大，要么太重，让他穿着那身运动起来很困难。
总之他穿着不太合身，最后还是艰难地把一顶插着孔雀羽毛的头盔戴到脑袋上。
这是顶金色的头盔，钢铁外壳的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类似植物的曲线一样，头盔的两侧对照人的耳朵那里设计一个太阳涡轮，看起来既有威严又很神圣。
那身板甲则被涂成灰黑色，上面有明显的大块黄金进行雕刻修饰，胸口的地方则有一对邪异的羊角纹样。它的甲片锈迹斑斑，各种不起眼的角落都松动了些，缺少了几个铆钉、掉了几件甲片，背后还有被钝击捶至凹陷的迹象，类似的痕迹使它看起来不再坚固，也许再被锤几下就会散架吧。
可就算是这样，也能提供不小的保护力。仔细一看会发现，这身板甲和他头上的头盔不是一套，所以它不是一整套而是拼凑起来的。
我提着蜡烛朝他靠近，他看了我一眼，紧了紧套在手上的金属护手。
“你……”我刚想说点什么，话语又顿在了齿间。这时不知哪来的猫叫打破了沉默。
那是一只黑猫，正是之前跑走的罗丝，似乎闲庭信步来到了这里。
它的身影渐渐走入火光照亮的地方，跳上了那些旧得发霉的破书和损坏的家具构成的平台上，它就那样蹲在了那里，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一边舔，一边将竖直的猫眼望向这边——那双猫眼豁然睁大，茫然得穿过我们的身体，盯着我们背后的空气，呆愣愣地吐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紧接着它跳将起来，弓起来的腰背抽搐不止，对着空气发疯的嘶鸣。随后它那瘦弱的脊背开始膨胀，长出倒刺，两张细小覆膜的翅膀带着粘腻的绿色液体破开血肉伸张出来。仅仅四五秒，罗丝就从一只猫变成了某种丑陋的、邪恶的东西，就像我们印象中的魔鬼、恶魔。
“啊！”威尔士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头盔上可活动的面甲啪嗒一声合了下去，盖住了他惊诧的表情。
“罗丝”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嘴的尖牙，背后投射出斜而长的影子。
它嗓音醇厚的开口了。
“你们是最后两个。”
它意有所指，但此时我们还不知道。
说完它便咯咯笑了一下，它的胡须比之前更加茂密了。
“不用担心，我是你们的向导，巴弗灭。”
向导？我捕捉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在一阵迷雾中恍惚的想起一个被称作恶魔室的幽暗房间，一个脑袋上长角的男人，围坐在一排的人们。
随后我记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又一次想起了“菟月莳”，想起了不属于这里的某个世界的人生。这让我觉得有点人格分裂了。
按了一下略有点刺痛的额头，那只猫盘踞在高处带着弧度夸张的笑容俯视我们。如果不是它的提醒，我又会想不起自己，继续认为我是玛格丽特吧，虽然在某种角度来说我现在确实是玛格丽特。
身旁的威尔士掀开头盔的栅栏面甲，用颤抖的手指着那只会说话的猫。
“恶魔！猫说话了！真的是恶魔，你是来收取我的灵魂的吗？”
“不是。”它舔了舔爪子，简单回答道。
“那、那么你肯定会用某种方式强迫我签订什么契约吧？”
“你们已经签了。”它伸了个懒腰。
已经签了？嗯……怎么想都和那个奇怪的游戏有关，大概就是那个我用鼠标写下“十月兔”的电子合同吧，那个就是恶魔的契约吗？我根本没有看来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真的会有谁慢慢看吗？……下意识就点了同意。恶魔的伎俩怎么和诈骗犯子一样！
看威尔士的表情他应该也和我一样的状态，我和他意见相同，感觉像掉进了什么陷阱。
空气中的灰尘，鼻子里吸入的潮湿木头的气味，皮肤与衣物的摩擦感触……我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系着蝴蝶结的蕾丝手袖，垂到视野的丝丝缕缕的金发，不管怎样都诉说着真实，这让我有种又一次大梦初醒的感觉。
而且我的胸可没有这么大……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总之，这已经远远超越了我对游戏这个词的理解，而如果这是一盘游戏，我们是这个游戏的某个棋子，那么下这盘棋的人是谁？那只自称巴弗灭的猫？还是……我不敢继续往下想，呆呆注视起脚尖……嗯、挡着脚尖的胸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