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引蝶

作者:嘶哑之鸣 更新时间:2024/12/24 12:44:55 字数:4312

现实是油墨的笔触。

书页是记忆的载体。

人的生命也类似于这样的形式,被无限拉成,受文字传播,以自己的意志选择走向一条无光的道路,直至将生命点燃成为灰烬。可又多少甘愿成为柴薪呢?人的灵魂真能被点燃吗?

「蝴蝶……」

世上演绎着无数生死离别,见证那些悲剧便是我的责任,在文字中沉沦便是我的生活,所谓创作不过只是自命不凡的过家家,没有目的,也没有乐趣,仅仅只是为了供人评阅,满足自己肮脏的表达欲。

我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份使命,毕竟我也不理解。

「啊,它们全都向火光涌去了。」

此蝶之品目,遇血则燃,与蛾无异,命如灯烛,众人为寻求美丽的蝴蝶却撕开飞蛾的厚茧,在出生之前,满身鳞粉的它们又与蝴蝶有何区别?这只不过是人们的一厢情愿,他们以纵身扑火为傲,却尽情指摘飞蛾的外表,明明都是虫子而已,但总有傲慢的家伙想要区分它们的种类,赋予它们美丑这一概念。

每完成一次分类我都会感到失望,一个故事的扭曲,便是对我生命的一次剥离,死亡也能称为蜕变吗?对我而言成长意味着拆骨之痛,每个人对生命的描述向来都是两极分化,有人痴迷于寻求痛苦,有人痴迷于寻求幸福,他们都和蝴蝶或者飞蛾一样盲目,等到他们的身体真正接触到火焰时,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真美啊……」

我们每个人都困在一段易碎的梦中,那是想象力与现实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一个所有人都会经历的痛苦折磨……为什么要拼凑曾经的自己?我那多余的修辞手法究竟想给予谁看?耳边传来蝴蝶扇翅的响动,扑朔着归乡的灯火,而我深陷其中,如未成型的瓷器一般永世接受炙烤,坠入深渊。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故事迎来结局,我贪婪的希望它能无限延长。

只剩下幸福的世界,那种东西不存在,也非常无趣,这是属于我的杰作,只属于我的箱庭,它是那么独特,伫立于湖心岛边缘的宅邸,向我展示绝美的羽翼,煽动火焰与灰烬。

超越常识的痛苦便是幸福,无论是死亡还是诞生都将被编入一段悠长的旋律,提醒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不要回头。

敬请见证吧。

***

阴冷,挥之不去的潮腥味,这是我对这座小镇的最初印象。在临近盛夏的雨季中,人们穿过密密麻麻的建筑,踩着水洼涌入一条又一条对我来说无比陌生的巷子。橱窗排列在街道一侧,橙红色的光芒穿过巷口,最终被雾气晕染,像泡沫一样稀释在视野中。

「喝水吗?」

我的身边站了一个中年男性,他穿着老旧的鹿棕色风衣,头发杂乱、满脸胡茬,眼睛里透着些许憔悴,那张硬实而粗糙的脸或许更应该用狰狞来形容,此刻男人伸出爬满疤痕的手,想要将矿泉水递给我。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舅舅。」

「我之前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个外甥女。」

「我们现在去哪?」

「回家,你姐姐想见你。」

「当年你妈妈在丈夫去世以后,性格就变得很偏激,她一意孤行离开了村子,在外面有了你。」

「我竟然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

「没错。」

「是妈妈让你来接我的吧,她可承担不起那笔医疗费,所以就想你让带我尘归尘土归土。」

「也有这一部分原因,不过刚刚我也说了,你姐姐想让我带你回家。」

男人收起矿泉水,在口袋里不断摸索什么,很快我便看到了露出一角的烟盒。他抬眼看我,面无表情,只有在此刻,我才能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亲缘。我们似乎都有着相同的绝望,男人的眼神早已说明一切,更何况他之前也说过,他既讨厌那个家,也讨厌我妈妈。

「放心,我不点,就含着。」

说着他翻开锡盒,将烟放进嘴里。

「行李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你还有什么要做的事吗?如果没有,我们现在出发。」

「走吧。」

「好。」

我跟男人上了车,这期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沟通,他的眼睛始终注视前方,嘴里含着那根苍白的烟卷,连嘴唇都没有动。注视着他的侧脸,我总有种奇怪的感受,或许只是单纯因为我不想和他面对面的关系,所以当我侧对他或者背对他时,竟能感受到一丝安心。

就在车子启动时,他开口了。

「你觉得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这时候突然关注我的家庭情况还有意义吗?

