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饿了吗？”
“没有。”
“和你的肚子说的正好相反呢。”
“肚子是不会说话的。”
日奈赌气地微微鼓起脸颊，但肚子不听话地又叫了一声
真是可爱呢，抱着这样的感想，遗憾和悲伤的感情却从心底溢出
我挑衅地冲日奈露出一个笑容
“你的肚子好像不这么认为。”
“……”
“你是不想下楼买菜？”
“……你，你怎么知道……”
“是不想看见行人吧，我能理解。”
日奈没有再回话，不过这和肯定我的答案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原本是准备在这里坐一会就回去做早饭的，嘛，虽然说已经过了早饭的点，要来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日奈顿了顿，“不过作为不用下楼采买的回报，早餐就我做吧。”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
又坐了一会，日奈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也轻轻回握住。日奈的手如我想象中一般柔软到让人有些害怕的地步，像是用云朵所做，稍微用力就会消散
违和感
非日常的违和感
无法切实交流的违和感
看着那名银发的少女，我总是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坐在沙发上，有些坐立难安
本来准备过去给日奈帮些忙的，却被她一口回绝，说什么她不需要我帮忙，我去了反而只会添乱
“这种地方也够不坦率的啊。”
虽然我自说自话的对日奈摘掉了演技，但日奈对于我的态度还很难说的清
感觉演技和真实都有，完全分不清
日奈的真实，究竟是容易害羞又少女的一面，还是嘴上扎人，实际上关心着别人，又或者……这一切其实都是演技？
我不敢下定论
厨房位于走廊的拐角处，从客厅来看，厨房完全是死角，现在我就连看着日奈的背影思考都做不到
今天要是没遇到她，她准备……
我扭头望向阳台，假如我没有一时兴起上楼顶晒太阳，楼下现在会不会围起警戒线呢
破碎的银白色旁会晕起一圈艳红
人们会聚集，会悼念，会嘲笑，会不解吧
而我也只能作为群众中的一员，除了从众附和，什么也做不到
真是让人唏嘘的景象
但是那不会是现实，那……大概不会是……
不会……吗？
我握了握手，手指什么也没有抓住，径直碰到了手掌
“你又能抓住什么呢。”
我偏过头，却从窗户的玻璃中看见了自己泛着笑意的嘴角
我用手指攀上嘴角
窗中的我也这么做
不知为何，我的笑意更浓了些
与此同时，眼角也有些发酸
……为什么？
冒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笑意如同一杯打翻的水一般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我想象中那种无力而忧郁的表情，仿佛刚才的景象才是我的想象
……
……
“泷泽君。”
白川的话打断了我，让我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啊，吃饭了吗？这就来。”
“你还好吗？”日奈露出十分担心的神色
为什么会这么问？我自认把心中所想应该隐藏得还不错才对，算了，先糊弄过去吧
“我没事，怎么了吗？”
“真亏你流着眼泪还能说没事啊。”
流着……泪？自从小学高年级懂事起，我还没有流过泪的记忆，大概是日奈哪里看错了吧
可能是为了证明日奈的错误，我下意识地用一只指头抚上眼角，但预料之中表皮干燥的触感并没有传来，相反，一滴陌生的液体从指甲盖上流经，滑落，冰凉的感觉无比异样，刻骨铭心
为什么？
我冲白川不解地眨眨眼，但那双湛蓝的眼中也只充斥着疑惑
我又看看窗中的自己，一名黑发的少年不解地举着一只手，晶莹的水珠从眼角滑落，拽下一道长长的尾迹
我将手从脸上拿下，指尖的水痕映着耀眼的阳光，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我用袖子随意的擦了一把脸，水珠被尽数吸收，发红的眼角却依旧无法掩藏
——不知所措
我想不到能将事情和话题引向我所希望的方向的方法，接着避而不谈只有让日奈觉得被我疏远一种结果，甚至可能还会再次让她对我们的关系造成误判
更何况，这幅表情又算什么？
我看向窗中的倒影
悲伤，恐惧，困惑，喜悦
——窗中黑发少年的眼睛如是说
我再次转头看向日奈，却发现她已经蹲了下来，正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再次看见了自己，不过，是从那双温柔的蓝眼睛中
“守。”
陌生的音节让我怔怔地看向白川，但从她的脸上什么都没能读出来
“能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吗？”
猝不及防的，日奈笑了
温柔，悲伤，害怕，疑惑——与窗中的少年的表情如出一辙
“……嗯。”
就连声音的起伏，也与日奈在天台上回答我时一模一样
“你真的……要听？”
“要。”
日奈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我不禁又动摇了几分
“哈……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用手撑住脸，再次看向日奈的眼睛，“……真的没问题么？”
“别废话了，快讲。”日奈看起来有些气恼，但我能感觉到，这也是为了让我能更容易把话讲出来而做的努力
