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玻璃罩中无声燃着,不知哪来的小蛾从寒冷的平安夜外飞入屋内,围绕着火光来回盘旋。
威尔士支起穿戴金属与铁板的身体,手撑在冰凉的地面,慢悠悠地拖着自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盔甲,将黏到没有护甲的衣物内侧发霉薯片抖落下来。
几团微弱的火光因为他的动静晃动了两下,那小虫也倾斜了轨迹飞入黑暗。
我们互相看了看对方,从对方的眼中读到迷茫,看到了大理石墙壁、被阴影覆盖的遗弃杂物、对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空气似乎没有流动,凝固的时间里,被发酵蒸熟了疑虑,紧接着他没有多少好气的质疑地说道。
“那个竟然是个恶魔契约……我就知道恶魔都很卑鄙,那个契约里肯定藏了很多邪恶的条款,最后逼迫我们去做对吧?比如让我们去自相残杀?我不会信任一个恶魔的话!”
黑猫眨了眨眼。
“那只是个保密契约,对你们任何人都是无害的。你们只要不说不该说的、不做不该做的就没有问题。相反,如果你们到处说「游戏」相关的任何事情,就会被我们知道。”
他没有说被他们知道后会怎么样,仿佛会发生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黑猫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如果是氪金游戏另当别论,当然这不是……”
我理了理一头的金发和混杂的思绪,白色的、黑色的线条纠缠,缠绕打结,变化,思绪纷杂,过去的回忆,种种事物流入脑海。
我一边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一边思索,我不明白的是恶魔口中的「游戏」到底是什么?它是怎么运行的?也就是说既然他将其称之为游戏,那它是如何游玩的,它的游戏目标是什么,作为玩家的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完成这个游戏。
换句话说,通关需要的条件是什么?从根本上,我和这个恶魔对“游戏”这个概念、对它的定义是相同的吗?如果是一个恶魔把杀人叫做游戏也不是不可能吧。我应该向他确认一下,防止我们对这个词有什么歧义的理解。
于是这只黑猫泰然回答。“不错的问题。我们所指的「游戏」确实有点特殊,当然我相信你们现在也明白了这一点。但实际上这和年轻人的娱乐产品是差不多的,每个游戏都有留给玩家的目标,完成那个目标、攻略与通关游戏就是你们要做的。或者……”
他又发出了毫无感情的“喵”。
“你们也可以把这里当作是虚拟现实游戏来玩?”
伴随着它的话,我的视线透过恶魔样的黑猫,画面变成了电子屏幕,我的意识躲在了肉体后,恍如人体解体一般审视世界。掠视地面上的零食袋子,房间里不太流动的空气吸入到肺部变成了某种数字构成的数值,绿色的0和1在我的视野打转,渗透进进黑的地方,亮的地方,渲染出画面中组成的光影,黑猫鼻子的形状,延伸出皮肤的胡须,恶魔的尖牙,威尔士渗出汗水的额头紧贴着发丝。
而秘密空间内被划分出来的属于“我”的一块领地,在这个场景中有我的破玩偶、图画书和木剑……这让我明白一件事,那便是我无法将眼前的世界当成一个单纯的游戏,这让“我”感到惶恐、不安、害怕、难以呼吸。
我叹了口气的同时,身旁的威尔士自言自语道。“游戏?……将这样的现实当成我们平时玩的电子游戏,怎么可能……”
黑猫没有回应,只是懒散的趴下了。
我想着黑猫说的那些话,完成游戏的某个目标,然后就能通关。至少他自始至终都在代表这个未知的「游戏」说话,而不是作为恶魔的他个人,那么所谓的目标的侧重点在游戏本身,而这个「游戏」会赋予我们什么目标呢?
目前看来,这无疑是个会涉及自身生命的生死游戏,在这样的威胁下需要达成的目标……难道是解决掉这个弥漫在宅邸的某个危险?我想起了在恶魔室时他最后所说的那几句话……
既然游戏有其终点就有路能通往那里,剩下只是方法和快慢的问题。只是,作为局中人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而且似乎也不能不信,就算不信又能怎么去反抗呢?
正当我准备在继续问一问它这个「游戏」的目的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重点,这个「游戏」的价格?
以及,如果将这个黑猫假定为这个「游戏」巨大整体的一部分,它的存在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挑选玩家来玩这个游戏……这固然重要,但我感觉就算目前问了这只黑猫也不会告诉我。
倘若这是个游戏,要知道,一般游戏都会有其定价,就算目前我并没有给出具体的钱财,也不意味着我没在象征意义上失去了什么。它刚才说这不是个内购氪金游戏,但这恐怕不是说玩家真的不需要付出什么,也许在将来?会付出什么呢,灵魂、寿命之类的?
还是说「游戏」的希望只是想看见玩家挣扎恐惧的样子?唔,听起来像个心理变态……
“玩家需要付出什么?”
