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浅没找到有空房间的旅馆,她一个人在寒风呼啸的街上挨了一宿,就算不会觉得冷她也莫名感到一阵苍凉。这股苍凉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伊浅很快就被卷入了前往音乐节的人流中。听风花说这也是习俗之一,为了还原当初摇滚青年在交通堵塞的情况下徒步前往音乐节的场景。真是的,音乐哪有那么麻烦,会唱歌,顶多再会个乐器就够了。
伊浅跟随大部队徒步两小时抵达位于纽约郊区的伍德斯托克,一个巨大的会场已经搭建了起来,数十个舞台在隔音屏障的分割下将干扰降到了最小。据说这个会场由旅行者协会、调和者协会和居者协会共同集资搭建,象征着不同世代不同身份人们之间的和平。当然普通人这么想想就算了,身为旅行者协会高层的伊浅很清楚旅行者协会和调和者协会之间的关系已经差得没法修补了,如果有机会二者都很乐意灭了对方。
“嗨,浅子。”风花在人群中朝伊浅挥了挥手。
“是你告诉我不要暴露我们之间的身份,结果每次都是你在不必要的时候找我见面。”伊浅走上前对风花说。
“没事啦,现在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旅行者,没人会注意到我们的。”风花笑着挽上伊浅的手臂,把她拖到一个舞台前。
伊浅当年生活的22世纪,音乐以电子合成音为主,很好听,但总感觉还缺点什么。而听了现在这些冬眠者的歌声,伊浅忽然间觉得电子音就算缺了东西也很不错。
“唱的什么玩意儿啊。”伊浅身为一个前业余歌手听了这些鬼哭狼嚎的清唱感觉耳朵被污染了。
“新伍德斯托克音乐节没有固定的节目表,想要唱歌的人自愿上台就行了,毕竟这虽然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音乐节但也不过数千人规模,分散到每个舞台只有一两百人,在一天的时间里完全够用。”风花说,“并且真唱得很差观众们会把他赶下台的。”
“刚才那家伙唱那么差都没人赶他?”
“他在冬眠者里的唱功已经算中等偏上了。”
伊浅无语了。
“对了,浅子,你的义体是完全模拟的真实人体,也就是说你的骨骼肌肉密度和正常人类差不多对吗?”风花忽然间把话题扯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对啊,怎么了?”伊浅一头雾水。
风花露出一个让伊浅心头一凛的坏笑,她环抱住伊浅的腰间,趁着伊浅还没反应过来把她往舞台上一扔。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伊浅不知所措,好在她在空中调整了一下身位,用一个还算帅气的姿势落地,但是戴在头上的兜帽也落了下来。
人群中传来欢呼声,这次的歌手是个超级美少女呢。
“我去你……”伊浅满面怒容地看向风花,却发现那家伙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美丽的小姐,这是您的话筒。”上一个歌手一脸殷勤地把话筒递给伊浅,伊浅环顾四周,看见了无数热切的眼神聚集在自己身上,看来今天不唱点什么是走不掉了。
“就唱一首可以吧。”伊浅苦着脸问上一个歌手。
“小姐你愿意多唱几首大家也欢迎。”
那就一首吧,伊浅深吸一口气,前几天哼唱了几句的《光的方向》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风吹过身后的路途,你的心流浪在何处?
幽幽的双眸中映照着,宁静如水的雾
光与暗沉寂的世界,飘荡着风尘雨雪
你与我相逢的奇迹,请你别忘记……”
一曲终了,伊浅揉了揉嗓子,这还是她义体化后第一次唱歌,效果怎样她自己也不好评……不过就算如此,下面是不是太安静了点?
如海浪般的欢呼在沉默之后涌来,听见这欢呼声伊浅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何等美妙的歌声!如神话中的艺术女神转世!”
“唱得太好了,我来这场音乐会就是为了听这个!”
“美丽而才华横溢的小姐,能留下您的名号吗?”