“……好吧。”我顿了顿，“你从我的话里可能多少能感觉到一些，以前的我，十分乐于社交，成绩不错，人缘也还行。”见日奈点了点头，我又接着讲，“不过大概是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吧，父母对于我越来越不关心，绝大部分学校事物都由我自己处理，就连家长会都常常无人出席。不过别误会，我爹我妈是爱我的，在我小时可以说是非常尽责的家长，后来的疏远也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我又一次转头望向窗户，里面的黑发少年依旧盯着我，像是也在催促我快些讲述
“到后来，阴差阳错之下，我在成绩的高台上下不来了。学习的压力越来越大，人际关系又同时出现了问题，再加上没有人能够倾诉，就渐渐变成这样了。”
讲的轻松。我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好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坐下来听我的遭遇，你却还是将重要的部分尽数隐瞒或一笔带过吗
日奈大概会瞧不起我吧，就因为这点事就闷在房间里，实在是逊爆了
但日奈却依旧挂着那副表情，我甚至能感受到其间悲伤的色彩更浓了
日奈微微地朝我又挪近了一点，银白的发丝反射着晌午的阳光，像是笼上了一圈金色，日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起一只小巧洁白的手，轻轻放到了我的头上
一股酥痒的感觉传来，麻麻的，痒痒的，十分舒服，让人感觉仿佛被温柔地包裹住，整个上半身都使不上力
“你很努力了呢。”白川微微眯起眼睛，轻轻笑着，“休息一下也可以哦。”
“……啰嗦。”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本不会说出口的糟糕掩饰语悄悄跑了出去
“呼呼，守君也是够不坦率的呢。”
日奈依旧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舒服到让我难以躲开，我看向客厅的另一角，试图逃开日奈的视线，日奈却还是一直温柔地抚摸着
“……可以了，差不多摸够了吧。”
再怎么说，身为青春期男性，被女生一直这样摸头实在是对心脏和各种都有些不妙……虽然有一丁点不舍，我还是挥开了日奈的手
“切。”日奈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但她把手拿开之后又捏了几下的动作……该不会是还有点意犹未尽吧……不对不对，日奈哪有可能对我感兴趣
我用手抓了抓头，提醒自己不要太过在意
“所以就是这些了，没什么好讲的，只是一个自甘堕落的废柴的故事。”我将视线看回日奈，却对上了她怀疑的目光，于是又匆匆逃开
“你不愿意全部讲完就算了。”日奈哼了一声，然后又撇开头，轻声嘀咕了一句，“……虽然愿意和我讲这么多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啦……”
……
是么，原来是会高兴的啊
……日奈大概想不到，刚刚的话我其实一字不差地听见了……
我骚骚略微有些发红的脸颊，决定假装无事发生
“你怎么还在啊……”
“我当然在啊，谁知道我走了你会干出什么事。”
原本说的是日奈在我家吃完早饭而已，而现在就算吃完了饭，日奈却还赖在我家，而且看起来心情还很好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我终于和她说了一些我的过去吧……不过至于高兴成这样吗？我在不解的同时，还因为日奈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我的经历导致背上奇怪的负担而松了口气
不过她心情好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也没有必要再专门打探
说回现在，我们两个人要是一直大眼瞪小眼的话，过会可能会变得十分尴尬，所以还是先找点事干吧
“那来玩点啥吗？”
“你想干嘛？变态。”日奈扭过头，对我挤出一脸嫌恶的表情
这家伙戏精上身了吗……
“玩桌游啊。”我强忍着吐槽的冲动，无视了日奈的话
哼哼哼，败坏我名声的错就在过会的桌游对决中赎吧
虽然听起来可能有些自大，但我玩桌游还是挺厉害的，不管是几人桌游，胜率基本都有九成以上，就算是上次下的国际象棋这种能通过系统学习极大幅度提高水平，且日奈大概率学过的游戏，我也没用太久就赢了日奈第一局
虽然刚刚的话听起来比较像flag，不过……
“泷泽君绝对作弊了！”
“日奈啊，恼羞成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虽然上次下国际象棋的时候我也这么说过你，不过那好歹还是个问句，你这么毫无根据地断定我作弊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你.绝.对.作.弊.了”日奈一字一句地断言
“但是我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可能连赢那么多把！”
但是我真的没作弊啊……而且说实话，其实她赢的那几把都是我放了点水才赢的……但是看着她这幅样子，我实在是有点不忍心告诉她实话
“你不也还是赢了我几把吗？”
虽然我放了水就是了
“但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一直输的话……”
“别泄气啊，加油，我觉得你马上就要超过我了。”我夹杂着些许嘲笑的语气向日奈抛出鼓励
“……呜……但是泷泽君太强了啊……”日奈看起来是吵累了，已经放弃了还嘴，索性直接就顺着重力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在地上
