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淡了一些，零碎的光滤过纱帘，均匀地铺满了半个客厅，温润但并不燥热
我靠在窗边的沙发上，四肢零落地摆出一个扭曲的姿势，并没有坐直修整体态的打算
“你先搬出去自己住吧。你要是不上学，不做好自己的本分，我们当然也没有要尽我们的本分的必要。”
“嗯。”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这句话却还是那么刺耳
好累
我用力地挤压眼睛，试图把这些无谓的负能量挤出去。最后却只是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沙发里
沙发皮冰凉的感觉刺人地扎在脸上，原本应该感到舒适的温度只让我犯恶心
干脆不动，就这么在这饿死算了，反正活着也只是给别人添麻烦
这么想并不是第一次了，反正过会就会好点的吧
我把脸在沙发上压得更紧了些，无意义地转了转头，因为嫌麻烦很久没剪的中长发被撩起，钻进脸和沙发的缝隙之间，又刺又痒
出去走走吧？
这样的想法偶尔冒出来，又很快被否决
我也还是用那个扭曲的动作瘫在沙发上，像是一具新鲜但死气沉沉的尸体
窗外的蝉和鸟鸣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一般，光是听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世界好烂啊，大家都去死吧
之类的，还是算了吧，有我一个死就够了，还是祝大家都能幸福吧
不过这个世界压根不关心我怎么想，不管我选择前者还是后者，我的身边照样是一片空白，让人嫉妒地幸福过完一辈子的人还是幸福着，比我惨的也照旧忍受着远比我要煎熬的痛苦，大家都只是命运和自己的演员而已
“你比别人脑子要好，所以你也要负起与这份天赋相对的责任才行。”
我讨厌聪明人，他们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或多或少，或溢于言表或避而不谈，沉浸于自己与众不同的天分之中，而且和他们交流很累，演起来总是要多花数倍的力气
所以我讨厌我自己，自认为看透了很多，懂得很多。擅自帮助他人，介入他人的生活，干涉他人的选择，自己却连本分都无法恪尽职守。怀抱着虚伪的善意，对不同的人撒着不同的谎，拒绝着他人又恶心地渴求包容与回报
好累
我没有资格说累吧，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等死而已
好累
比你要累的大有人在
好累
你还没有回报那些人对你的付出
好累
你还没有资格去死
好累
你还要站起来，还要回去
好累
门铃响了
好累
放着不管的话过一会就会走了吧
好累
门铃响了
好累
为什么非得管门铃啊
……
门铃又响了
好烦
这人不知道适可而止怎么写吗
一股无名火升起，让我很想大喊一声别来烦我
我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用疼痛与窒息感提醒自己不要胡乱将情绪发泄到无关的人身上
用头再在沙发上蹭了几下后，我抱住脑袋从沙发上滚下，再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扶上额头，晃晃悠悠地朝门口走去
打开大门，门口是白川的脸。白川见我开门，人偶般精致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原本似乎挂着期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心
“怎么了吗？”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对白川挤出一个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吧
“你的脸色好像……”
“不用在意。所以，有什么事吗”我尽力用正常的态度对话，语气却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那个……”白川的话只说了一半，提起左手的一个白色盒子
我思考了一下，想起之前白川给我的蛋糕盒也是这个形状的。前几天我说我想再尝一次蛋糕，原来她还记着啊
“这是？”虽然有了些头绪，不过还是问了一下白川好把对话进行下去
“蛋糕一不小心做多了，因为扔掉有些可惜所以就拿来给你了，你如果不要的话也没必要专门收下。”白川很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个大小的蛋糕一般是不会做多的吧……应该是记着我说想吃蛋糕所以专门做的。嗯，我大概没有自作多情