「一个无聊的家伙。」

「那我想你能和你的母亲达成共识,毕竟她不可能在心中放下她的前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毕竟,你的妈妈只深爱你的姐姐,因为你的妹妹是她和前夫诞下的孩子。」

我没有回话。

「但你的姐姐,却无时不刻想着你,她总是提到你,即使从未见过你,就像魔怔一样。」

「就算真如此,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我也认为这两者没有必然的联系,我只是在提醒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那么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眼睛看向了后视镜。

「你是想死在医院,还是死在从未回过的故乡。」

狭窄的空间,男人的视线打在我身上。我别过脑袋,茫然的望着窗外,此刻大雨正倾盆而下。

——数日后

男人驱车带我从永江市的人民医院来到了缇州省某个只有在地理信息上翻找很久才能找到的镇子。

我似乎赶上了什么热闹的日子,水泥道路上的车辆停的满满当当,有很多摆摊的人正提着扁担和篮筐争夺摊位,因为堵车,我们行进的速度很缓慢。

男人啧了一声,他一手按住方向盘,边转过脑袋。

「我现在找地方停车,接下来的路不远,走路就可以到。」

时间缓慢流逝着,车辆在经历层层阻碍终于抵达了可以停靠的路边,外面阴云密布,道路两侧的房屋弥散着充满暖色调的光线,但门却紧闭着,只能偶尔看见上层建筑的窗子里有晃动的人影。

男人带我下了车,在室内环境中久坐时产生的压抑感顿时一扫而空,湿润的空气钻入鼻腔,忽然明亮的光线让双眼愈发瘙痒。

「走吧,小心别滑倒,继续沿着街边走就能到地方。」

很快我们来到了一家店铺前。

透过玻璃,我发现这是一家花店,店铺的外装虽然陈旧,但内部却干净整洁,排满一面墙的吊架和鲜花被人打理的井井有条。

男人无视「已打烊」的字牌,领着我推开了玻璃门。

「是客人啊,今天不开张哦,不过来进都进来了,想要买什么,可以四处看看。」

金属架后边突然飘出来一名年轻女性,她走路没有任何声音,简直就是有血有肉的幽灵。

听她说话的口吻,她大概就是这家花店的主人。

「绮羽,是我。」

男人用嘶哑的语调回应道,手里不停把玩着金属打火机。

「哎呀,原来是熟人,咦?这不是温水吗?我记得你……」

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店长的面庞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正常。

「她是我的外甥女洁叶,今天刚到。」

「啊……对不起洁叶,抱歉抱歉,我认错人了,不嫌弃的话就先坐会,我去给你泡杯热茶。」

店长尴尬的笑了笑,正想逃走,就被男人给叫住了。

「我还有点事情要办,这孩子得先拜托你照顾,让她在这暂住一晚没问题吧?」

「留宿的话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房间有点小,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一会还有事情要忙,被褥什么的都放在衣柜里,你可以自己动手整理一下房间吗?」

「好。」

「就把这当做自己家吧,二楼有沙发和电视,无聊了就躺着看会,洗手间和浴室也在二楼,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喊我名字,我听得见。」

「对了,你刚刚提到的温水,是不是脖子上有一道疤的那个。」

「啊……你们认识?真巧啊,你是来找温水的吗?」

「没有。」

「这样啊,你们是朋友吗?总感觉你们的关系有点不一般呢。」

「还好,我和她的关系确实有些微妙,但也算不上有多亲密。」

「没关系,年轻人嘛,你们都是十几岁的人,日子还长着呢,一定要好好相处哦。」

年轻带给我的唯一好处便是让病情的恶化速度没有那么快。留给我的时间其实非常短暂,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看来温水并没有透露过自己的病情,也没有在别人面前谈及过我。

「嗯。」

我茫然的点着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要听绮羽姐的话,明天我就会来接你。」

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到店长身边,将一个铁盒递给她,又小声说了些什么。

看唇形,他说的应该是……

「如果那孩子的身体有不对劲的地方,就给她打一针这个。」

只是交托抑制病情的药剂,为什么要神神秘秘的?