她好像终于认清现实了呢，哼哼，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总算是报了乱讲我坏话的一箭之仇了
还有，女孩子在同龄的异性家里表现的这么不讲究真的没问题么……重点是……大概是刚才躺倒时太过随便，日奈背上的的衣服被撩开了一截，露出了一小块十分洁白光滑，看起来吹弹可破的皮肤，让我有些不知道该把视线看向哪里……到时候还是说她一下吧，免得以后被人在身后讲小话
正当我自顾自地将思绪飘远时，日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从地板上坐了起来
“刚刚忘记说了，虽然……嗯……嘛，反正，反正我是绝对不会认可你赢了的！”说着，她还可爱地鼓起了脸颊
换作平时，我大概就打个哈哈就一笑了之或者直接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了吧，但今天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假装没有听见，径直向厨房走去，一顿翻找之后拿回来两根冰棍，将其中一根的包装打开后递给日奈
“给，吃吗。”
日奈露出了一瞬间的疑惑，但很快还是伸出一只精致可爱的手，准备接过冰棍
“唔，谢谢。”
我看准日奈伸手的时机，把冰棍一把拿开
“那得先承认我赢了才行。”我对日奈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非得说吗？”
“不说吗？那就——”
没等日奈反应过来，我把那根冰棍直接塞进了嘴里
看着日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心底隐隐浮出了一丝罪恶的愉悦
我坏笑着咬了一小口冰棍，然后晃晃剩下的那一根冰棍的包装袋，“你再不承认我赢了的话，剩下这根我可也吃掉了。”
“性格实在是太差劲了。”白川不满地抬起头看向我——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到完全没有威慑力，但从另一种方面，对我来说依旧不太妙……但现在可还不能败下阵来
“所以说不说呢？~”
“我说嘛，我说！…………泷，泷泽君赢了”日奈把微微有些发红的脸扭向另一边，十分不满地补上一句“这下可以了吧？”然后一把把雪糕从我手里抢走了
就算是这种有些闹脾气的部分也依旧很可爱呢，我将没有说出口的感想咽下，看向雪糕已经被抢走，只剩下几滴往下淌着的水珠的手，又看看正舔着雪糕，看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角落，脸颊上还有几抹淡淡的粉红色的日奈，总有种最后是自己输了的感觉
不过……还有一件事要和日奈商量一下
“那个，日奈。”
日奈舔了一口冰棍，然后才微微转头看向我。
“怎么了吗？”
可能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她的说话语气有些害羞……不过现在还是先说正事吧
我压下自己胡思乱想的冲动，又舔了口冰棍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开口
“以后……要不要干脆就一起吃饭？”
日奈没有马上回话，而是微微愣住了
“真的……可以吗？”日奈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了我
看起来……似乎不是不情愿的样子，那应该是又犯了自卑的老毛病了吧……明明刚还那么神气呢
我在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如果一起吃饭的话，你看，比如说你不想下楼所以我可以买菜，还能轮流做饭，我们各自的工作量都能减少。”我骚骚脸颊，“还有就是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少了，我觉得你是个就算每天一起吃饭也不会让人厌烦的家伙。”
日奈依旧没有马上回话。总感觉我们之间的对话，突如其来的停顿总是很多呢
“那，那就请多指教了……呢……泷泽君。”日奈虽然支吾了一下，却还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本来我还以为日奈会拒绝的来着……毕竟和没什么关系的同龄异性每天一起吃饭，光是听上去都觉得怪怪的。何况我这么提议也只是因为一时兴起而已
啊，说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很想问问。”
“嗯，嗯。”
“你之前不是都叫我守了吗，怎么又改回泷泽君这个称呼了？”
“……”
……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等了很久，日奈还是没有回话，反而还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我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决定先去厨房喝杯水，好暂时远离一下这因为自己的失言而弥漫开的尴尬氛围
但当我转身，准备迈开步子时，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听见了一声轻柔的呢喃
“……守。”
因为急着逃跑，几乎是被日奈对毫无防备的我来了个突然袭击，一瞬间感觉心跳都慢了一拍，酥麻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涌上
……像是一条想要逃跑，身处的池塘却被通了电的鱼
我停下往厨房走的脚，对日奈抛下一句“我去个洗手间。”后立马掉头冲进了洗手间里
望着镜子里脸红到不像话的黑发少年，我只能撇开头
“……真是丢脸。”