接受了善意就要表示感谢并回报，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并没有我擅自继续消沉坏了别人的好意的份，现在就先暂时打起精神吧
“先进来吧”我拉开门，然后侧开身，给白川留出通过的空间
“……欸？！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来给你送点东西而已，就不来叨扰了。”白川大概也没想到我会邀请她进来吧，手摆得很厉害，连说话方式都客气了起来，“毕竟之前答应了你嘛……”她用很细的声音轻轻说道，但立马又发现自己失言了，匆匆地补上一句“什么也没有！”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进来喝杯茶吧，反正我们两个都挺闲的，偶尔找个人聊聊天也不错。”
我其实只是想找件事干转移注意力，借此逃避那些刚想起来的东西罢了
“茶？你……”白川转过头，两只水蓝的眼睛微眯
喂喂，干嘛一脸怀疑地盯着我啊
她不会是觉得我会拿茶包之类的东西来招待客人吧……或者是觉得我和茶不相衬？
“虽然我性格和那种刻板印象来说喜欢喝茶的人相差很远，不过我可是很爱好茶的，没人规定性格跳脱一点就不能有文静些的爱好吧？”我冲白川耸耸肩，“茶盅茶盘之类的东西可全都有哦。”
“那我就进来坐坐吧。”
白川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居然很干脆地同意了，并且毫不客气地通过我给她让出的位置，在玄关换完鞋后直接扑到了沙发上
真是够不客气的啊……我看着在沙发上抱着沙发靠枕在怀里蹭着的白川，感觉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吐槽了……
她似乎已经对我家不怎么陌生了，嘛，虽然就认识的时间来说有些快，不过阴差阳错之下，她也已经在这个家睡过两晚了，变成现在这样也并不奇怪
我转身走回客厅，顺手关上大门后从客厅一角的柜子中抽出茶盘和茶具，小心地将各种茶具叠在茶盘上，好捧到厨房进行清洗
虽说算不上脏，不过我喝茶的频率并不高，离上一次喝茶少说也有四五天了，还是事先清洗一下比较好。
清洗茶具的流水落在手上很软和，像是被人温柔地覆上了手，有些上瘾呢
“泷泽君？”白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应该是一不小心洗得有些久了吧
“需要帮忙吗？”
“没关系的，你是客人嘛，马上就好了。”
“不要。”
“欸？”
“一直都是你在干活，我总是被照顾的那个，就算你说什么“没关系坐着休息就好”我也完全没办法好好休息啊。”
“嗯……那帮忙把茶壶冲一下吧，简单清理一下就可以。”
白川点点头，很自然地凑到我身边，开始和我一起冲洗茶具
我情不自禁地看向一脸认真地冲洗茶具的白川，她很细致地把每个可能藏有脏污的角落都照顾到了，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做到这一步的
她的眼角温柔地微微下沉，精致的脸庞就算是从这个角度看也找不出任何瑕疵。尽管总是嘴上不饶人，但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啊，甚至会为自己偷懒了而感到不安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和我相遇在那样的地方呢，与我不同，白川……
我能……哈
流水落在手上，细小但刺骨的疼痛缓缓晕开
“泷泽君？你真的没事吗？”
白川把只喝了一口的茶放在一边，连掩饰关心的语气都放弃了，看起来是真的很担心我的状态
“想起了一些小问题罢了，白川你没必要因为我而有压力。”我露出一个苦笑，在桌底暗暗掐了将负能量散发给白川的自己一把
“说给我听也没关系的哦。”
“抱歉，我不是不愿意说，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承受这些没必要的负面情绪。”我摇了摇头，表现出明显拒绝的态度
“切，小气。”
虽然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毒舌，不过白川可是在关心我，得好好和她道谢才行
“谢谢。”
“谢什么？”白川赌气地斜眼撇了我一眼，“明明你什么都没让我做。”
“那也还是谢谢了。”
白川看起来有些傻眼，但同时嘴角还带起了一丝笑意
“真是死板呢。”
我也冲白川笑笑，决定换个话题
再这么聊下去也只会让白川因为迁就着我的情绪而无法放松而已，对我们两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能尝尝你做的蛋糕吗？”我做出突然想到这件事的表情，好尽可能自然地转换话题。
