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可的日记］(2277/01/02)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有点过于让人惊讶了。
今天早上，起床，穿衣洗漱下楼，看到的居然是图灵小姐，穿着睡裙又套着服务员的白衬衫，在前台擦着餐桌。
不，不是这个行为。重点是，穿着睡裙的图灵小姐一般只会出现在中午的楼上。至于为什么今天凌晨能看见这样的图灵小姐……
“调调生物钟，符合一下你的作息呀～。”
至少本人是这么说的。
店长已经在后厨准备今天的早饭了。水流冲到架子上的碟子，流进不锈钢水槽的声音，很闷。
直到吃饭的时候，图灵小姐才换白天穿的衣服下来：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外加像是斗篷裁短的披肩。里面穿了什么不知道，披肩挂着的帽子和连着的手套边缘都缝上了洁白的长羽绒。
并没有怎样。几盘昨晚的饭菜，放到电饭锅里热一下，就算又做好了。这些菜都是放在单独一个冰箱里的员工餐，一般人吃不到的。
“还没吃完……，下次……唉，吃不了就别做那么多了……”
图灵小姐小声抱怨了几句。
……
07:15，店长出门了，留下我和图灵小姐看店。
呃……不止。最近流苏姐姐来咖啡屋的频率变得很高，大有“闲的没事就来了”的意味在。至于为什么改口叫流苏姐姐而流苏“小姐”……
07:22，流苏姐姐来了。
点了一杯玛奇朵，加柠檬汁，十毫升。当时我正站在柜台里，刚刚应完她的续杯，正要往咖啡机走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那个，小艾可，过来一下？”
把空杯子放在里面桌台的架子上，我将左手的托盘反扣在身前，走了过去，问：“怎么了？流苏小姐？”
“就是，能不能，下次别喊‘小姐’了？”
“啊？”
“就是说啊，下次能不能别喊‘小姐’了？”流苏姐姐说道：“听着感觉咱俩不熟的样子，又像你要拒我于千里之外一样。”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流苏，呃……女士？”
显然是没想到我会想出“女士”这个词，流苏姐姐坐在位子上摔了个趔趄，嘴里的半口咖啡差点没喷我脸上。
“喂喂喂，更远了好吧。”
“那叫什么？”
“嗯……就简单点，姐姐。”
“嗯，流苏……姐姐。”
……
“咖啡店的日子，就在这种消磨时光中过去了。”
14:14。
店长倚着柜台，左手端着杯子，右手拿瓷勺搅动着咖啡，尽管没加什么东西，而咖啡粉也已经彻底溶在店长的倒影之下了。
不，根本看不见倒影。倒影也在溶化，溶在千万杯被店长喝下的咖啡之一，成了安慰因为大脑的无聊而寻求任务的消化系统的尝试。
当然，不能充饥，也不能提振精神。
元旦当然不算年，尽管我可能写过什么“过元旦也算过个年。”的话，但是元旦，至少今天觉得，不算。根本没年味。没放假，没来客，也没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呃，虽然刚过完元旦，现在这么说没什么立场吧。
店长的连衣裙，店长唯一的紫色连衣裙。我几乎没怎么看见店长穿过这种“能突现青春的衣装”，更别提这一身了：
黑色的外套盖住紫色的连衣长裙的上边，漏下一圈裙摆，盖住店长的腿。即使走路，也很难看到店长的鞋。但就算盖着脚走走，布料也扯不坏空气。只有鞋尖在不停的踢着长裙，尽管不是为了发泄什么。
“说实话，那种宫廷风格的裙子，带着夸张花边与裙撑的，”店长说：
“难看得要死。”
骂得很收敛。
……
比起对服装的评价，店长对这里的看法才更值得细说：
14:24，仍然在闲聊。
“……那你应该跟薄荷住一块去啊，怎么来找图灵跟她住一块儿了？而且，这有什么条件，能让我们的猫猫大小姐，愿意来这儿？”
“你就别挖苦我了，你泡的咖啡已经够苦了。”咖啡压着杯子，却无法逃脱被吞噬的结果。流苏姐姐整个人拍到桌子上瘫了下来：“大小姐又怎样？不还是你们给我封的名号么。到现在都没找到活着的意义，我没法在薄荷身边待着，就像你也不能在琉璃身边待着一样。“”
“你自己怎么说的？啊：‘至少对于我来说，琉璃那种助人为乐的性格，和我这种一天天丧的跟身边人都死完了一样，正好琉璃有人照顾，我自己找个地方待着，落得清闲。’”
“嗯，不太一样。我是不想麻烦人家……（流苏姐姐盯着店长看）行行行，我不愿跟那种阳角待在一块，跟她们合不来。你呢？你那是不愿跟薄荷那种文学少……书呆子待在一块。我是自愿独立；你那叫主动遗弃。”
“去你的吧。”流苏笑了，转过头去。“薄荷自己有自己的家，有接纳一切的家人。你有什么？你就剩咖啡店和图灵了。图灵那家伙的作息你又不是不知道。晚上八点起床？中午十一点睡觉？一天能跟他一块清醒八个小时，就算很给你面子了。”
“……别扯上我。好不容易熬白天熬到现在困劲刚起来，嗯么（你们，图灵姐姐打了个哈欠）聊你们的。”
角落里焊接着电路板的图灵小姐发话了。
“感谢你的分享。我有家，而且有家人接纳我。”店长说着，看了我一眼，笑着继续说：“而且我还剩我的一个人生目标。在完成之前，我是不会自寻短见的……”
“当然，”店长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之后可不保证。”
嘴角上扬着，没有落下。
……我觉得该打破这沉重的氛围了。
“咖啡店的收入一直不怎么好，店长你应该想想之后还怎么办。”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有的时候，你有点过于早熟了。”
店长将右手的两指并拢，压在太阳穴上，慢慢地揉着。而扔在杯子里的调羹，还没完全挡住还在转的记忆……和咖啡。泡沫汇聚到中心，一点点消散。
“有的时候，让我们这些大人……或者单单只有我吧，真的，挺狼狈的。”店长无奈地笑着。“到时候无偿赠予你，你来当店长。你解决吧。让这俩人帮忙，应该行。我去南方，打拼打拼。如果能行，就接你过去。”
……
20:44。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我怎么又开始了。”
这是今天最后一次，店长哼着这一段旋律。很轻柔，但不知由来。白天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拿别的歌来对冲一下：
“♪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你正走在日落黄昏不见人……”
这是《黄昏海岸线》。
“♪某日窗边，正站在我，未曾发现的台阶……”
这是《缓猝死》。
甚至还有《稻妻》《事到如今》《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谎言》……
……但是，没有一个真正消去了这段我还不知名的旋律。
“♪……你所赠予我的每句话，在余光某处永恒停滞发芽，先于雪落下，死时不在开花，自深处被侵蚀至此一霎。……”
……
“歌名叫《即使只是渺小的祈祷》。”
店长回答。
吉他和钢琴已经开始落灰。已经没人再去擦拭，因为店长说，只有这家店的店长才有资格触碰，和让别人触碰，这些乐器。
此刻，我们的店长正坐在她万年不变的卡座的座位上，抱着自己明晃晃的粉色大尾巴，用修长的指节轻轻捋着上面的毛发，并再度哼着那段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