来实现「游戏」的目的……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这时威尔士也连忙问道。“等一下,那要是达不成目标呢?要是不通关就不能离开这个世界?”
它竖直的蓝色眼眸闪烁了一下。
“哦,哦,噢,噢……”
它伸长了四条猫科哺乳动物的腿,嘴里接连蹦出同样的单词,像是低吼也像是哼唱某个单调的曲子,那调子越来越高昂,竟染上了些激动的神情。
“不,不不不……”它反复否认,只不过那否认是冲着威尔士的问题去的,而不是我的那一个。
它声音的音调逐渐降低,它把一嘴的尖牙张了张,那瞬间我仿佛看到一张吃人的恶魔一样惊悚,生怕那些白森森的一排牙齿间流出鲜血或是塞了些新鲜的肉块在里面,但还好,我看到的是乳白色的牙釉质,牙龈分泌着透明的粘液口水,只是那过于尖锐的牙齿已然足够异常。
想来那也是我的罗丝来着,在此之前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黑猫,会吃我给的罐头,还会蹭我的腿,要是有什么奇怪的肉塞在它的牙齿里也是我喂给它的零食。
除非那个恶魔不是附身在罗丝身上,而是一开始就是恶魔。那种可能性很低。罗丝,不对,巴弗灭。这是那个恶魔的名字来着。
巴弗灭用罗丝的身体摆出夸张的神态。
“怎么会?怎么可能?”
它眼睛瞪得像个圆轱辘。
“不会,你们可以随时离开,喵。”
它盯着威尔士,似乎下意识蹦出了那个“喵”字,而几乎不带什么感情。
黑猫的四肢又缩了回去,转眼就失去了那夸张的表情,眼睑微垂着。
“所以游戏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我举了举手问道。
黑猫沉默了一会儿,它背后的影子跟着它尾巴的晃动而变化。
“要说这个的话就有点麻烦了,因为「游戏」给每个人的目标或者说任务是不一样的。如果拿你们认知中的游戏比喻的话,你们各自都可以是这个游戏的主人公,也全都是配角,或者说,是一场故事的演绎者。你们的角色理所当然有自己的命运和目的,分别要完成属于自身的目标。”
它不厌其烦的继续说道。“那也是你们要「付出」的,通关游戏,完成「游戏」给予你们的目标。如果你们拒绝,或者失败,相应的也就是失去了玩家资格。”
“你们的存在与这条街的诅咒息息相关,这关乎你们所有人,也是这场游戏的开始原因,和你们作为玩家在这里的意义。喵。对你们来说,你们的目标就是解开宅邸的诅咒,这是你们通向终点的必经之路,也将是游戏的结局所在,由谁达成并不重要,只是某些人物会掌握着更便捷的钥匙。”
它昂起了脑袋,偏了偏头。
“然而对另一些玩家,他们的目标又可能不是这样,甚至相反。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和目标,我想你们的脑袋里都有着自身选择的角色的生活经历吧。当然,如果你们换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反着说。不管怎样,作为「游戏」的引路人,我会在适合的时机将其意志告诉各位。”
诅咒,然是类似的设定,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更像一个恐怖游戏了。这让我想起了自己那位室友……不对,比起白曦,还是上灯那家伙喜欢这种游戏。
上灯是黠猫庄的一个居客。
脑中自然浮现出了那像猫一样露出狡黠笑容的家伙。但是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大概会坦然地说自己与其是喜欢恐怖的怪谈类事件,不如说自己就是那故事中的角色之一吧。
思绪飘到了远方,又绕了一个弯回到了现实。
不论如何,这种游戏肯定很容易死,如果没有合理的战斗系统,那我一不小心就会被跳出来的鬼杀了。
那只猫说我们的“付出”就是通关这个游戏,完成游戏给我们的目标……至于为什么,现在我只能模糊地猜测,是因为完成那个目标对于「游戏」而言是有益、是它想看到的。
而且从黑猫的语气来看,「游戏」本身也许有着某种意志?
还是说它的意思是代表着一个奇奇怪怪的势力的想法?
大概问了也不可能现在告诉我吧,看来只能试着通关游戏了。不过,解决诅咒才能通关……我叹了口气,怎么看都不会简单,此外似乎还有另一些人与我们的目标相反,也就是说会有人阻挠我们打破诅咒。
就像读懂了我的心思,那只黑猫很快解释道。“危险伴随游戏是必然的,不过你们是被挑选出来的玩家,从那芸芸众生之中。只要通关了游戏,你们也有相应的报酬,并且,这不是强制性的。”
“不是强制性的?”
“当然了。你们可以随时在中途退出。”
真是段佳话……如果我完全是玛格丽特的话,现在已经跃跃欲试了,也许从一开始都不会怀疑它。但在现在的我听起来就像是在糊弄小孩的玩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