“你有空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吃就行……”
“可是自己一个人吃的话很冷清啊，而且我也想面对面地好好把感想说给你听。当然，如果只是单纯不想和我一起吃的话，你直说就可以了。”
“不是的……是……我会……”白川的音量每讲一个词就降低一分，头也越来越低，到最后干脆把脸埋到了原本就很端正地放在桌上的双臂之间，我也已经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白川？”
“性格太差劲了。”
“我还什么都没……”
“你肯定知道的吧！还在捉弄我……”白川不满地抬头看向我，我也只能不解地微微低下头看向白川，却发现她两颊染上了绯红色，就算被袖子遮住了半张脸，也依旧若有若无的点缀在她白皙的脸上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又不会读心，你不说的话我哪能懂。”白川莫名其妙的害羞起来，搞的我也有些
不自在了
“我会紧张啊！”沉默了一会，白川用很大的音量突然说道
“这样啊，那我就更得和你一起吃了。”可能是为了更好的社交而不自觉间养成的习惯吧，我很少紧张。所以刚刚一时半会没能理解白川为什么会尴尬，想当然的排除了白川会紧张这个可能性。不过，我还意识到一件事
“看你的态度，你应该很少能收到别人的感想吧，那我就更得说给你听了。要从别人那接受到你应得的夸奖和不足，才能把一件事长久的做下去哦。”
“又是大道理，算了，大发慈悲地陪你吃一下也没关系。”白川刚刚因为说话而抬起的头现在又缩回了双臂之间，脸上的红晕掩盖不住的晕开，让她的话根本没有说服力，像是一只想要被人抚摸却又因为怕生而缩成一团的小猫，十分惹人怜爱
要是去吐槽她心口不一的行径的话，她估计又要闹别扭了。所以我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就起身准备去厨房拿蛋糕
“你笑什么啊？！”
……估计是笑的表情没藏好，白川还是看见了
“……觉得你太可爱了，忍不住。”
“为什么能平静地说出这么羞耻的话啊……”白川不满的嘟囔着，把脸在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些，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控制住，控制住，再可爱也不能再笑了，要不然白川可能会真的闹别扭
白川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她现在这副惹人怜爱的姿态对我的杀伤力也很大，温热的感觉从双颊一直蔓延到我的脖子附近，趁着白川现在没有余裕看我，再不逃跑的话，她估计也要注意到我脸上的异常了
我在厨房趁机拿冷水洗了把脸，好去除脸上的燥热，因为怕用时太久让白川起疑，我又匆匆地取出蛋糕和两套餐具，拿着它们回到客厅
桌旁的白川依旧把整张脸都埋在胳膊里微微颤抖着，让我暗自庆幸了一下白川应该没有注意到我偷偷洗了脸
“你还要维持这个状态一会的话，我就先把蛋糕切了喔。”
缩成一团的白川有气无力地吐出来一个“……好”字后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让我在好不容易忍住声音之后笑到肩膀颤抖
费了好大劲止住笑之后，我拆开了蛋糕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不大的蛋糕，分量大概是1.5人份。我不是很喜欢甜食，所以这个量我和白川两个人吃足够了
蛋糕中心点缀着一些少女心的装饰，想必是白川的一点私心吧，周围则用白色的奶油拉了一圈花。从侧面露出来的蛋糕胚和内馅来看的话，应该是一层奶油一层蛋糕胚的叠起来制作的，里面还带有水果夹心
我不会做蛋糕，但是能明显感觉到这个蛋糕耗费的心血绝对不少，远非三言两语所能概括的
白川还真是认真啊
因为坏了，上次的蛋糕只吃了一小口就进了垃圾桶，实在是有些对不起白川，但要是整个吃掉然后吃坏肚子，反过来给白川添麻烦的话还更不可取，所以只能以后想办法再弥补一下白川了
我利落地把蛋糕分成两小份一大份，把其中一块装进盘子里后放到了白川面前。嗯，因为白川现在是趴着的，说是头顶前或许更加贴切一点？
我拍了拍白川，提醒她蛋糕放到了她跟前，过会起来时小心别打翻了后，自己也坐回座位上，用小巧的蛋糕叉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奶油的量不多不少，品质想必也不差吧，并没有我讨厌的那股甜腻味涌上。水果夹心还更进一步的中和了其中腻的部分，让奶油的香味得到了充分的衬托。饼底别出心裁的使用了饼干饼底，让口感层次也十分丰富，几乎是能放到市面上卖也不会被人挑毛病的水准了。