男人收起打火机,大踏步离开了花店,只留我和店长二人。

「我舅舅是怎样一个人?」

我开口向店长询问道。虽然我对那个所谓的舅舅没什么好感,但一想到以后要生活在一起,提前做些了解也没有什么坏处。

「啊……你说洁永毅先生啊,该怎么说呢?他应该算是那种外冷内热的类型吧,他虽然平看起来很的,但其实是个非常体贴的人哦。」

我不认为这算是一种了解,当然对人格的随意剖析也只是一种浅显的理解,面对大多数人,我所知道的也仅仅是名字、外貌、可以随时改变的人设和性格,仅此而已。

「我说你呀,要不要在店里挑朵喜欢的花?看在洁先生份上,我能送你一朵哦~」

她伸手指向那些整齐排列的金属花架,眼睛里散发着奇异的光芒,是自豪还是满足,亦或二者皆有?

就在这时我的视野开始眩惑不清。

很难受,胸口似乎被堵塞住了,眼泪从干涩的眼球中被缓缓挤出,忘记该如何呼吸,忘记该如何站立,我只能死死握住内心深处的愿景才不至于崩溃。「这种事为什么会偏偏发生在我身上啊?」无论重复多少次,也不会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我没法抑制哽咽,没法放空思绪,眼前的一切慢慢模糊。我用手按心脏强迫自己看向角落堆放的杂物,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

我的身体在变软,力量在丧失,店长很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神情很慌乱,连话也说不出。

「洁叶……你怎么了?」

「老毛病了……没关系……」

「你胸口很痛吗?你…等我一下!」

先是一个轮廓,如同稀释在水中的墨汁那样缓缓浮现,随后又汇聚成尖利的枝干开始疯长,那是树和刀戟的形象,也是人的形象。如幻梦似的,现实被划伤,空间就和镜子一样开始崩塌碎裂,刺耳的盲音穿透耳膜,眼睛再也捕捉不到任何色彩,我能感受到自己与房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身体正在极速下坠。

托住我的是一种奇怪的粉末,而在我的头顶则漂浮着许多像眼睛的抽象图形,它们像星星一行若隐若现,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抖撒着漆黑的灰烬。后来我才从记忆中找到了与那些肥硕身形相近的物种——飞蛾。

「洁叶……洁……你没事吧?快醒……」

模糊的呼唤声从我耳边传来。这里都黑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人呢?明明周围根本就是空无一物啊。我睁开眼睛,让思绪顺着刚发现的异常点延伸下去,勉强寻回了迷失的理智。花屏电视的雪幕慢慢熄灭,世界逐渐恢复正常,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每次都是这样,每当我濒临崩溃的时候,总会有人喊我的名字,将我扯回现实。

「你流了好多汗,要我扶你回去休息吗?」

我看了看店长脚边躺着的针剂张了张嘴。

「对不起,我身体不太好……」

「没关系的,这也不是你的错。」

店长温柔的拍了拍我的背部,用空闲的手托扶着我。

「我自己能走……」

说完我便轻轻挣开店长的怀抱,踉跄站起了身。

「小心点哦,千万别摔着了。」

「嗯……」

她刚刚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有些犹豫,大概率是想让我别逞强吧?

「绮羽姐,你刚刚说能随便挑花……这件事还算数吗?」

「嗯嗯,当然算数!」

「别把我送回医院,好吗?」

我瞄了眼她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拨号界面。

她没有回话。

店长缓缓起身,她没有敢与我对视。她的视线从见面起,就很少在我身上停留过,这一次是彻底别开了。她看向店里的花,又转头看向窗外,整个人都变得茫然无措,嘴里低喃道。

「是啊……我连自己都没法拯救,怎么去拯救别人……对不起哦……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又差点做错事了……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蛾神大人我再也不会自作主张了……」

她接下来的话语充斥着混乱,只是用杂乱的字句强行拼凑,一直在那自言自语。最后,她就像见着什么不祥之物一样,将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死死钉在了我的脸上。

她的身形栩栩如生,如同被刀锋雕琢的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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