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王都外城,风息雨细。
一支四人小队行走在小巷间,脏污的靴子混上了脏泥,雨水流入用来遮雨的斗篷,打湿了人们的衣装。
王都的午夜是禁行的,但巡逻的护卫见到他们却不上前制止,只是向他们点头示意,随后快步离开。
队伍始终沉默着,只有一位看上去不过十七岁的红发女孩不时昂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人的脸色,然后在凝重的氛围的压迫下低下头去。
这是一支暮年的,没有生气的队伍。
没有人会将他们与那支斩杀魔王的传奇小队联系起来。
“勇者大人,你真的不应该来到王都,现在走还来得及。”
队伍行至王都外城与内城的交界地,在桥边一位双手握着权杖的金发少女再也无法忍受,开口想要劝止不断前进的年轻却衰老的勇者。她的声音如软弱的羊羔细那般弱,无法让任何人停下。
她是圣火教的圣女,名叫芮因,代表教会与勇者一同出征,平日里辅助队伍的治疗与补给,是队伍中始终支持勇者的人。
“圣女的话是对的。”一位体格壮硕,势若山岳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赞同芮因的意见。
他名叫奎克,是传奇佣兵团“黑色佣兵团”的副队长,也是佣兵团中唯一不希望佣兵团继续存在的人。
他在佣兵团覆灭后选择跟随勇者,平日里作为队伍的第二指挥和弓箭手,很少反对勇者的决定。
“勇者可真坏!平时就说少数服从多数,怎么现在又开始搞一言堂了?”
红发的女孩不合时宜地大声喊道。她虽然不明所以,但在旅途中学到的经验告诉她应该跟着大部队走。
她叫罗拉,是这代红龙唯一的纯血后裔,在其父母的威逼利诱下,勇者让她加入队伍并进行历练。是队伍里的“盾兵”兼吉祥物。将“随大流”奉为圭臬,平日里有问题也都会去问勇者。
“……”
勇者赞恩沉默不语,依旧低着头,踏着沉重的步伐迈上被放下的桥头。而另外三人却停留在了原地,不愿再向前。
“勇者大人,明明过去勇者的魂灵已经告诉您结果了,为什么您还要执迷不悟地向前呢?”
圣女芮因抬起头,如此大喊道。泪水与雨水混杂在一块,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彻底看不清勇者的背影了。
勇者赞恩停下了脚步。
“只是完成任务罢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间,勇者走到了红龙罗拉身边,如垂暮老人那般艰难地蹲下,小心地将一卷被各类魔法保存完整的羊皮纸放在她的手中。
“保护好它。”
他们四目相对,罗拉看得清清楚楚,勇者温和的笑容和眼中那无穷的死寂。
她顿时感到脊背一凉,无措、害怕的情绪霎时在心中蔓延开来。
在这种情绪的感染下,罗拉抽着鼻子,突然向前紧紧地抱住了勇者。“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坏预感?”
赞恩沉默不语,用指腹梳理着罗拉那被雨水打湿的鬓发。罗拉的预感总是很准,曾多次领着队伍走出绝境。他回忆着。
但他仍然安慰道:“你们不会有事的,不要跟丢奎克。”
说完,赞恩抬头,用眼神向奎克示意。而对方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轻抚罗拉的脑袋以作安慰后,赞恩缓缓站起,向圣女芮因招手,“走吧,教主还在等着你。”
芮因没有动。因她被无形却有力的苦痛攥住了心。这份苦痛,这份即将失去心上人的苦痛,这份因明知结果却无法改变的无力感而导致的苦痛如同细线,将她的魂灵切出伤口,泌出鲜血。
但她这个样子,现在的赞恩无法看到。现在的他唯余疲惫,只凭那一股执拗的劲奔向那可见的终点。
所以,他这次带着愠怒,再次喊道:“芮因,跟着我,我把你送到教堂。”
芮因依旧没有跟着他,而是微微张口,还想再劝他什么。
但赞恩已经无法听进去她的话了,见芮因不为所动,便懊恼地暗骂一声,向奎克喊道:“你带她回去吧,我先走了。”
言罢,赞恩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留下了心如死灰的曾经的队友们。
罗拉轻轻抱住不顾脏泥跪坐在地上掩面而泣的芮因,感慨道:“要是卡娅姐姐在就好了,她一定能劝住勇者的。”
卡娅是国王的小女,同时也是勇者最亲近的人。在战胜魔王后回到王都的旅途中,为勇者挡下了魔王旧部在暗处发出的那致命的利箭,因此香消玉殒。
之后赞恩为了复活她,执意带领队伍前往死魂山,却只得到了小公主的魂灵不知所踪,无法复活的结果。不仅如此,他还和队伍中的精灵盗贼海拉与矮人战士安德鲁起了冲突,最终分道扬镳。
苦恼的回忆刹那间涌上心头,赞恩不爽地拼命摇头,试图将其抛在脑后。但下一刻,他停了下来。
虽然让人烦躁,但这是他与如今或死或生的战友们唯一的链接,不能忘记。
绝对不能。
他望向眼前高踞山头的巨型宫殿,估算着二者间的距离,以此推断出自己将会在什么时候死去。
是的,虽然他看起来是斩杀魔王,扬名立万的勇者,但如今,在斩杀完魔王后,自己的力量被女神收回,国王的爱女又因自己而死,所以自己不过是一个杀了后有损名誉的死囚罢了。
当然,他可以找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苟活余生,这是大家都想让他做的事。但此身背负的责任和尊严不允许他这么做。
赞恩苦涩地笑了笑。身为勇者的自己,不过是贵族们横征暴敛的工具罢了。他可是清楚地知道,那群向自己笑脸相迎,奉上所需物资的鹰犬的身后,是无数间风雨飘摇的破旧草屋。
他永远也忘不了,每次出发前,那些村民向自己投来的复杂目光。
哪怕杀死了魔王,他也未见得那些平民的生活条件有所好转。
所以,他想要做一件事,也算是回报那些真正付出的无数平凡人家了。
不仅如此下,还是为了给残魂岭的前代勇者们报仇。
勇者赞恩,拔出了自己早已失去神力的勇者之剑,重新回想被女神强制抹去的,神火的样子。
一串长焰附着到了剑上,他成功了,虽然只是有着神火样子的普通火焰,但这已经是失去了女神加护的他所能作出的最大努力。
他一步步地向王宫走去,路边什么人也没有,甚至包括负责巡逻与站岗的卫兵。
随后,王宫也消失了,赞恩被吸进了一片黑暗。在黑暗的尽头,他隐约瞥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传奇……无法容忍……”
怪异别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穿入了赞恩的耳朵。穿心般的刺痛感直击大脑,他尝试凝出魔力护住双耳,却悲哀地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里,那带领小队斩杀魔王的,那赠予困苦者希望的,那拯救了失足者与水火之中的,不再是勇者赞恩,而是勇者。
在人们的历史中,传闻中,记忆中,赞恩不再存在。
赞恩,是谁?
在荒野的某个洞内,白发的少女对着篝火,呆视着自己白皙手臂上那醒目的,组合成“赞恩”字符的血痕,一行清泪莫名流下。
第二天,人们发现,一具无名尸体屹立在大街中央,手中死死地握着一把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