白川之前给我的那个提拉米苏蛋糕，坏之前想必味道也很好吧……我不禁为那个没能吃上的提拉米苏蛋糕感到可惜，还因为那个坏掉的蛋糕太过难吃而怀疑了白川的手艺觉得抱歉
我大概沉醉地品尝了很久……不过话虽这么说，我并不知道自己具体到底用了多久，但是回过神来，原本在对面趴着的白川看起来已经满血复活了，正在一脸幸福地吃着自己亲手做的蛋糕
“很好吃喔，白川。我收到了很好的礼物，好到我都有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还礼了……多谢款待。”
“突，突突突然说什么啊！”白川似乎是被我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刚刚恢复了些的从容又瓦解掉了，露出了十分慌张的样子
“感想啊，我说了我要讲的吧？”说着我又把刚刚想到的优点复述了一遍，“好吃到我觉得就算是拿出去卖也没有问题。”
白川没有回我的话，只是把头低下去了，她该不会又准备把头埋进胳膊里吧……
但是白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将脸埋进胳膊里来掩饰自己的表情，而是再次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夹杂着羞涩，犹豫，不甘，以及一丝不怀好意的表情
她不会准备干什么……
“泷，泷泽君，张嘴，啊——”
“不不不不对吧，你为什么要喂我蛋糕，而且那个叉子……”我看了一眼叉子，又缓缓将目光挪到白川小巧的嘴唇上，“不是你用过的……”
“哦？直到刚才为止你不还挺游刃有余的？”白川脸上虽然也没比现在的我好多少，但还是露出了一个计划得逞的小恶魔般的笑容，“你难不成是怕了？”
你也会害羞的话就别这么干啊！我在心中发出一声悲鸣，我甚至能感觉到我刚才差点张开嘴叫出来
“不是，就算是这样你也没必要……喂我蛋糕吃吧？”
“这是对这些天你干的事情的回礼。”
白川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似乎是没有逃跑的余地了
蛋糕已经被白川戳到了我的鼻尖附近，恰到好处的奶油的香甜气味和水果的果香交织着，源源不断的钻进鼻子
这还是我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同龄的女生喂东西吃，而且还是对方亲手做的蛋糕
算了，干脆就这么一口吃掉吧……
我闭上眼睛，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白川，只要把眼前的这块蛋糕放进嘴里就行了
但是这可是白川亲手做的蛋糕喔，还是她亲自喂我吃……因为这种事高兴实在是让人心情复杂啊！！！
啊啊啊啊！不管了，反正先放进嘴里就是了！
“啊唔”
我一口把白川拿着的叉子和上面的蛋糕一起放进嘴里，感觉到叉子在嘴里明显动了一下，可能是白川感到意外吧
既然是你把蛋糕塞到我嘴边的，你意外什么啊，我一边嚼着因为太过在意刚才的事情而吃不出味道的蛋糕，一边有些埋怨的这么想着
看着白川，总是会联想到刚刚发生的事然后冷静不下来，于是我便索性把头转向另一侧，转过去时用眼角余光瞧见白川似乎也暂时把头扭开了
“怎，怎么样？”
“……很好吃。”
就算蛋糕已经被全部咽下，一股甜腻的回味却在嘴里挥之不去，尝起来还有些许让人犯晕
虽然现在我们两个人互相都无法直视对方的脸，不过在颜色的意义上相比，大概差不了多少吧……
正常朋友会喂对方东西吃吗？不会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刚才就应该严词拒绝啊！
不过后悔已经晚了……
我舔舔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试图转换状态，却因为嘴唇上沾着的奶油沫而又意识到了现在的尴尬状况，恨不得把脸埋进桌上剩着的半个蛋糕里
过了大约五分钟，白川先向我搭话了
“时，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我那边吃晚饭了。”
“啊，嗯，好，那再见了。”虽然因为还没完全冷静下来，我还没恢复从容，但是看着客人离开是起码的尊重，我只能不情不愿地转头目送白川，却发现她的脖颈上也还留有一丝绯红
万幸，我们起码在决口不提刚才发生的事上暂时达成了一致
我目送着白川走出大门
或许是因为嘴里蛋糕的甜味太过强烈，大门关上的声音变得没有那么刺耳了
我这么想着，从桌上剩着的半个蛋糕上切下一个小角，缓缓送进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