“我知道,她是我们旅行者协会的‘青铜公主’……”
伊浅顺着声音看去,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眼里冒着星星看着她。伊浅想起来了,这家伙是“粉雪”,“北封四人组”里排名最后的那个。
接下来的一整天,伊浅被裹挟着辗转于各个舞台之间,被强行推上舞台不停地唱歌。伊浅会的世界语歌曲只有那么几首,唱到后来她只能唱古汉语和古英语的歌,观众们听不听得懂她也懒得理了。伊浅已经记不清自己唱了多少歌,在别人的全息电脑上签了多少名,拥抱了多少个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麻木的感觉了。风花,粉雪,伊浅在记仇录上给这两人狠狠地记上一笔。
人是有灵魂的,唱了一天歌后伊浅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她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疲惫,除了灵魂也没别的解释了。夕阳西下时才好不容易从今天刚刚成立的“青铜公主粉丝团”中逃离,伊浅乘人不备躲到了一个舞台的阴影处,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水,今天真是要命。
“青铜公主阁下。”一个沉稳的男声在伊浅的身后响起,把她吓得一激灵。
“求求你不要出声,你想要签名拥抱都行。”伊浅哀求道。
“那么青铜公主阁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伊浅跟着男人来到音乐节场地外的一处农田,纽约也是农业城市,郊外有很多这样的田地。伊浅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看清了男人的脸,怎么说呢……大众脸,是真的太大众了,要让伊浅画出她心目中的普通人类男性的相貌她画出来大概就是这样。
“你应该不是我的歌迷吧?”走到这里伊浅当然想明白了,普通的歌迷要个签名拥抱,再过分点要个飞吻差不多了。并且“青铜公主阁下”怎么听怎么怪,这家伙肯定有别的事。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鄙人杰克·李,”男人微微欠身,“现在更多的人喜欢叫我‘夜魔’……”
一把光束枪指向了夜魔的额头,他面色波澜不惊地看向公主,他一生中被枪指着的次数可太多了,欣赏持枪者愤怒而忌惮的表情是他的乐趣之一。但是这次却是夜魔少有地失态了,他看见了一双发亮的眼睛和写满喜悦的脸。
“二十万呐二十万。”伊浅舔着嘴唇念念有词。
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比想象中还要棘手,夜魔默默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公主阁下,我们现在还在新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范畴,任何暴力行为都是被严厉禁止的。”夜魔决定先把青铜公主的热情压下来。
光束枪在伊浅指间转过一圈后插回了枪套。“是有这么回事,并且就算没有这个规定我也不会开枪的。”伊浅微笑道,“那么夜魔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想将你吸纳进调和者协会。”
“你是在说笑吧?”伊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夜魔,要是风花费尽心思对付的人智力有问题那可太好笑了。
“我能感受到你对调和者协会并没有真正的敌意,你这三年的所作所为都不过只是一个赏金猎人。你在旅行者协会的收入,调和者协会三倍给你。”夜魔严肃地说道。
“原来我是赏金猎人啊。”青铜公主一声嗤笑,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让夜魔深感麻烦。
“调和者协会将会取得最终的胜利,我爱惜你的才能向你抛出橄榄枝,你目前的所作所为还没有到不可回旋的地步,如果你选择加入我们,之前的一切都能一笔勾销。”话虽如此夜魔并没有对此抱太大希望,他此次与青铜公主接触也只是想试探一下她。
“也不是不行。”青铜公主点了点头。
“啊?”夜魔又一次错愕了,青铜公主每一步都走在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我和旅行者协会的一个人有约定,还有一个任务,完成了我才能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公主阁下,我们可以等待,甚至可以在这项任务上施以援手。”
“那太好了,”青铜公主拍了拍手,“最后一项任务就是把悬赏榜第一的‘夜魔’缉拿归案,生死不论,我更喜欢交芯片,因为人我需要亲手处理。”
一种愤怒中带着屈辱的情感涌上夜魔的心头,又很快被他抑制下来。“公主阁下,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夜魔微笑时额头上爆出了细微的青筋。
“我所说的是我目前所想,如果你们愿意接受最好尽快,不然我可能会反悔。”如此无赖的话从看上去单纯的公主嘴里说出来很是违和,“我就是讨厌你们,到处搞破坏,一路上毁掉了很多我喜欢的东西。啊果然还是算了,把你交出来我也不想去什么调和者协会了。”
夜魔感觉自己头顶在冒烟,很久没被激怒过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挪向腰间,又很快收回,因为他看见青铜公主的手指也停在光束枪的握把上,现在还没到生死交锋的时刻。
“既然你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那么下次就是兵戎相见了。”夜魔说,“告辞。”
伊浅目送着夜魔的身影消失在刚刚黑下去的夜色中,刚才一番话将她心中的情绪也引动了一点。她热爱文明、科学和技术,让她永葆青春的义体,让她得以看见数百年后天空的冬眠技术,她喜欢这些文明的象征,而这三年间她接触过的所有调和者协会成员都在破坏这些东西。伊浅知道,自己不会和调和者们和解,就算没有风花,她大概也会走上相同的路。
“刚才的事得跟风花说一声。”伊浅这么想着,往音乐节的会场走去,同时按了一下后耳接通了和风花的通讯。
“风花,我刚刚遇到夜魔了。”伊浅说。
“哇,重大新闻呢,你们之间谈了什么?”
“他想让我加入调和者协会,我当然拒绝了。”
“嗯嗯,浅子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不受糖衣炮弹的蛊惑。”
我都没提过他给我许诺了糖衣炮弹呢,伊浅心想。“还有就是,他们好像不知道你的存在。”这是最奇怪的一点,风花隔三差五就往伊浅这边凑,而那个神秘的调和者协会却像是完全不知道有她那么个人。
“所以我说了,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风花挂断了和伊浅的通话,她此时正和维罗妮卡隐藏在其中。维罗妮卡嘴上贴着一个封口条,双手反绑,脚也捆了起来跪坐在地上。风花不久前找到维罗妮卡,神秘兮兮地说只要维罗妮卡听自己的就带她看一个她绝对感兴趣的场景。她们从伊浅和夜魔谈话开始时看起,一直到伊浅离开她们的视线之后风花才撕开维罗妮卡的封口条。
“风!”维罗妮卡恢复言语能力后第一声就把风花震得捂住耳朵,“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杀掉夜魔?我们三人一定能杀了他!”
“消消气,小月,现在还不是对他动手的最好时机。”风花丝毫不在乎维罗妮卡杀人的眼神,摸了摸她的头,“至少这也算是你感兴趣的情报,不是吗?”
“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死敌从眼皮底下溜走,太感兴趣了,风。”维罗妮卡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给我松绑,夜魔现在也没影了,你把我捆起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风花解开维罗妮卡手上和脚上的束缚,维罗妮卡揉了揉手腕,她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点。
“我知道你想让我看什么,青铜公主在人格上对夜魔有一种克制关系,只谈这一点我不如她,刚才的交涉角色互换的话我会是气急败坏的那个。”维罗妮卡说,“我会协助你的,就算是作为青铜公主的辅助。”
“小月想通了?”
“我相信你和星大人,过去漫长的岁月是你们指引我们走过,我永远相信你们。”
夜魔回到了自己的临时营地,今天那个无法预测的青铜公主让他罕见地失态,但他早已冷静了下来。区区一个黄金遗民,还不足以打乱他们的计划。
“似乎不太顺利啊,夜魔先生。”一个听不出男女老少的声音在夜魔耳边响起。
“青铜公主比想象中的难对付,晶大人,”夜魔回应道,“但也仅此而已了,她不过是个爱财又随性的猎人,或许对我们有一点偏见,但她影响不了大局。”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但我不相信表面,我依旧认为青铜公主背后有人。”
“这不可能,晶大人,我们调查过,青铜公主无亲无友,从未和任何人有过交易以外的接触。她作为旅行者协会的高层的确与月之魔女相识,但她们之间也没有交集。”
“如果真是这样自然最好,但如果她身后的人是我都无法察觉的什么东西……”被称为晶大人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忧虑,“无论如何,继续监视吧,那一天总会到来的。为了人类,为了最终世代。”
“为了人类,为了最终世代。”夜魔右手横在胸前虔诚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